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章
第 32 章
聽聞此話,蕭雲芷如墜冰窟。明明是盛夏,她卻感到了徹骨嚴寒,幾乎難以站立,雙腿如同冰封,重獲自由的身體像是被無數鐐铐加身,無法行走。
她愣怔地看着滿面狼狽,聲音嘶啞叫着阿姊的蕭雲烨,又看向十幾個被按跪在地,雙手鎖在身後的蕭國公府舊仆,像脫水的魚兒一樣張着口,卻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祁弘晟是要她背上血債。他知道她沒法做出選擇,若是選了奴仆,便是叫無辜之人替命,她如何能因為一己之私,如此殘忍?
她的心向深淵墜去。祁弘晟太懂她了,她在他眼中,就如同案板上的肉,而他精心劃下刀鋒,肆意切割着她的身體和魂魄。
他太了解她,知道怎麽讓她帶上一輩子都無法擺脫的沉重鐐铐,讓她餘生每日都受盡折磨,求死不能。
蕭雲芷輕輕搖着頭,本能後退一步,又靠近祁弘晟的懷裏去,陰涼狠毒的蛇巢,反而成了她唯一的去處。祁弘晟笑了出來,動作輕柔地挽起她的碎發,低聲說道:
“芷兒,事到如今,就不必裝相了。你想要蕭雲烨活,即便她是個雜胡血脈,孤寵着你便是了。只是你私逃出府,與齊王暗通款曲之事,孤卻要名正法典,不得不罰。”
他用着溫柔低沉的嗓音說着最陰狠刻薄的話,從自己的腰間抽出一只短匕,極為輕柔地塞進了蕭雲芷冰涼的掌心。
“去,芷兒,選兩個下賤奴仆殺了,孤也就好順勢原諒你所為。”
他牽引着蕭雲芷的手,溫熱的大手細密地包裹着蕭雲芷慘白冰涼的手和精致的刀柄,刀鋒指向了那群婉如羊群般跪倒在地,雙手被鎖鏈鉗制,絲毫無法掙紮的奴仆。
蕭雲芷顫栗不止,而那些奴仆有些已經吓得木僵,一些上了年紀的忠心老仆卻在侍衛的鉗制中開口道:
“大小姐,國公有難,我們這些做奴婢的茍且偷生,已是背主之行。今日若能為大小姐和二小姐解難,還請小姐不吝惜老奴一條賤命。”
說話的人正是老國公的管家,他年紀大了,在國公府也是閑養多年,他的兒子兒媳如今也被索拿在地,年輕的賬房管事也叩首不起,直言願為大小姐效死。
蕭雲芷的奶母出身農戶,早些年吃了好些苦頭,也說不出什麽漂亮話,她只用一雙日漸蒼老的眼眸憐惜地看着蕭雲芷,像兒時一般哄道:
“小姐,我的兒,不要怕。嬷嬷願意的,承了國公府多年的恩情,又養了小姐這樣的鳳凰兒,我這輩子沒什麽可盼的了。閉上眼睛,不要怕。”
她雖然是蕭雲芷的奶母,但是年歲并不小了。當年,她舉家逃荒,逃到京城根兒下,懷裏的幼兒也涼了,她的丈夫将她插上草标賤賣,而她早就渾渾噩噩,連挨打都出不了聲兒。
懷胎十月的蕭國公夫人将她接回了國公府,等蕭雲芷落地時,她仍然瘦弱得擠不出奶水,可是她抱着懷裏輕飄飄的孩子,胸口卻在複蘇的生機和母性中發起了脹。
她苦了大半生,也享了半生莫名其妙的富貴,她沒有什麽可悔的。老爺夫人罹難,她也六神無主,可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小姐,她親手養大的鳳凰兒。
她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農婦,沒什麽大本事,在小姐長大對她念書的時候,她也什麽都聽不懂,比老婦笑得還僵硬,可是她不怕為了小姐去死。
“嬷嬷。”
蕭雲芷本能地呼喚道,手指根本握不住刀柄,可是祁弘晟卻蠻橫地将刀鋒指向了聽到這聲熟悉的呼喚,已經閉目受死的奶母。
“芷兒,你要選她,替蕭雲烨去死嗎?”
