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
040.
姜新月左等右等耗盡了所有耐心, 終于等待敷着面膜走出浴室的任思怡。
她趕緊跟在任思怡身後,窸窣鑽進她卧室。姜新月濃密眼睫不斷扇動,晶瑩眸子是即将溢出的八卦亮光。任思怡好以整暇注視她一系列舉動, 險些啞然失笑。
“你比我還八卦。”
迫于無奈,任思怡簡短提了幾句。
姜新月嘴角微張, 艱難消化這個勁爆消息。她看着任思怡拿起平板, 又開始處理工作的模樣,忍不住吐槽幾句, “這種時候你還想着工作?”
“能不能專心點八卦。”
任思怡閑散瞭起眼睑,吐字不清。
“我沒興趣八卦我自己。”
姜新月嗤了聲背脊往床上一躺,雙手交疊擱置在尾部,若有所思出聲,“你怎麽沒回應?”
“你要是不喜歡的話。”
“你肯定立馬拒絕。”
任思怡握着筆的手指一頓,眼眸轱辘一轉又垂下, 眼底情緒複雜如同染缸。
倒不是她不想給出回應,是她無法立馬給出回應。
程煜的話像是玩笑般提及, 下一秒他或許會提起其他話題。任思怡想她如果說同意, 對方來一句是玩笑, 豈不是贻笑大方。
這種事情也不是沒發生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任思怡輕然皺了皺眉心, 她沒回應姜新月的問題,兀自低眸修繕着電腦上的設計稿。
等到她再次放下平板,一側頭瞥見的是姜新月酣睡面龐。
姜新月在客房浴室洗的澡, 現在穿着她留在她家的睡衣。
睡着她的床。
跟自己家一樣舒适。
任思怡笑着搖了搖腦袋, 伸手關掉了床邊臺燈。
次日清晨陽光明媚,一掃前幾日的陰霾晦暗。
任思怡被激烈鬧鐘吵醒, 下意識伸手推了推姜新月,空出的手掌扯動被角蓋過頭頂。
悶悶噪聲吵醒了身旁熟睡的姜新月, “快點…把你鬧鐘關掉…”
姜新月迷迷糊糊半睜開眼睛,手肘抵在床面上,長指利落劃掉鬧鐘。
她倒床想繼續睡個回籠覺,任思怡家門鈴又急促響起,兩人驟然坐起身堪稱默契。任思怡緊咬着後槽牙呼吸沉重,憤恨掀開被角嘴裏罵罵咧咧。
要是程思年的話,她指不定怎麽挨頓罵。
任思怡踩着過重步調一把推開門,入眼的卻是好幾個工作人員。他們圍着一個故意遮蓋的高大物體,任思怡納悶皺眉,“你們敲錯門了。”
“不是。”
“是姓任,對嗎?”
“昂…可能不是…”
“?”
“…是。”
“不好意思…睡懵了。”
任思怡扯了扯尴尬嘴角露出苦笑,她手指擡起指向那件物體,“我沒有買東西…”
“是你朋友送的溫居禮物。”
姜新月聽見模糊交談聲,垮動懶散步調出門,撞見這一幕,反應比她快點招呼工作人員。等到掀開遮蓋物,一只用永生花做的火紅兔子闖入眼眸。
任思怡眼眸下移停留在那個品牌名上,眉梢驟然一挑,“漂亮。”
“我的購物車會自己清理了。”
任思怡腦袋全然是懵逼狀态,等到在簽收單上簽字時,她還在想這溫居禮物是誰送的。
等到工作人員離開,她斜靠在書桌邊目不轉瞬緊盯那只兔子。姜新月手臂比劃着比她高上一點的玻璃罩,“這不是你前幾天念叨的?”
