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章
第 30 章
他話音未落,手中長劍又穿透了一個侍衛的喉嚨。血落了滿地,讓蕭雲芷瞳孔緊縮,呼吸都震顫不休。
“住手!暴虐嗜殺,豈有人君之相!”
她說着,反手用手中短劍迎向祁弘晟,架住了他的長劍,阻止他造成更多殺孽。太子身後的侍衛将他們團團圍住,阻隔了齊王府侍衛的腳步,彼此僵持着。
蕭雲芷心中怒火夾雜着恨意,幾乎将她吞噬殆盡。四個侍衛倒在了她的面前,就因為他們奉齊王之命保護她,就因為他們護衛有責,就被祁弘晟毫不留情的殺死。
祁弘晟是太子,侍衛是為侍從,折損也不違常理。太子如此草菅人命,卻絕不會因此受責,這幾條人命,終究會枉死。
這個念頭讓蕭雲芷幾乎想要嘔吐。她并非真正的菩薩活佛,她也是受人趨奉,前半生是順風順水的天之驕子,可她從未罔顧人命,也從未覺得下人的命不值一提。
她更是不曾想到,一向仁弱庸碌,甚至顯得有幾分窩囊的太子,撕開那俊美無俦的皮囊,竟是如此嗜殺暴虐的性情。
這就是她枕邊人和意中人的真面目。
蕭雲芷的手臂因為用力而顫抖不休,她牙關緊咬,汗水敷面,還帶着燒傷痕跡的手指緊緊握着劍柄,纖細的身軀硬頂住了太子的巨力。
“芷兒,為了幾個下等侍衛,你竟要與孤兵戈相向。”
祁弘晟聲音猶如惡鬼低吟,轉瞬之間錯開劍鋒,蕭雲芷不避不退,再次持劍相抗,即便她的手臂已經因脫力而酸痛顫抖,她也沒有退。
蕭雲芷的劍術,是蕭雲恒親手教的。少時她不喜閨房弄琴作畫的樂趣,只喜歡騎馬射箭,談文比武。母親容她,父親縱她,兄長更是親手為她鞣制馬鞍皮毛,為她牽繩走犬。
蕭家不以劍術作長,只因蕭家起于亂世之微末,家傳武學皆為兵法陣法,長槍如虹,鐵鎖拌馬,都是與鞑靼和西北沙匪搏命的本事。
到了蕭雲芷這一代,蕭雲恒貴為國公府世子,自然請了最好的劍術師傅,蕭雲芷也頗得真傳,學了一套靈巧的雙手劍。可到底是錦衣玉食養出來的大家閨秀,即便是劍術,也是靈巧有餘,殺意不足,手中的劍沒了戾氣,扛不住祁弘晟刁鑽的長劍。
手腕脈絡開始酸脹難忍,手上燒傷也開始崩裂,蕭雲芷一雙眼眸倔強地盯着祁弘晟,任由恨意翻湧,直到下一瞬她聽到祁弘晟開口道:
“蕭雲烨三日食水未盡。芷兒,你猜她這身癡肥皮囊,能撐過幾日?”
她手中的劍驟然不穩,滔天的恨意和蒸騰的殺意浸染了她一雙澄澈的眼眸,絲絲縷縷的血光蔓延上來。
祁弘晟恨她,傷她,她可以不怨。那是她年少時識人不清,是她妄自菲薄招惹禍端,她會改,會逃。
可是祁弘晟偏偏動她的家人。
驟然迸發的殺意讓她挑起劍尖,直刺祁弘晟的咽喉。那一瞬,她連祁弘晟尊貴的太子身份都無法顧及,心中只有滔天的殺念。
為什麽要這樣對她的妹妹?就算他恨她,就算他要折磨她,那就沖她來好了,為什麽!
見那劍尖不管不顧地撞過來,連帶着蕭雲芷眼底幾乎豔冶的恨意,祁弘晟心中一頓,手中長劍竟也不格擋,只陰狠說道:
“你還想不想見她?”
