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章
第 96 章
翻了幾頁, 秦霁眉心一凝,又換另一本。
換完兩本以後,她認命地合上書頁。
別說陸迢, 她看了也受不了。
每一本寫的都是富家公子和外室,富家公子死的死,病的病,沒有一個能活過三頁, 剩下的大半本書都在講那沒進門的外室是如何受盡欺淩。
綠繡這些日為了勸她“上進”實是煞費苦心。
秦霁揉了揉額角,對一旁道:“把這些書都拿走吧。”
綠繡露出欣慰的表情, “姑娘都看完了?”
“嗯。”秦霁敷衍點頭,不忘補上心得,“這幾本書發人深省,我這些日得好好琢磨, 你不要再買了。”
“是, 我這就将這些收下去。”綠繡知曉自己的苦心沒有白費,人也高興起來,抱起這幾本話本子往外走。
才推開門, 她就被外面的人影吓了個趔趄,書全都掉到了地上。
綠繡瞪大了眼,傻站着沒敢動彈。
大爺幾時來的?站了多久?
幾本書全都散落在地上,陸迢瞥了眼, 頁角平直, 全無被翻動過的痕跡。
他踩過這些書走進竹閣。
秦霁倚在窗邊看院中雪景。
前幾日金陵下了一場雪,幾天過去也沒停下來。
細細紛紛的雪萦在空中打旋, 如同花霧一般, 忽遠忽近,忽高忽低, 最後落在屋檐,庭階,樹上。
厚厚的白雪,抹去金陵與京城所有的不同,全是白茫茫一片。
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能看到一點京城的影子。
秦霁看得出神。
幾片雪花飄進窗內,寒風壓過屋內的暖意,吹倒狐裘上的軟毛,一截秀頸露了出來。
幾片雪花落到頸上,冰涼涼的觸感叫秦霁不由打了個寒戰,身子跟着微微發抖,一只手從她肩側越過,落向窗沿。
眼看他要關上窗,秦霁拉住月白的衣袂,小聲道:“別關上。”
陸迢手上一頓,一同瞥向窗外茫茫的雪景,大掌轉落到她身前,攏緊了狐裘。
一靠近,他便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
淺淡的幽香同藥味摻在一起,變成了另一種說不出名字的草木清香。
面前的小人兒披着狐裘,白絨絨的狐貍毛在領口圍了一圈,面靥也是嬌白。
她扭頭望了過來,眸中水意盈盈,似含着一團霧,朦胧濕潤。
陸迢心念意動,摟過她的腰,順手将人撈到自己身上。
“不知道冷?”
秦霁搖頭,嘴硬道:“不冷。”
她心裏悄悄打起了鼓,偷偷擡眼看他。
陸迢上次分明氣得不輕,她原以為他不會再過來,可他不止來了,且兩次都當作無事發生。
秦霁越來越不懂這人在想些什麽。
絲絲清香纏上陸迢的脖子,他将她抱得更緊,略為眷戀地在她頸間蹭了蹭。
陸迢今夜歇在榴園。
晚上,到了秦霁喝藥的時辰,趙望同綠繡一起站在外邊。
陸迢親手将藥端了進來,一人一碗。
秦霁坐在書案邊,朝他手上看了一眼。陸迢的藥湯與自己的不同,她聞過一遍,嗅出了鹿茸的味道。
秦霁小時候體弱,也用過鹿茸入藥,知道這是治陰虛,益精血的藥材。
堆積了一個下晌的害怕少去些許,但還是心虛。她不着痕跡地轉過視線,只做不知道。
喝完藥後,繼續伏在案邊,拿出這幾日仿好的調令做比對。
這種事不能出現一點錯漏,失之毫厘,得出來的結果則會截然不同。
秦霁牢牢記着這一點,比對起來很是仔細。
她全神貫注,陸迢也不好無所事事,手持着書坐在另一邊的梨花木梳背椅上。
黢沉的丹鳳眼只在書頁稍稍一落,倏爾便越過去,看向書案邊筆挺着肩背的秦霁。
陸迢特意在前些日子将手頭的急事都處理完,好騰出這幾日的空閑。
上一回他的确氣得不輕,可是氣頭過去,難免要再想想她說的話。
秦霁說自己只拿她當外室,她看不出一星半點,亦是因他t未曾言明。
此事陸迢這次已經跟家裏商定,他的妻子,無需別人伸手挑挑揀揀。
他說了算。
時辰已經不早,陸迢見秦霁似比對出了結果,擱下書去到她旁邊。
男人的胸膛寬闊又硬實,像一堵厚牆,猝然貼上後背讓人有片刻的心慌。
陸迢恍若不覺,長臂環過她的肩,取出秦霁手中那紙仿出來的假調令。
他就這麽将她圈在身前,對比着一旁的真文書看過兩遍,眉梢微揚。
“畫得很像,哪裏學的這些?”