“昂。”
姜新月看她出神模樣沒再搭理她,轉身離開了書房。任思怡眼眸流轉稍微眯了眯,倏地勾過手機找出程煜的聯系方式。
“我不能收。”
程煜很快回複道,“我樂意。
牛頭不對馬嘴的回複,促使任思怡無奈搖頭。
沒等她再次回複,胡一明的電話跳轉出來,他聲線恢複往日生機叫嚣着。任思怡随意搭上幾句,等胡一明自己來做飯。
姜新月期間詢問了程煜,任思怡不是沒有叫他。
而是他說有事情來不了,她自然是沒有過于勉強。
得知兔子是程煜送的。
姜新月彎唇落下一句,“他還怪了解你。
…
程煜回複完任思怡的消息,握着手機的手臂自然垂下。
他瞭起眼睑瞥向不遠處那道身影,透過玻璃窗能清晰可見對方挑釁笑意。程煜擡腳朝她的方向走去,孔于淳嘴角得逞笑意刺眼無比,程煜舌尖抵了抵後槽牙,踩着沉重腳步站在她面前。
居高臨下睨着她,“你想說什麽?”
“我。”
“只想拿到我要的東西。”
程煜神色談不上陰沉,頂多算是冷漠。
他語調淡然,沒有太大情緒波動。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t想要刺繡。”
“我也不想打聽。”
“但這件東西,是奶奶交給程思年的。”
“你無權過問。”
孔于淳眼底得意漸漸褪去,森冷意味如同藤蔓緩慢攀上。
她捏緊手中的紙張,扯了扯蒼白僵硬的嘴角。孔于淳偏頭深吸了口氣,像是替自己鼓了點勁兒,“程煜。”
“我們都有想要的東西。”
“你可以布局,可以不擇手段。”
“我也可以。”
孔于淳遲疑了半秒,把紙張放在桌面上,指腹按在一角落,稍稍用力将其推動到程煜眼前。她重新出口的嗓音裏,已然裹上了牽強的怨恨。
“不管是落水事件。”
“或者。”
“你們兩兄妹的秘密。”
“我們都公平交易不好嗎?”
程煜僵硬挪動視線,瞥見了上面的字眼,他強忍自己翻湧的嘔意,閉了閉眼睛,手掌握緊,認命坐在孔于淳對面。
孔于淳看着程煜無力的狀态,嘴角的笑意倏地加大,笑意不達眼底,顯得猙獰扭曲。
她突然傾身往前一分,惡狠狠吐露出一句,“我把這件事情戳穿。”
“你認為,程思年會不會重蹈覆轍。”
“你不擔心你妹妹嗎。”
程煜眉頭緊鎖,眼眸驟然猩紅,眼底情愫翻湧戾氣十足。
“威脅我?”
他的輕蔑明晃晃擺放在眼前,渾身壓迫感太強,壓得對面的人喘不過氣,孔于淳嘴角顫巍,濃重恨意導致她忘卻恐懼,她垂眸嗤笑了聲。
“我們。”
“不都是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嗎?”
程煜流動厭惡的眼神,一瞬不瞬直視她,再次出口的聲線,已經帶着十足怒意。
“你想故技重施?”
她當年推程思年落水,害的她險些失去生命。
程煜親眼目睹,至于他對真相閉口不談,為的是保全她跟程思年,到現在她竟然再次威脅程思年。
至于她提到關于父母的事情,程煜知道的并不全。
他僅知道父母很喜歡程思年,那會兒一心只想帶走她,礙于程思年落水受驚,她們又等待了一段時間。
孔于淳莫名打了個寒顫,她眼神躲閃了一瞬,不服輸般猙獰道。
“我不想同你圍繞這件事情轉。”
“我只想拿到那副刺繡。”
“程煜。”
“只要你把刺繡交給我。”
“我們,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孔于淳嘴角漸漸露出得意弧度,她欣賞着程煜驟然煞白的臉色,注視着他一點點破碎的神情。
“哪怕不是程思年。”
“你不擔心任思怡知道嗎?”
“高傲如她。”
“怎麽可能低下透露去認同你呢。”
字字句句如同尖銳利劍,一把又一把刺入他的心尖,又一點一點深陷于內。程煜眉心緊鎖到不能再收緊,他用盡了全身力氣去遏制情緒,肩膀微顫,狼狽如他。
他竟然找不到一個字反駁,好半晌,他才勉強出聲。
“所以?”
