第20章 拒絕
拒絕
轉眼到了十二月,年關将至,長安城中更加熱鬧了。
無論是皇親國戚還是平常百姓,都在精心做着過年的準備,到處一副喜氣洋洋的景象。
聽說大夏南邊鬧了雪災,但在長安城中未掀起任何波瀾,雖然長安城也受了影響,不過下了幾場大雪,是往年難得能見到的風景,反而讓人感覺新奇好玩。
這天一大早,許妙愉的閨房中又忙碌了起來。
大夏宮中慣例,年前中宮皇後在皇宮中宴請朝中大臣的家眷,許妙愉往年要麽這個時候在宣州,要麽年紀太小,從未去過這場宴會,這次母親又不在身邊,她還有點兒激動。
紫蘇拿來一件緋紅色的長裙,其上花紋喜慶祥和,正襯冬景,許妙愉搖了搖頭,指揮着她換了一件偏素色的衣裳,“皇後娘娘不管事多年了,這回主持這場宴會的是劉淑妃,她比我大不了幾歲,肯定不希望有人壓了她的風頭,我還是要穿得低調些。”
紫蘇恍然大悟,點頭稱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許妙愉,她雖比許妙愉大上幾歲,卻遠沒有許妙愉想得深遠。
梳妝打扮好後,許妙愉便跟随伯母乘上馬車往宮中赴宴去了,臨走之前,她将紫蘇留在了府上,帶着別的婢女前往。
“今天你必須把那件事給我辦妥了,不然我就再不讓你伺候,把你貶到廚房去。”許妙愉威脅她說。
紫蘇為難地應下,許妙愉一走,她看着晴朗的天空愁得直撓頭。
許妙愉讓她辦的事情,說來也簡單,不過是從景珩那裏取回遺失的玉佩,紫蘇當日沒有聽見景珩和沈懷英的對話,自然不知道許妙愉為何一言不發地走了。
她只知道,小姐終于下定決心要和景珩一刀兩斷,她心裏高興得不行。
在她看來,景珩出身低微,配不上自家小姐,小姐的夫婿,怎麽着也該是吳王殿下那樣的少年英雄。
許妙愉從景珩住處回來第二天就發現玉佩不見了,想來想去只有可能掉在了景珩那兒,她讓紫蘇去要回來,紫蘇也不好出面,就叫了個信得過的小厮前去。
沒曾想一連好幾日,小厮在景珩的住處守株待兔,都沒等到人,還引來了周圍鄰居的警惕。
小厮害怕把事情鬧大,只好先回來了。
紫蘇只能想別的辦法,她想讓他去金吾衛堵人,但小厮怎麽也不肯,推脫說萬一金吾衛覺得他形跡可疑把他抓了可怎麽辦。
紫蘇一聽也是,她暫且沒了辦法,事情就此擱置,再加上近來府中忙碌,許妙愉也沒催促,她都忘了這件事了。
不行,必須得趕緊拿回來,拖不得。
紫蘇這麽想着,倒不是因為許妙愉的威脅,她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氣,那不過是說着玩的,但是小姐的東西在景珩手中,總讓她覺得不妥。
可是怎麽樣才能既拿回東西又不讓人懷疑到小姐身上呢?
紫蘇犯了難,她想來想去,突然靈光一閃,要不然,去找沈公子試試?