這話實在不像誇人,秦霁嗔他一眼,“以前家裏來的一位客人。”
一邊說,一邊伸手要拿回他手中的兩份調令。
陸迢松開她,将那張真的調令還給秦霁,拿着那張假的起了身。
秦霁拉住他一角玄青色的衣袂,兩道彎彎的柳眉輕颦,“還給我。”
“秦霁。”陸迢沒給垂眸看着她,“這張紙,京城可有人願意替你交上去翻案?還是自己去敲登聞鼓?”
秦甫之為官的做派向來是毫不徇私,平日結的梁子不少,加之此案背後牽涉的人太多,太重。
就算有人想要幫幫忙,也未必敢伸這個手。
她拿了又有什麽用?
說起正事,陸迢一向簡明直接,語氣中甚而不自覺帶了幾分厲色。
他的話正中秦霁的下懷,聽得她心裏一酸,“那也不用你管。”
這是壓在她心裏最大的事情,雖沒說出口,但總是在挂念,未有一刻真正放下。
陸迢說的她早就想過,沒人會幫她,但那又怎樣呢?
爹爹不能一輩子呆在嶺東,她總要試一試的。
秦霁攥緊了拳頭,認真重複,“這是我的事情,不必你多管閑事。”
多管閑事?
陸迢咂摸了幾遍這四個字,緩緩吐出一口氣。好在被她氣過多次,如今有怒氣湧上胸口,他已能熟練地忍下去。
“若是我要管呢?”陸迢俯下身,拇指撫過她沒有掉淚的眼角,慢聲細語道:“聲聲,你應當知道,今上是我母親的親舅舅。”
當今聖上只有一個嫡親姐姐,便是相隔十餘歲的長公主。永安郡主是長公主的獨女,聖上對這個侄女的喜愛人盡皆知。
不僅宮裏專門為郡主辟了一處宮殿,甚而後來還禁不住她的相求,在陸迢父親同人議親之前,強行下旨給兩人賜婚。
秦霁聽過這些,也知道長公主如今只有陸迢一個嫡親的血脈。
如果是陸迢在今上面前提起此事,顧着永安郡主和長公主,定然要比旁人好說話。
可是他……真的願意幫自己麽?
秦霁怔了好一會兒,目光漸漸上擡,停落在陸迢臉上。
刀削斧鑿的眉棱此刻微微彎着,一身的淩厲被他斂起,眉眼間只有脈脈春風一般的柔和。
陸迢慣會拿捏人心,在她腮邊啄了兩口,聲音放輕,“不早了,先去睡。”
陸迢去了趟書房,回來後,竹閣暗上許多,只有裏間的燈架上亮着一盞孤燈。
撥步床邊,梨花白的簾帳已經落下,地上珠串的影子還在微微搖動。
腳步聲走近時,秦霁心頭緊了緊。
腦中不受控制地冒出許多念頭,陸迢或許不行的,前幾夜不過是勉力為之,今夜這人還在喝補湯,想來是不行了。
陸迢卻沒如她的意,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側,一夜如何能夠止住?
纏纏綿綿的吻落下,秦霁閉着眼,在她快要忍不住偏過頭去時,陸迢忽而停了下來。
秦霁手心一松,一抹慶幸從心底溜出。
這些自然逃不過陸迢的眼睛,他幾乎要忍不住心頭不屑的冷哼。
她倒是舍得給他下狠手,當夜一過,他便叫趙望去杏和堂叫那姓狄的女醫将那藥原樣配了出來。
是一方猛藥。
若懂些醫理,哪個男人見了不心驚?
幸而這藥放得太久,冷天降了藥性,且秦霁放藥時用的量不夠,這才沒釀成惡事。
這十五日裏,有良醫随行在側,每日都要給他針炙兩回将那毒流逼出,湯藥日日續着,一日三餐也換成了定時定量的藥膳。
好在眼下已經恢複如初。
思至此,仍是氣憤居少,慶幸居多。
陸迢也不知,自己何時竟有了這樣的好脾氣。
他籲出一口氣,掰開她緊捏着被褥的小手,五指擠進了她的指縫,十指交叩。
秦霁怎麽也沒想到他停這麽久是要做這個,不到一瞬的功夫,她敏銳地察覺到身下抵來了一個硬熱的東西。
幽昏的燭光像一團暖黃的霧,将兩人籠成一體。
“秦霁。”陸迢遲遲沒有進去,而是喚了她一聲。
視線交彙之後,他一字一字說道:
“我會娶你,為妻。”
不是問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