盡管面上依舊聚集着晦暗,總給人一種深淵似得壓迫感。
但他無比清楚,這兩個字是他唯一能說出的字眼,是他最無力的回應。
“你如果想用落水事件警告我。”
“我不确定我會不會告訴任思怡這件事情。”
程煜手指緊抓着膝蓋處的褲子,指尖泛起清白,他呼吸在此刻變得貧瘠,仿佛下一秒他就會消失。
他啓唇吐露的話語,脅迫感足以震懾孔于淳,可他自己一點也聽不見。
如果不是孔于淳煞白臉色,他分不清楚他是聾還是啞,他又道,“我不是程思年。”
不會害怕你荒謬的威脅。
後半句話,是如鲠在喉,是無法啓唇。
是對自己模糊的認知。
“癡人說夢。”
“癫狂至極。”
孔于淳臨走前匆然丢下這八個字,程煜身形巍然不動,唯獨脖勁漸漸垂下。從未低頭的他,在這一秒終于承認了獨自的懦弱。對待程思年的事情,他可以做到從容,對待任思怡的事情,他宛如大海沉船,只有墜落的宿命。
窗外冷風拂過臉頰,雨滴順勢掉落。
程煜思緒渾噩間,他竟然詭異覺得,自己鼻息間萦繞着山楂花香,順花香引領下,他不知不覺走到了任思怡工作室樓下。布滿血絲的眼睛轉動,唯獨沒看向樓上,他嘴角噙着一縷嘲諷弧度,僵硬步調即将轉向一側。
在這幾秒鐘的時間間隙內,一道輕快嗓音叫住了他。
“程煜。”
是任思怡。
程煜瞬間頓在原地,眸色麻木空洞,他手臂似乎很沉重,根本無法擡起,呼吸再次急促,幾乎是她出聲的瞬間,心髒重重一跳,随即替代的是大腦不斷的嗡響。
“程煜?”
“你怎麽在這?”
任思怡腳步漸近,程煜死灰色的臉龐重現生機,他倏地整理好情緒,轉身揚起一抹吃力笑容,努力拉平的聲線還剩下最後一絲顫抖,“我突然。”
話語頓住,他沒再出聲。
任思怡察覺到他的異樣,再次往前跨了幾步,歪着腦袋琢磨他到底怎麽了,一副丢魂兒的模樣,身形顫巍仿若即将摔倒。任思怡沒有想太多,伸手握住了程煜的胳膊,試圖穩住了他的身形,關懷出聲。
“你怎麽了?”
任思怡刻意放柔的嗓音,正中程煜最痛的心尖。
程煜忽然瞭起眼睑,臉色正經,“我突然想見你。”
任思怡微挑眉梢嘴角緩慢上揚,揶揄般啊了一聲,指尖指向身後的位置,“你是想見胡一明吧?我今天不在工作室,你不是知道嗎?”
“我。”
任思怡見他猶豫不定,索性沒再追問他原因。她輕抿唇角,“你吃飯了嗎?”
他擡起眼睑,眼光疊蕩傾露出難得放松,“沒。”
“我正好沒找到人一起吃飯。”
“要一起嗎?”
“好。”
任思怡單手抱着厚重資料,伸手摸出包裏的手機,低頭看手機兀自說道,“我沒開車,我們打車去。”
“有點遠,可以嗎?”
程煜緊繃神經早已斷裂,他凜冽眉眼松懈下來,他又恢複以往的清冷模樣,暗啞聲線是他努力後的嗓音,“走一段吧,我去開車。”
任思怡聞聲利落擡頭,捎帶打趣,“你再晚一分鐘說這句話。”
她很認真道。
“你會看見。”
“一個因為打不到車而當街罵人的漂亮女生。”
程煜目光垂落在她侵略眉眼處,忽的側頭彎唇笑出了聲音。
她眉眼點綴的侵略感,足以攻下一切。
任思怡佯作不滿诶了一聲,手臂順勢把資料往上拖了拖,“我很好笑嗎?”
“沒有。”
“我是贊同你的說法。”
“你很漂亮。”
他神色太過正經,任思怡白淨耳垂溫度遞增,囫囵啓唇。
“趕緊走趕緊走。”
“再不走晚飯得變夜宵。”
程煜嗯了一聲朝她伸手,示意任思怡把資料遞給他。任思怡見狀立馬伸直手臂,把累贅般的重量交給了程煜。
坐在副駕駛上,任思怡腦袋側向窗外,凝視沾染雨滴的車窗,上面映照她狡黠笑容,她掩嘴清了清嗓子,“這家餐廳,很特別很特別,特別到你絕對忘不了。”
她輕描淡寫丢下這句話,程煜一頭霧水嗯了一聲。
等到了餐廳,看清菜單上的字眼,程煜徹底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任思怡将臉藏在菜單下,笑到不能自已,換做以往,她是絕對不會來。
之前胡一明跟程思年,硬拖她前往,她次次果斷拒絕。
程煜面露難色,“甲魚?火鍋?”