遠在皇宮的許妙愉不知道紫蘇的主意,要是知道了,大概會氣得不輕,她的想法很簡單,景珩畢竟曾經有恩于她,紫蘇随便找個借口去找他一趟,旁人問起來,也有由頭。
要是從沈懷英這轉一道手,反而顯得心虛,更難解釋了。
可惜許妙愉此刻不知道宮外的事情,她正沉浸在震驚之中。
她聽過許多關于劉淑妃的傳言,真假難辨,她也有過一些猜想,可當這猜想成為現實之時,她還是感到了驚訝。
兩年前,她在宣州家中,宣州與端州相鄰,她因此認識了吳王,大夏男女大防不嚴,在宣州就更開放了,她和吳王一起出去踏青,偶遇一個少女投河自盡,他們将少女救下。
少女說她的父親是宣州一個地方小官,母親只是妾室,她從小受到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們的欺淩,終于不堪其辱想要了卻生命。
許妙愉怒火中燒,帶着她沖到她家,查明她說的是事實之後,将那些惡人好好教訓了一頓。
此後,她偶爾還會關注少女的近況,聽說少女的父親不敢得罪許家和吳王,對家中多有管束,再然後,少女父親職位變動,少女跟着家中搬走,她就失去了她的消息。
許妙愉不明白,為何那個少女,如今會成為宮中嫔妃,而且還是飽受争議的劉淑妃。
許妙愉看着主座上的少女,也許不能再稱之為少女,她的臉上沒有少女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妝容,她身着華貴繁複的宮裝,發髻高聳,眼尾上挑,雍容華麗。
許妙愉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偶爾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可是每當她也看過去,劉淑妃的視線又移到了別處。
許妙愉不禁想起前些天發生的太子謀反一案,劉淑妃的兄長劉躍被殺,還有她的另外幾個兄弟,也都在端州的戰争中被殺。
想到這裏,許妙愉心中一驚,她不敢再想下去。
這場宴會整個過程中許妙愉心緒複雜,連宮中精心準備的糕點餐食也無滋無味,她吃得很少,伯母還關心了兩句。
宴會臨近結束之時,劉淑妃派來身邊宮女傳話,她想和許妙愉單獨聊一聊。
許妙愉跟随着宮女過去,穿過花木相映的假山流水,來到一處小花園,小片竹林之旁,用帷幕搭起了一方小天地,劉淑妃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現。
宮女挑開帷幕,許妙愉走進去,劉淑妃站在光暈之中,遙遙朝着她微笑,許妙愉微微伏身,向其行禮,劉淑妃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柔聲道:“許小姐別多禮。”
她拉着許妙愉敘舊,聊起宣州,語氣頗為懷念,許妙愉配合着她,心裏卻越來越覺得奇怪,她說的都是宣州的風光等等,似乎宣州是一個值得懷念的故鄉。
可是許妙愉還記得當初她眼中的恨意,濃烈而不掩飾。
恍若隔世。
劉淑妃拉着她逐漸走到竹林旁,終于說到了正題上,“其實本宮叫你過來,是受人所托。”
話音剛落,從竹林的陰影中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俊美面容,溫和笑容,正是吳王,三人并立,一瞬間仿佛又回到了兩年前的宣州。
可是三人都知道,他們都不一樣了。
“參見殿下。”許妙愉趕緊行禮,心頭怦怦直跳,不知道這兩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劉淑妃神秘一笑,放開許妙愉的手,往外走去,許妙愉後退一步,與吳王拉開距離,“殿下有什麽事情嗎?”
吳王看着她,笑容漸漸消失,臉色有些沉重,“妙愉,今日見你,的确有些唐突,但我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問你。”
許妙愉繃着臉,“殿下請講。”
吳王道:“前些天,陛下想給你和我賜婚,許将軍拒絕了,妙愉,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你願不願意——”
“殿下。”許妙愉低着頭,慌忙打斷他的話,“多謝殿下錯愛,臣女……”
她應該怎麽拒絕,許妙愉突然頓住了,她咬了咬唇,指甲陷進掌心,她忽然想到母親離開前的那一天,心中湧起一陣沖動,她擡起頭,“臣女暫無嫁人之意,請殿下成全。”
“……你這是何意?”吳王聲音有些沉,許妙愉看着他的臉色變得難看,“你就這麽不想嫁給我,連這樣的理由都能說的出口?”
許妙愉堅持道:“殿下,這是臣女的真意。”
“你是不是因為……”話到一半,吳王停住了,他的聲音中很壓抑,仿佛在忍耐什麽,“算了,你下去吧,今天的事就當沒有發生。”
因為什麽?許妙愉有不好的預感,但她不敢多問,連忙走了,她走之後,劉淑妃走了出來,她一直在旁邊聽着,笑意一閃而過,很快臉上又挂上了低落,她說:“殿下,許小姐只是一時想不開,需不需要我去勸勸她?”
