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聖,我中意你
五莊觀的大殿雄偉威嚴,客房帳幔雅致,而這片弟子房則于寧靜悠遠中,是別樣的韻味。
一陣溫熱的夏風吹過,微微顫動了剛及膝蓋的金色裙擺,卷着寧神香的清幽,好似人聞了,酷暑難捱中都會感受到一絲清涼。
頭頂是一棵茂然的參天大樹,似一把大傘一般遮着底下的人,亦遮着錦寧心底一些微妙的情緒。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肆無忌憚地灑下來,落在猴子金燦燦的猴毛上,是柔亮的金芒。錦寧被那片金黃晃了眼睛,心跳也亂了節奏。
她忽然能夠理解為什麽孫悟空把是否有毛,看作是判定美與醜的第一标準。
可明明她最喜歡清淨如靈山一樣的地方了呀,可以使人心底澄明、抛卻俗念。明明她更看對眼的應該是小唐師傅那種俊美中帶些英氣的呀。明明她只是來攢個功德的不是嗎?
這會兒怎麽滿心的雜念,揮都揮不走?
錦寧回過神來,發現猴子還在看着她,一雙晶亮的瞳孔深不見底。
忽然有些心悸。她慌張地低下頭,望向他手裏的果子。
大聖遞過來的,不是果子,而是滿滿的關心呀!
錦寧心裏有點發飄,伸手去接那果子。從金色廣袖露出的一截藕臂白皙又纖細,上面戴着的幾個緊箍模樣的镯子叮叮當當地響了兩聲。
餘光還落在那猴兒身上,她故作認真的樣子,把果子在懷裏仔細擦了擦,如視珍寶。
然而這時她才發現,果子的形狀着實有些不俗:這長得跟個小娃娃似的,是幾個意思?她有些好奇前後左右看了看:摸起來還是果子的感覺,就是長得太清奇了。她又把它放鼻尖聞了聞,才小心地抱在懷中,擡頭道:“這是啥果子呀,我剛才在廚房怎麽沒見着?”
孫悟空勾着唇角,臉上是一副饒有興趣的表情。
這個眼神——摻雜着一點玩味和譏诮,但更多的是,媽呀,這帶着點溫柔氣的眼神,有點不對勁啊。
心弦被狠狠觸弄了一下,錦寧着實有些慌亂,咬着唇不知道該做點什麽。
“人參果。聽過麽?”孫悟空見她這副表情,更是得意地眯起了眼睛,枕着雙手道:“這不是廚房拿的,是樹上摘的。”
“人參果……”錦寧将這字眼噙在嘴裏,腦子裏立馬浮現出許許多多金善跟她講過的事情。
唔,傳說中吃一個就能活四萬多年的寶貝嗎?!居然在真圓大仙這?!
怪不得這山上一顆山果也看不到,靈氣都被人參果樹吸收走了,哪還有凡俗的果子能長出來?
她明白了手中果兒的來歷,心中更是歡喜了。不為那四萬七千年,就為了孫悟空第一次送她的東西,這麽貴重。
她把那果子擦了又擦,才稍稍支起衣領,想把果子揣起來留着以後慢慢聞。
畢竟是第一份禮物啊!這是與主人友誼的美好見證,是猴子對她的一種肯定,是向功德邁進的第一步,是箍兒生的升華!
結果手剛伸進衣領裏的口袋,就被孫悟空一把捉住了:“二錦,你揣起來幹啥?咋不吃?”
她感動得眨了眨星星眼,道:“大聖,我舍不得!留着珍藏起來每天看一看,就仿佛看到了我們的友誼天長地久!”
“蠢丫頭,這果子放一放就壞,讓凡俗物碰一碰就化,你還是快點吃了吧。”孫悟空拉着她的手愣是把果子又從她衣服裏拽了出來。
一同飄飄悠悠掉出來的,還有一張塗塗畫畫得亂七八糟的紙。
這是試禪心那天她記的筆記!
錦寧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孫悟空,幹笑了兩聲,沒敢彎腰去撿。其實也沒什麽所謂。她不識字,用緊箍亂寫亂畫**記的東西,除了她自己,是沒人能看懂的。
孫悟空撓了撓腦袋,嘟囔了一句“這是啥”,然後一伸手,就來了個隔空取物。四下無風,小筆記卻忽忽悠悠地又飄了起來,落在他掌心。
“這是——我的賬本!”謊話張嘴就來,錦寧立刻為自己的機智所折服了。為了掩飾心中的不安,她咔嚓一口就咬在了人參果上。
酸甜的汁水充斥着口腔,幸福感快要突破天靈蓋,撕裂蒼穹了。
四萬七千年啊,呵呵呵,要是一直走不到靈山就好了。
若是年年都有這樣的夏,那麽就算一路風餐露宿、回不了靈山也無所謂。就算是——攢不夠功德,不能脫離真身修成正果,是不是,也無所謂?
錦寧一時間想不了那麽多,只捋了捋兩邊卷着發尾的辮子,癡癡笑着,看着猴子。
孫悟空狐疑地瞅了她一眼,将那紙反過來調過去地看了老半天,最後擡起頭來啞着嗓子問她:“那天你在門外偷聽?”