“鼈。”
“春秋時期,鄭靈公跟子公因為一碗甲魚湯,引發一串事情兩敗俱傷。”
任思怡手指緊握一只鉛筆,垂眸視線黏在菜單上勾勾寫寫。
程煜挑了挑眉,從他上揚聲調裏不難看出,他似乎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任思怡恍然對上他的視線,“突然想到了。”
“一個君一個臣,一個存心逗弄,一個以自我為中心,造就了之後的殘局。”
“凡事退一步,心胸寬闊點。”
“不要有隐瞞。”
她将程煜鎮定神色框入黝黑瞳孔。
“沒聽過這個故事?”
“第一次。”
程煜老實回應,他狐疑皺了皺眉又好奇問道,“為什麽會因為…甲魚?”
“鄭靈公得一甲魚,烹饪為湯分享于大臣。臣子子公有一特異功能,他手指晃動能預知未來。他在參加宴席前,放話說他能品到美食,鄭靈公知道後故意不給他,所有人都有唯獨他沒有。”
任思怡輕笑了一聲,“之後,子公憤怒甩袖起身,用預知未來的手指,放進甲魚湯內攪動了下,随後用手指淺嘗了甲魚湯。這件事情迫使鄭靈公大怒,而子公回到家中,着手密謀暗殺鄭靈公。”
“鄭靈公身死,他們家最終也被驅趕。”
說到這裏,任思怡點的甲魚被t端上桌。
看着盤中四分五裂的甲魚,她強忍懼怕跟惡寒,大着膽子用筷子夾了一塊。
“看,就是這個四爪甲魚。”
“是不是覺得,現在再看甲魚,害怕減少,躍躍欲試增多?”
如果面前坐着的人不是任思怡,程煜怕是早早起身走人。聽她柔聲敘述故事,程煜反倒是多了一絲趣味,嘴角抿了抿,“确實。”
任思怡看着他臉色不再暗沉,心情自然變化,“我不是鄭靈公,我願意跟你分享。”
銅鍋裏升起騰騰白色煙霧,遮蓋住原本清明眼眸,為眼前事物平添了一層朦胧濾鏡,任思怡壓下偷笑的沖動,“看我幹嘛,我又不是甲魚。”
“吃飯啊。”
…
一頓飯的時間,壓在程煜胸口的大石破碎,最後一些殘渣全然被清理。離開熱氣充足的餐廳,任思怡冷到吸了吸鼻子,“你快回家吧,我打車回去了。”
“我送你。”
任思怡站在高出幾層的臺階上,眨了眨覆蓋水霧的眼眸,“好啊。”
她話鋒一轉,“反正,我也是随口客氣一下。”
程煜見她聳肩肆意狀态,嘴唇蠕動欲言又止,沖動最終被壓下,他盡量學着任思怡輕揚語調,、
“我很認真。”
“想送你回家。”
任思怡怔愣了幾秒,嘴角扯動笑出了聲音。她甩動着雙手走在他一側,按捺住想詢問的心情,回家剛放下東西,胡一明的電話匆然打來,任思怡疲憊出聲,“幹嘛?”
“不是說回家把資料發給我?”
“哦。”
“我馬上發給你。”
“你現在才到家?不是很早回去了?”
任思怡左手握着手機,右手打開電腦發送消息,“我剛跟程煜吃完飯。”
“什麽?”
“你下班前才為吃了兩塊蛋糕,一杯咖啡一杯奶茶,說你撐到難受。”
“督促我幫你去買健胃消食片。”
結果。
任思怡轉頭去吃晚飯了?
胡一明聲線詫異到拔尖險些破音,任思怡臉色是無比嫌惡,她下意識挪開手機。
“我又沒吃晚飯。”
“我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