祁弘晟笑道,就這麽拖拽着蕭雲芷的身體,向閉目等死的奶母走過去。蕭雲芷被裹挾靠近些,才痙攣似地掙紮不休,喉嚨裏發出“咯咯”聲響,白皙如同皎月的面容一片青白,雙目通紅,淚眼婆娑,任是無心之人看了,也要心生憐憫。
可是偏偏祁弘晟不但不憐,反而滿心快慰,膨脹的欲念和懲戒的暢快讓他雙目赤紅,惡念翻滾,一絲半點兒的踟蹰都被他抛諸腦後。
他要她痛,只有她痛徹心扉,才知他對她的好,才能學會不再忤逆,才能學會做他的人,永生永世再不升起離開的念頭。
蕭雲芷發出一聲幼獸似的慘叫,她左耳是祁弘晟惡魔般的低語,右耳充斥着許多人呼喚她的聲響。她的妹妹在叫“阿姊”,昔日國公府的奴仆在叫她小姐,她的奶母叫她鳳凰兒,他們的聲音像一條條絲線,将她切割得四分五裂。
她年少無知,受人趨奉,受人供養。她本應庇護這些下人的,她更應該護住自己的親人和妹妹。
她算什麽阿姊,又算什麽大小姐。該死的人是她。
是她将禍患引入國公府,是她讓祁弘晟憎恨,是她害死了許多人。
見她遲遲不動,祁弘晟失了耐性。在他眼裏,這些下人的命賤如草芥,他知道蕭雲芷會在乎,可是當真看到她為旁人痛苦,他又百般嫉恨,恨不得将這水性楊花的女人千刀萬剮,将這些引她神思的低賤之人全都屠戮殆盡。
“若是芷兒不願背負這殺孽,孤也是沒法子逼你。你知道,孤素來對你心慈手軟。”
他哀嘆似的說,下一瞬出口的命令卻猶如鬼泣:
“半刻後,若是孤的奴妾選不出兩人屠戮,便将在場的一十七個奴仆,全都就地斬殺。太子府特意采買了這些國公府後人回來,你們卻對小姐不忠,手腳也不幹不淨,何必留着?”
他漫不經心地說道,院落裏一時十分寂靜。蕭雲芷的呼吸聲都靜止,即便連顫抖都難以為繼。
她握住了那個被遞到她掌心的匕首,掙脫了祁弘晟的懷抱。
祁弘晟料想到她會救人。他是在逼她做出選擇,讓她痛徹心扉。她明明知道,真正想殺人的是太子,若是她不做出選擇,這些低賤奴仆枉死的孽債就不會落在她的頭上,她也不用背負人命。
可是她做不到。蕭雲芷做不到,而祁弘晟知道這一點。蕭雲芷慣常是這樣不知所謂的做派,欺上而媚下,永遠學不會谄媚求榮,更學不會奴顏婢膝。
她将太多人的命背在自己身上,明明已經不堪重負,卻不肯放手。這讓拿捏蕭雲芷成了世間最簡單的事,也讓祁弘晟恨得牙癢。
她在乎的人越多,祁弘晟就越恨她。明明,她只應在乎他,也只能在乎他的。
蕭雲芷握着刀柄,緩緩朝向了那群熟悉的面孔。許多人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動作,一些人願為她、為國公府效死,有些人卻怯和怕,不敢與她對視,沉默着對她磕頭,不知是不是在對她求饒。
對一個生死亦由不得自己的人求饒。
璧月被綁縛在角落裏,默不作聲地看着蕭雲芷在絕境之中仍然潋滟無比的容顏。
她斟酌過,自認為蕭雲芷效死是不值得的。她的家人是被國公府連累,她在攬月樓伺候蕭雲芷半年餘,得了許多好處,卻也遭了攬月樓秦嬷嬷的懲處,兩相抵消,她覺得她與蕭雲芷誰也不欠誰的,更別提一條命。
可是她卻沒有對蕭雲芷求饒,只是靜靜看着她在絕望中握緊匕首。或許和其他國公府的奴仆相比,她并不是那麽重要,只因為湊數才拉上來作為太子威脅蕭雲芷的把柄,若是論起親疏遠近,她理應是最危險的那一個,只因若是蕭雲芷心裏但凡有些謀算和憐憫,也會保住國公府舊人,殺掉她這個外人。
她看着蕭雲芷慢慢走近,卻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會被殺死。
她只和蕭雲芷相處短短數月,但是卻已經足夠了解蕭雲芷的為人。她太心慈,或許她當真當得起舊京坊間那些傳聞,說她是菩薩轉世,心腸柔軟,來人間渡劫來了。
她或許會逼不得已殺人,但她是為了救其他人,她手中刀鋒真正想要朝向的,是她自己,是尊貴無比卻手段下作的太子。
想通這些,璧月不再恐懼。她只是靜靜看着蕭雲芷,在與她對上視線的片刻,她看到蕭雲芷的左眼落下一滴晶瑩的淚珠子。
“算了吧,”璧月想着,“這世間魑魅魍魉橫行霸道,菩薩都難救,死又何懼。只是不知流放嶺南的父兄,是否能撐過毒瘴侵蝕。”
可這一切她都管不了了。她不過一介弱女子,自保都不得,哪有力氣去管別人。
這世上,并非人人都是蕭雲芷。
她靜靜地看着蕭雲芷走向他們,并沒有在自己身邊停留。這與璧月所想一樣,她太年輕,又太無辜,蕭雲芷背負不起殺死她的罪孽,她不會選她,她會保護她。
在那一瞬,璧月感到的不是慶幸,而是淚灑前襟。多久了,她不被當作個人看,久而久之,即便自己都不把自己當成個囫囵人了。只有蕭雲芷還肯護她一命,即使她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蕭雲芷最終停留在了國公府的老管家面前,垂首看着他,滿面的悲憫和破碎,強撐着的體面是一種奢侈。她看着他,恰似菩薩垂目。
老管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