完了,被識破了。
話說寫成這把樣子他怎麽看懂的呀喂!不管了,三十六計,腳底抹油!
她叼着人參果轉身撒腿就跑:“大聖我沒有呀,我什麽都沒聽見——哎呀!”
跑着跑着,空氣中忽然出現一張透明的網,将她網了個正着。
“二錦!”孫悟空迅速跑過去救她,卻沒注意到自己腳下也早就被人設了陷阱。兩張大網從下而上将二人兜了個嚴實,越收越緊。
清風和明月從樹後走了出來,臉上都是愠怒的神情:“好你個孫猴子,偷了我們的人參果,叫逮了個正着吧!跟我們回去等祖師發落吧!”
偷?錦寧聽了這個字眼,一怔,忽然就全明白了:“大聖,這果子是你偷的?老豬把廚房裏的事兒告訴你了?”
“臭丫頭,有了事兒就知道瞞着俺!”孫悟空使勁在裏頭掙紮了幾下,道:“你別急,俺這就去救你。”
錦寧抓着那網子,從縫隙中看他。長長的一張猴臉上,那抹濃濃的關切任個瞎子都看出來了。她滿臉老淚縱橫,高聲道:“大聖,我中意你!——”
孫悟空身形一頓,偏過頭一副懶得搭理她的模樣,道:“算了,你還是在裏頭呆着吧。”
錦寧腸子都悔青了,她擡手輕輕打了自己嘴巴一下,憤憤地自言自語:“叫你嘴欠!”
猴子在一旁盤起腿來,任憑清風十分費勁地把他拖到雲上,微微勾起了唇角。
倆人一路被拖着,跟着清風明月來了大殿。
殿上正中是一幅八卦圖,圖前龍飛鳳舞地書着天地二字。供臺上供着瓜果、糕點,還侍奉着香火。
是說不出的巍峨。
只見老豬跟老沙都被綁在柱子上,老豬一臉餍足的模樣,時不時還舔舔嘴唇。而老沙本就是個面皮兒薄的,這會兒低着個頭跟奔喪一樣,滿臉愧疚懊悔。
唯獨不見玄奘。
清風将孫悟空和錦寧從網子裏拉出來,也綁在柱子上,道:“你們三個貪吃的潑皮禿,還有這個混在和尚堆兒裏不知廉恥的丫頭,偷了我五顆人參果子,簡直膽大包天!”
孫悟空雖是被綁在柱子上,卻依舊昂着頭。薄唇輕啓,他的語速慢悠悠的,泛着刺骨的寒意:“不告而拿才是偷。俺明明與你們這方土地山神都過了話,緣何還叫偷?再說,俺只擊了四個下來,如此這般污蔑,未免血口噴人了。”
“一、二、三、四,是四個人沒錯。”老豬忽然在一旁嘟囔起來:“一人一個是四個。若是有五個……”他一下子在繩子裏奮力扭起了身子:“好你個猴頭,摘了五個,自己眯了一個不是?”
孫悟空歪着頭瞪向老豬:“俺說了,就擊了四個。”
“哼,俺說再找你要一個你不給,肯定是給了那箍兒了。一路上你就跟俺唠叨她的事兒,肯定是拿着果子讨女人歡心去了。”老豬越說越生氣,最後呸的一聲啐在地上,道:“猴頭!猴頭箍!”
錦寧聽完又高興了:“大聖,你唠叨我啥事兒了?”
“你閉嘴!”孫悟空回頭吼了她一句,又是兇兇的模樣了。
清風在一旁看夠好戲,冷哼一聲,道:“人參果有多難得,孫猴子你不會不知道吧?滿樹結成只有三十個,五莊觀都是有數的!既然都承認是偷了,為何咬死了是四個不是五個?”
“俺說了,就四個!”猴子已經僵起了鼻子,大聲道:“你這童兒私下眯了在先,俺取你幾個果子又告訴了土地山神,咄咄逼人欺人太甚!”
話音未落,就聽最遠那柱子上,老沙說話了:“大師兄,五個就五個,你若說給錦姑娘吃了,便是吃了罷。趕緊給人家賠個不是便罷了。”
孫悟空聞言更是生氣,雙手一使力,捆在身上的繩子節節寸斷:“老沙!”
“不好,猴兒頭要逃。”清風拉着明月撚了個訣立刻跳出大殿,将大門一關,鎖了個嚴實。
錦寧嘆了口氣,道:“老豬,老沙,我就吃了一個。我信大聖的。他是敢作敢當的人。他說四個就四個,不會有假。”
老豬撇着嘴以可以和蚊子媲美的聲音道:“哼,你倆天天膩在一起,不知行甚麽見不得人的事呢,你自然替他說話。”
錦寧聽後立刻就火了:“我沒有!”
誰知孫悟空掏出棒子直接就朝老豬打了過去:“你個蠢豬!”
老豬魂兒都吓破了,扯着脖子道:“師傅啊,你大徒弟又要殺豬了!”
這時,錦寧才回過神,四下看了看,道:“玄奘小師傅呢?”
老沙嘆了口氣,道:“我聽那兩人合計,因着師傅沒吃人參果,是給扔出去了,叫師傅自生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