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
第 28 章
齊王的反應沒有什麽稀奇,蕭雲恒眼中凝起神志,同樣估量着面前的少年王爺。
老皇帝心中屬意的皇儲。
蕭雲恒深恨祁家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蕭家“通敵叛國”的真相,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父親與他是如何被污蔑,九死于沙場。
他更清楚因為老皇帝的怯懦和一己之私,邊關數郡百姓血流漂杵。西北兵敗之時,他目眦盡裂地看着亂軍之中父親被鞑靼首領斬于馬下,親衛在他面前前仆後繼地橫死,所有人都在叫他逃。
他沒有逃。蕭家人從來不是怯戰的軟骨頭,他是父親的長子,是芷兒的兄長,是西北二十萬軍隊的少将軍。事已至此,他絕不退,哪怕戰死疆場,也是天命所致。
蕭雲恒數次沖向敵軍。他少年英武,十餘歲便在西北軍中混跡,比之其父更加勇武。他殺了幾進幾出,終于力竭,他身邊僅存的親衛将他帶走,而西北軍戶一路帶着重傷的他逃難。
他是西北百姓心中的少将軍,是西北軍的魂。他至今記得,一失去了男丁的軍戶家幼小的女孩對他笑得露出了細細的牙,告訴他他們要向京城逃,逃到了京城,聖上會給西北軍民做主的。
聖上沒有。還未到京城,所有人都聽到了聖上旨意,蕭家通敵叛國,男丁滿門抄斬,女眷收教坊司。而京城那無堅不摧的高牆之中,勳貴因為怯戰而南逃,聽聞南境立了新京,聖上不日便要南巡了。
一國之君棄國土臣民于蠻夷,何其可恥。
蕭雲恒幾乎咬碎一口呀。他腿傷根本未痊愈,此刻撐着下了地。鞑靼的游兵一路燒殺搶掠,即便難民的口糧也絕不放過,他們這一隊驚慌失措的難民很快就被數十鐵騎追上,鞑靼肮髒兇惡的面容上帶着不屑,區區五人像狼一樣圍住了近百老弱難民,而大多數鞑靼騎兵甚至連馬都懶得下,只高高在上地看着。
傷勢未愈的蕭雲恒在身邊唯一親衛的攙扶下拿起了刀。他殺了許多人,但卻護不住身後的西北軍民,在鞑靼騎兵全都包圍上來時,他身邊最後一個親兵也倒下了。那個照顧他的女孩哭喊着說:
“少将軍,阿嬷死了,少将軍...京城不遠了啊,阿嬷說要帶我們去京城的。去京城就安寧了...聖上庇護…”
而後,那女孩的頭顱便被高高抛起,再說不出話了。
他什麽都沒法做。他被最後幾個殘兵砍倒在地,聽着女孩稚嫩的嗓音戛然而止,眼前一片血紅。那是父親的血,蕭家的血,西北軍民的血。
京城祁氏,賣民于賊,德不配位,天必譴之!!
可是他沒想到,再醒來時,他已經被囚入了祁弘晟的秘牢。祁弘晟一直沒有露面,但是審問他的蕭婉晴卻絲毫不避諱自己太子側妃的身份。
蕭雲恒知道,他萬般珍視的親妹蕭雲芷在狼子野心之人手中受盡屈辱,而這一切,都怪他們這些做父兄的沒能保護好她,将她輕許這般惡賊。
而事到如今,他看到蕭雲芷遠離了祁弘晟那賊人,卻又與齊王祁弘辰攪在一起,心中殺意便起。他知道齊王也身手不凡,若是出手殺人,恐怕得手概率不到三成,況且他的妹妹絕無可能逃出生天,但是在齊王觸碰蕭雲芷的那一刻,他仍然有殺念。
可是蕭雲芷的話卻讓他在火場中混沌的腦海恢複清明。蕭雲芷在告訴他,齊王是她新擇的主。
她說,西北大業,還需要齊王殿下照拂。
蕭雲恒不信齊王,半點兒都不信,但是他舍不得自己的妹妹。他本就是該死之人,蕭雲芷才是他們蕭家僅存的掌家人,她既然選擇了齊王,那蕭家就會選擇齊王。
哪怕齊王是狗皇帝最得意的皇子。
蕭雲恒低頭了,齊王也做了主。而蕭雲芷暗中落了最後一滴淚,再擡眼時已經是一派堅毅:
“哥,你安心養好身體,母親和嫂嫂還在等你。日後待你身子好些,殿下當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她穩住聲線開口說道,而她身後的祁弘辰已是目露憐惜,将她扶起來,輕聲道:“阿姊不必擔憂,我尋了有名的醫官,不多時蕭家阿兄便能愈合七八成了。阿姊昨日也受了些傷,當也叫醫官來看看才是。”
他說完,淡淡看了蕭雲恒一眼。蕭雲恒有些疲憊地合上雙眼。蕭雲芷知道重傷者最忌諱叨擾和心思煩亂,便也不再多說什麽。她兄長素來傲氣,此刻願意活下來,她已經是心生感激,再不奢求更多了。
她順着祁弘辰的力道出了院子,初夏的日光落在她帶着淚痕的臉上,同時落下的還有祁弘辰帶着薄繭的手指。
“阿姊不要哭。”
他輕輕揩去蕭雲芷眼角半凝結的淚珠子,一雙虎目晶亮,眼底的神色卻溫和。蕭雲芷被小自己許多的祁弘辰安撫,本剛收拾好的心情又有些羞愧,輕輕側過了臉去,眼角帶着若有似無的熏紅。
“殿下...”
