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緊箍還不錯
鎮元子一怔,貌似并沒有想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熏香袅袅,缭繞于室。他臉上的表情現出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便如這一室氤氲叫人看不清、猜不透。
終究,他淡然一笑,道:“貧道雖知個中緣由,卻也不便相告。還請姑娘莫見怪。”
錦寧點了點頭,想着這鎮元大仙倒也實誠,不像菩薩們,成天就知道說什麽因緣是非,得你自己去參悟。啧啧。
“不過只可惜——”鎮元子擡眼瞧了瞧她,道:“可惜劣徒不争氣,動了凡念,私自下凡與個妖孽婚配去了。白白浪費了令兄一片好意。”
“啥?大仙的徒孫——是個女子?”錦寧一愣,立刻想到上午在樹林裏不小心聽到的那段對話。
“是,貧道只門下只收過那一位女弟子。”
看來說的真是那個被稱為師叔的女子啊,可是她既然已經嫁給妖怪了,為何還要上山來偷窺唐玄奘呢?這事情不合理啊。
見她蹙緊了雙眉,鎮元子又補充道:“皆是因果,貧道也手足無措。不過現下,姑娘似乎也卷進了此種因果之中啊。”
說着說着怎麽扯上她了?怎麽又是所謂的因果?
錦寧鼓了鼓嘴巴,最終沒有壓制住好奇的**,道:“何種因果?”
難不成是,動了凡心,私自下凡,與凡間妖猴、某位齊天大聖——婚配?
錦寧啊,錦寧,你想什麽呢?那可是個猴子,還是個和尚呀。說什麽跟猴子和尚婚配的事兒,知羞不知羞啊?
她心裏一邊因婚配二字癢癢着,一邊又是自責羞愧着,終是蹙着眉頭羞紅了耳根。
鎮元子靜靜觀察着她的反應,微微挑起眉頭正襟危坐,看來是心中有數了。但修行至此,他自然地也沒有說破,只又挂上那一抹疏淡不明的笑容,一捋美髯,道:“姑娘一路自東方走來,想必是還不知,自己早已掉入了迷局之中啊。”
錦寧兩只大眼睛眨了眨,越來越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了。
作為解釋來龍去脈小分隊的一員,鎮元大仙你真的很不靠譜、很不稱職呀!
難道意思是,西行取經,是個局?
她努了努嘴巴,道:“但修行之人不就應該看破這凡塵迷亂,不應臨陣脫逃嗎?”
“話雖如此……”鎮元子頓了頓,又道:“這迷局說易則易,說難卻也真是難于登天。可錦姑娘,扪心自問,此行你可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若然結局完全出乎意料,你可又承受得起?方才夢中情形,姑娘以為可真只是個夢嗎?”
錦寧一愣,知道他窺視了她的夢境,立即有些不悅。
而且,鎮元大仙啊,方才還誇你實誠呢,這會兒又打起啞謎了。錦寧在心裏狠狠腹诽了一番,轉念又想到了那猴子。
真真的可惡啊,天天笑得那麽好看,還送人參果子給她,卻天天在夢裏夢見什麽勞什子的粉衣小女子,真是豈有此理!
她已經有點承受不來了好嗎?
她撇了撇嘴,又嘆了口氣,才撐着椅子道:“那依大仙的意思,我該怎麽辦呢?”
鎮元子見她這話終于問到點子上,于是一揮拂塵,“命運癡纏,若理還亂,不如避之。這段功德對你來說無異于災劫。依貧道來看,姑娘不如與佛祖相求,換了金善小兄弟來,便可避過這場糾葛。”
話音剛落,可憐的五莊觀的客房的門咣當一聲就掉下來了。門外站着氣勢洶洶的孫悟空:“臭道士,你說啥呢?!”
五莊觀的門,的确好不結實啊。
然而——誰來告訴她為什麽孫猴子這麽帥!
她站起身一溜小跑來到猴子身旁,前前後後看了一遍,道:“大聖,你沒事兒吧?”
“俺能有啥事兒?”他緊鎖着眉頭,低頭用眼角瞥了她一眼,不耐煩地把她拉到身後,才道:“你呢?叫人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元神受傷沒?”
哪裏有一頓打啊,明明只被打了一下嘛。
這話雖糙,可越聽越覺得裏頭含着些不得了的情緒呢。錦寧立即喜不自勝,從他身後探出個頭來,絞着發尾道:“大聖,你關心我呀?”
孫悟空随即就白了她一眼,把她推回身後:“一邊去。”
鎮元子在一旁尴尬地挪開目光,走下堂道:“貧道已命人給她服過藥,錦寧姑娘并無大礙。”
孫悟空不屑地冷哼一聲,道:“你家幾個徒弟心腸歹毒,可別把二錦藥死了。”
鎮元子聞言無奈地笑了幾聲,道:“大聖,你搗我人參果樹一命嗚呼,如此怎的惡人先告狀起來?”