一道血線順着祁弘晟的脖頸兒滑落,蕭雲芷手中的短劍“咣當”一聲落了地。
鮮血淌過祁弘晟的脖頸兒,緩緩滑落沒入領口,蕭雲芷不知是被那血線刺痛,還是因未祁弘晟宣之于口的脅迫,雙手顫抖不止。
祁弘晟陰沉着眉目,雙眸之間全是喧嚣的惡意,唇角卻輕挑,緩緩說道:
“齊王侍衛傷及孤體,其罪當誅。”
他短短幾字便颠倒黑白,為地上橫陳的枉死之人定了罪,更讓蕭雲芷顫抖不止。
傷及祁弘晟的,根本不是這些枉死的侍衛。
多年相伴,年少情深,沒有人比他更懂如何讓蕭雲芷這個娼婦痛苦。她素來結交朋黨,喜好善名,體恤下人,端得是一副禮賢下士的活菩薩模樣。
這樣的人犯了錯,懲罰她是沒用的,讓她痛悔也是無用。只有因她的錯而讓別人枉死,才能讓她心如刀絞,劇痛失神。
這一切,都是她應得的報應。她與祁弘辰暗通款曲,為了幾個低賤侍衛的命與他刀兵相向,她必須嘗到幾分他五內俱焚的痛苦,才算報償。
蕭雲芷雙手顫抖幾乎難掩,面色也失去血色,幾乎站立不穩。在祁弘晟出現的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她在齊王祁弘辰這裏養出的幾分昔日活泛已經消失殆盡。
她仿佛又做回了被祁弘晟囚禁在書房窄門後的人偶,精致、美豔,用世間最珍貴的珠寶和衣衫裝點,內裏的血氣和神氣卻在與祁弘晟相伴的每時每刻中慢慢抽幹。
五感像是被蠟封起來,她知道在祁弘晟拿自己親妹危在旦夕的性命威脅自己的那一刻,她就沒有什麽反抗的餘地了。遠在宮中的齊王回來,或許有法子有勇氣制住祁弘晟,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齊王也救不下她妹妹的命。
她必須跟他走。
祁弘晟陰測測地笑了笑,忍下将眼前這娼婦撕碎的怒火,緩緩走出了院落,而蕭雲芷仿佛被牽了線的人偶,亦步亦趨地跟了出去。
“對不住諸位。”
臨行前,她對着奉命保護她的侍衛說道,雙眼卻幾乎無法離開地上橫死的屍首:
“齊王殿下和諸位多日照拂,我銘記于心。我願與太子同去,還請諸位與齊王殿下言明,無論如何,還請顧全大局。”
她輕聲說道,而後閉目離去,眼底卻揮之不去滿地的血漿。她如今這樣形勢,大概也能明白齊王如果繼續庇護她,不僅會徹底與太子撕破臉,更會惹來皇帝不愉。
今日齊王剛進宮,太子便能上門,除了祁弘晟手伸得太長的緣故,大概還是宮裏的意思。
她名義上不過是一個官妓而已,讓本就人心盡失的太子荒唐行事已經是觸怒聖駕,若是讓簡在帝心的齊王失态,那招致的禍端豈有終止?
齊王現在還不宜與太子鬧翻,失了孝悌,也喪失帝心。
蕭雲芷心中這麽想着,卻也慢慢死寂下來。她知道齊王聰穎,定然也懂得這個道理。得了她蕭家殘餘勢力,想辦法代帝王出征,收複北境,奪得皇位,她的存在本就是可有可無了,若是齊王審時度勢,此刻不會因一官妓的微末小事,與太子大動幹戈。
她又只剩下自己了,就像以往一樣。只有自己,和需要她保護的親眷。
她掐住自己的掌心燙傷的痕跡,令自己神志清醒。太子府輕車簡從,沒有帶馬車前來,甚至連一匹多餘的馬都沒有。太子召回了之前被蕭雲芷騎走,這些時日都在莊子裏混麥草的輕雲,卻也沒有讓蕭雲芷上馬的意思。
他掐住蕭雲芷的腰,将她提上馬。大氅一裹,連臉都露不出一點兒。蕭雲芷被他禁锢在懷中,滿口都是他錦衣上松香氣息。昔日溫柔缱绻的味道如今落在鼻尖兒,只讓她覺得窒息。
太子打馬前行,數十騎飛快掠過土道,直抵京城。在祁弘晟豪無縫隙的懷裏,蕭雲芷只覺暗無天日,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到達太子府時,蕭雲芷被鎖住手腕,一路拖行至前院書房的院落裏。在那裏,她驟然看到了十幾張熟悉的面孔。
“嬷嬷?”
她一眼認出了自己的奶母。昔日國公府十幾個老仆,如今都被麻繩鎖住手腕,被侍衛按跪在地上。蕭雲芷還在其中看到了她在攬月樓的小丫鬟璧月。
這些,都是與她有瓜葛的人。
她一時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在太子府見到這些故人,也不明白祁弘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她本能般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正順着她的脊梁骨慢慢往上爬。
“小姐!”“大小姐,您...無恙,老奴就安心了!”“老爺的在天之靈...”
...
被按倒在地的下人七嘴八舌地說道,蕭雲芷想上前為他們解開束縛,卻被祁弘晟一把扼住肩膀。
而她許久未見的妹妹蕭雲烨,正被鐵鏈拖着,從一道窄門走進來。
轉換間,蕭雲芷的眼淚盈滿眼眶。蕭雲烨一聲幹澀至極卻充滿依賴的“阿姊”,讓她渾身都戰栗起來。
“烨兒!”
她拼命想要甩脫祁弘晟的桎梏,可是她甩不開。多日未見的妹妹就在眼前,雙唇之上全是幹裂的痕跡,面容更是透露出一股蒼白死氣,雙手雙腳上都挂着沉重的鐵鏈,被拖行之間,鐵鏈之上沾滿了血水和碎肉。
蕭雲芷目眦盡裂,發瘋一般掙紮,可是卻被祁弘晟攬入懷中,死死扣住腰肢。
蕭雲芷自幼身帶異香,是一種乳香混合着淺淡的草木香氣,極為惑人,而那股香氣,正因她極致的痛苦而蒸騰起來,死死包裹着祁弘晟,幾乎讓他神智混亂。
他癡迷在這樣的香氣裏,因為蕭雲芷痛苦而産生的香氣,仿佛惡鬼吸食人的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