“阿姊不記得了?”祁弘辰打斷了她,低沉的聲音中一片柔意:“少時我貪玩翻牆,從半人高的樹上摔了下來。宮人畏懼我,周圍的兄姊都看着笑話兒,只有阿姊摸了我的臉兒,告訴我‘不要哭’。”
他提及的曾經,已經是蕭雲芷并不記得的細枝末節了。蕭雲芷的過去總是被祁弘晟霸占着,幾乎擠不出半點兒時間給旁人了。會安慰從樹上摔下來的小皇子,恐怕是她無心之舉,卻難得被記了這麽多年。
她輕輕笑了笑,眉眼之間帶上了一絲惑人的羞澀:
“殿下那時候脾氣大了些,人卻是好的,宮人不敢上前,并非畏懼殿下,只是怕加重殿下傷勢。”
祁弘辰幾乎控制不住內心的騷動的妄念。阿姊的心善,她的堅毅和聰慧,他一向是最清楚的,比與阿姊更親近的太子大哥更清楚。
阿姊待人極好,待他極好,卻并不是因為他是皇帝心裏最看重的皇子,不是因為他前途無量,而是因為她生來便擁有那麽多的憐惜和善意,她将之分給所有她能照拂的人。
包括那些籍籍無名,身份低微的宮婢。
他想要将這樣的阿姊擁入懷抱,想得心中都生了癢痛,但他又怕吓跑了阿姊,像是他那不知所謂的太子大哥一樣。
況且心底裏,他也知道阿姊與旁人不同。旁人慣常恃強淩弱,越是強大,越是依附,越是弱小,越遭嫌棄。可是他的阿姊卻常憐惜身份低微,扮相可憐之人,反而對高高在上的強硬之人不堪屈折。
這樣簡單的道理,他那太子大哥卻看不穿。阿姊這樣的人,是不能以強權相逼的。
這麽想着,祁弘辰眸光更深些。他又露出個少年人可憐巴巴的渴求神色,身子卻退開些許,絲毫沒有以自己日漸長成的健壯身子做逼迫之意。
“阿姊總是這般良善,對誰都好,唯獨兒時的我總讨不到阿姊歡心。”
他嘟囔着道,低沉的聲音中有一種牽強附會的嬌憨,讓他身後不遠處的劉賀川打了一個寒噤。
蕭雲芷一時吶吶無言,眼底卻切實流露了一點兒複雜愧意。她不知道多年前的冷待被衆星捧月、天潢貴胄的祁弘辰記了這麽久,也不明白為何将多年前她的舉手之勞念念不忘。
不過奪得老皇帝多年歡心的祁弘辰當然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他抱怨完,便将蕭雲芷引到別院,細細說道了派人看護她家中長輩之事,又溫聲哄她用了藥,趴在床榻上安眠。
祁弘辰靜靜看了片刻她恬淡蒼白的睡顏,便折身出了內室。劉賀川小心跟上,見自己主子面色恢複如常,便低聲問道:
“主子這麽大動靜,太子殿下昨日又在京城中發了狂,此刻聖上恐怕已經知道您把蕭姑娘帶到別院了。”
“無妨。你向宮中傳個信兒,我五日後進京觐見父皇,屆時我會好好解釋。”
他說着,從懷裏摸出了半塊兒古拙的虎符。
虎符的做工極為粗糙,雕工也不細膩,用料更是下乘。這卻恰好印證了這塊兒虎符是為真。蕭家起家時,天下大亂,西北民不聊生,蕭家便是從那時一點一點兒集結軍民,保護村落和城邦的。
舊朝靠不住,他們只能靠自己。蕭家的虎符是那時候訂造的,便是整塊兒黃銅都用不起,裏面摻了鐵,以至于這塊兒虎符底色發暗,粗糙難看。
祁弘辰摸着這塊兒虎符,半晌笑道:
“我那庸碌無為的太子大哥想法實在不少,是我低估他了。這半塊兒虎符我會獻給皇父,這也就解釋通了我對阿姊的照料,免得皇父震怒,殃及阿姊。”
“太子大哥這麽等不及,而我恐怕要讓他算盤落空了。一塊兒死物,哪裏比得上活着的蕭家世子?”
他輕聲說道,身後的劉賀川卻露出震驚之色,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道:
“主子是說,您要将蕭家世子送回西北?蕭家與聖上結怨以深,怕是不好掌控。”
祁弘辰頓了頓,再沒多說什麽,而劉賀川卻轉瞬想到了在京中仰仗自家主子照拂的蕭雲芷和其他蕭家女眷。
本該稱贊齊王高妙的劉賀川此刻卻露出了些許複雜神色,轉瞬又聽齊王說道:
“我不會以家人相逼。北境如此亂局,總有人得平。在本王奉皇命而往時,最好有人開開路,沒人比蕭家世子更合适此事,也更有心重返北境了。此事先不必與阿姊說,免得惹她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