“你兩個小徒孫眯了果子在先,不分青紅皂白将我師傅扔下山在後,俺老孫若是惡人,他兩個又是什麽人?”孫悟空雙手交叉在胸前,道:“再說,拔你樹的是俺老孫,你綁我兩個師弟又是何幹?”
“只懲戒他們行了惡事卻不擔這惡果。”鎮元子負手而立,昂首道:“清風明月固然有錯,貧道業已令他們面壁。然人參果樹乃乾坤至寶,大聖傷了它根基,再不成活,确是無辜。說至西天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不就是棵樹,俺老孫給你救回來就是了!”孫悟空一拍胸脯,道:“三界有本事的散仙俺認得多了,你只将俺師弟們解綁,俺去去就來!”
鎮元子聞言方才大笑三聲,臉上露出十分賞識的目光:“好,若大聖真能救活果樹,貧道願與大聖結八拜之交。”
猴子是個急性子,拉着錦寧一竄就不見了。
鎮元子這才搖着頭嘆了口氣,兀自嘟囔道:“金蟬老弟,我只能幫你到這了。”
直到坐上猴子的筋鬥雲,錦寧都再沒說話——沒錯,她就是在思考這個對于她來說,已經成為歷史遺留性問題的難題:呃,成親拜天地據說是三拜,那八拜之交是啥啊……
猴子大概是覺得這麽安靜不像她的風格,飛了會兒才問她:“二錦,想啥呢?”
“我在想,诶……”錦寧這才歪過頭,滿臉疑惑地看着他,半晌,又覺得說了他肯定又得笑話她文盲,于是搖搖頭,道:“沒啥。”
一雙金瞳微微眯起,猴子不輕不重地呼了口氣,沒再追問。
二人又沉默了會兒,孫悟空忽然開口道:“那日試禪心,俺老孫說的話,你別放心上。”
錦寧一怔,反射性地擡頭去看他。
但孫悟空只是站在雲中低着頭在腳下的土地尋找着什麽,好似方才那話根本不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一般。
試禪心時說的話。
“那箍兒天天在俺身邊吵鬧不休,打個妖怪也要扯盡俺老孫後腿兒,更別提師傅一念咒,就害得俺頭痛難忍!還是盡早叫菩薩念個什麽松箍兒咒,去了吧!俺可不願再戴着那廢物。”
錦寧現在想起來,那股尴尬與難堪都還會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尤其是他那副急不可耐地想擺脫她的表情吶。
她實在不願意再提起來這件事,于是只輕輕點了點頭,表示她知道了。
孫悟空瞟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将雲停在空中,轉過身低下頭直視她:“俺不知那日你也在門外,說的也不是心裏話。”
錦寧以為他是在責怪自己偷聽,只好解釋道:“是觀音菩薩默認我去聽的……”
“俺那話也是說給菩薩聽的。”孫悟空揚了揚下巴,見眼前人仍然低着個頭一副高興不起來的樣子,頗有些煩躁地撓了撓腮幫子。最終他嘆了口氣,道:“你總不能叫俺說,其實那緊箍還不錯,戴腦袋上也不難看,除了大字不識幾個、偶爾腦子不靈光,平日裏逗逗還挺有意思的吧?”
“诶?”錦寧猛地擡起頭,瞪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相信剛才那話是從齊天大聖的嘴裏說出來的。
然後,她的腦袋就讓一只長滿毛毛的手給戳了。
猴子立起眉毛,已經有些氣急敗壞了:“诶什麽诶,那可是試禪心啊,俺要真那麽說,菩薩會覺得俺老孫腦子叫你擠出毛病來了吧?”
錦寧心裏一暖,忽地感覺整個箍兒生都随着猴子方才那幾句話而變得明亮起來了。她打起了十萬分的精神,眨巴着大眼睛湊上去道:“那、那大聖,剛才的是心裏話嗎?”
孫悟空夾了她一眼,駕着雲彩又開始前進起來:“勉強算肺腑之言吧。”
“嗷大聖你真好!”錦寧跳起來就要往他身上撲。
結果可想而知,又是被一掌拍在腦袋上,擁抱未遂。
為啥他的胳膊那麽長,她的胳膊那麽短,不公平啊!
她一屁股坐在雲彩上,盤着腿兒開始質疑箍兒生了。
孫悟空低頭瞧了瞧她的腦袋頂,不禁勾起了唇角:“那你可會找佛祖換你大哥來,避啥運命癡纏,啥理還亂啊?”
“大聖你聽鎮元大仙瞎說啥啊。”錦寧托起腮幫子,道:“他又不是箍兒,懂什麽啊。我們仨領了誰的功德牌,就得去度化誰。哪是說想換就能換的事兒啊?”
言罷,她擡起頭來,去看猴子。
可他專注地低着頭,好像根本沒聽見她說的話。
她站起身子也跟着探出上身去找:“大聖,你在看啥?”
“你給俺小心點,掉下去就成柿餅子了。”孫悟空拎着她的脖領子給拽了回來,摸着下巴,一臉凝重:“靈臺方寸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