“不必。”
吳王神情陰郁,大步走出去。
很快,宴會結束,許妙愉又随伯母出宮,在馬車上伯母好奇詢問她劉淑妃找她是有何事,許妙愉只說了一下她和劉淑妃的淵源,而和吳王的對話,她猶豫了片刻,終究沒說。
馬車停在許府門口,紫蘇早就焦急地等候着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許妙愉扶下馬車,低聲在她身旁說道:“小姐,不好了,奴婢今天去找沈公子,結果聽沈公子說……”
聽到紫蘇居然跑去找沈懷英,許妙愉正要生氣,但聽到後面的話,立刻将這事抛在腦後。
紫蘇道:“沈公子說,玉佩是景……公子撿到了,就在景公子那裏,可是景公子已經被逐出金吾衛了,這段日子神出鬼沒的,沈公子也找不着他人。”
“什麽?”許妙愉不禁叫出了聲,察覺到來自四周打量的目光,又快步走進大門,壓低聲音問,“被逐出金吾衛是什麽意思?我們怎麽沒有聽說?”
紫蘇連忙答道:“奴婢也覺得奇怪,問了沈公子,沈公子不肯說,于是奴婢又問了大公子身邊的侍衛,他們說這個消息早就傳遍長安了,這幾天甚至已經無人關心了,府中是大公子下令不準告訴小姐您的。”
哥哥為什麽要這麽做?
許妙愉轉頭便想去找許望清,忽然又想起來他去了城外軍營,只好作罷,思索片刻,先回了屋,換上一身輕便的衣服,吩咐紫蘇道:“你去找兩個信得過的人,跟我一起去找他。”
紫蘇疑惑,“找誰?”
許妙愉恨鐵不成鋼,“你說還有誰,當然是景珩啊。”
紫蘇連忙制止道:“小姐,不行,太危險了,有什麽事,我讓人過去一趟就行,您怎麽能以身犯險呢?”
“聽我的,趕緊去,這事沒得商量。”許妙愉只催促紫蘇,除此之外,她什麽也不能說,很多她和景珩的對話,連紫蘇也不曾聽見,她更不能告訴紫蘇。
許妙愉知道景珩的抱負,既如此,他怎麽會被逐出金吾衛,她只能想到是有人故意害他,而這個人——
不對,許妙愉甩了甩頭,她不能再想下去,但她也不能假裝這事兒跟自己毫無關系,跟沒事人一樣照常生活,她必須要去見他一趟問個清楚。
當然同時也要将玉佩也拿回來,那是父親送她的禮物。
紫蘇自知拗不過,只好趕緊去安排。
沒過多久,許妙愉就又坐上了馬車,行至半途,天公不作美,下起雨來。
雨點如豆,噼裏啪啦地打在車頂,天空也陰沉下來。
車夫在馬車上挂上鈴铛,以此來提醒雨中的行人避讓。
行至景珩的住處,紫蘇撐着傘護着許妙愉跑了進去,院門沒關,許妙愉在檐下站着,腹诽景珩究竟在搞什麽,怎麽連門都不關。
剛腹诽完,她突然發現房間的門也沒關,難道他在?
她敲了下門,沒人應,門自己開了一條縫,她忍不住向裏面望了一眼,似乎更加簡陋了。
雨還在下,許妙愉一咬牙推門進去,讓紫蘇回馬車上去,紫蘇争辯無果,只好打着傘又走了,許妙愉坐到桌邊,手放到桌上,卻摸了一手的灰。
她趕緊退開,忍不住心中抱怨:“這地方怎麽回事?”
站着等了片刻,雨中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許妙愉來到門前,向外一望,只見雨中兩個身影互相攙扶着過來,其中一人半垂着頭,可是看身形,分明就是景珩無疑。
而另一個人,許妙愉咬牙,怎麽會是那天那個女子,他們難不成真有點兒什麽?
她向後張望,看見床後有可以躲藏的空間,趕緊鑽了進去,空間逼仄,灰塵卻沒有多少,許妙愉心中閃過一絲奇怪。
屋外的兩人走了進來,芸娘将景珩放到屋中唯一一的床榻上,酒氣湧到許妙愉的鼻腔中,她不禁皺起小巧的鼻子。
他怎麽成了個酒鬼,還有這女人到底怎麽回事?
許妙愉心裏抓狂,下一刻,她就透過縫隙看見芸娘站在床邊,邊嘟囔着“對不住了”邊寬衣解帶,這麽冷的天,芸娘卻脫到只剩了件裏衣,瑟瑟發抖地又俯下身去扯景珩的腰帶。
許妙愉只看見兩團裹在衣服中的雪白在她眼前晃啊晃,臉漲得通紅。
他們難道要在我面前做什麽難以啓齒的事情嗎?
她再也忍耐不下去,跳了出來,大叫道:“你們、你們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