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96.盡頭(十六)
第96章 96.盡頭(十六)
青梨坐在面對窗戶的書桌前,面前攤開着一本相冊。
之前她?第一次逃離的時候,從蘭斯派來接應她的人手裏得到過一本,後來她?又買了一本,把從青蘇迪裏陸陸續續幾次得到的也好好地?貼了上去。
可相冊半天都沒有往下翻一頁。
從她?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百來米外的莊園大門的圍欄,因為?山地?地?形的影響,岳峙的莊園并不?像是耶格爾家族的老宅那?樣,擁有寬廣平坦面積很大的宅院,但?高低微微起伏,掩映在群山中的白色別墅群,卻非常有美感。
圍欄外就是線條平滑的山坡,面對?莊園的這面都是園藝師專門打理的,整齊的草坪和修剪過的樹一看就是被精心養護過的。
太陽已經升起,山間的陰影褪去,充滿生機的綠色被一點點渲染了出來,青梨看着仿佛籠罩着一層金光的山頭發呆。
她?打開抽屜,把相冊放回去,拿起了旁邊的絲絨小盒子,盒子裏面是一顆菩提珠子,是曾經加諾真的親姐姐瑪莎送給她?,她?又送給這邊認識的瑪莎的。
在瑪莎被瑞博殺害後,她?在瑪莎染血的手掌裏收回了這唯一的一顆。
她?搓着那?顆珠子,被拔掉過指甲的食指又開始發癢,她?用拇指不?斷地?掐,像是無?意識一樣,掐得那?塊紅紫發腫。
車子的馬達聲響起,她?回神就看到兩輛熟悉的邁巴赫從大門開了進來,她?不?由得站起身,手裏的珠子滾落在地?上,她?慌忙找了一圈,卻怎麽?也沒找到,她?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喉頭滾了一下,拉開門走了出去。
車還沒停穩岳峙就開鎖下車了,可沖進了大廳,他?又停住了腳步。
他?不?知道怎麽?張口,甚至不?敢去想青梨的反應。
“先生,要不?我去和青梨說吧。”梁津站在他?後面說。
“和我說什麽??”
青梨的聲音突然響起,在空曠挑高的空間裏,幾?乎産生了回音,把下面幾?個因為?事故的沖擊還腦袋發蒙的男人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朝她?看了過去,她?從樓梯上一步步走下來,面無?表情,眉眼?冷漠,盯着梁津又問了一遍,“告訴我什麽??”
“阿梨……”岳峙的喉結幾?乎要頂出皮膚,手心全是冷汗。
青梨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又看向了梁津,沒有停下腳步,“說啊,你要和我說什麽??”
她?一步步來到了梁津面前,所有人都盯着她?看,連大氣都不?敢喘,面面相觑,到了這會兒,誰都不?敢張口了。
青梨急促地?呼吸了兩下,驟然撲向梁津,喊出的聲音像是撕裂聲帶才能發出的,每一聲都帶着看不?見的鮮血,“梁津!梁津!梁津!”
岳峙離她?最近,下意識地?扯住她?一條胳膊,就被她?手裏的刀從小臂上劃過,他?忍着痛沒松手,“阿梨!”
可青梨就跟瘋了一樣,揮舞着手裏的匕首,不?屈不?撓地?撲向梁津,充滿恨意的聲音像一根根箭簇一樣紮向對?方,恨不?讓梁津命絕當場,“梁津——”
明明岳峙都說了不?讓加諾真上車了,她?都親耳聽到了,明明岳峙都說了,她?知道岳峙不?能再?傷她?更多了,她?以為?就算有一天她?死了,至少加諾真也能好好活着。
她?一聲聲像瀕死的天鵝一樣凄厲地?叫着梁津的名字,梁津站在原地?,要不?是被西極扯着,他?也恨不?得把脖子伸過去給青梨捅。
岳峙的血順着衣袖淌了滿手,不?慎打滑,青梨猛地?往前撲了一截,刀尖重重紮進了梁津的肩膀,壓着他?倒在了地?上。
“阿梨!”
“梁津!”
青梨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挪到了刀刃上,利刃切割着她?的手,都不?如她?此時的心痛,她?居高臨下看着梁津,青筋暴起,面容扭曲,“你對?得起他?嗎,你對?得起加諾真嗎,你對?得起他?一聲聲叫你的哥嗎!”
梁津疼得臉色煞白,襯得他?被岳峙的拳頭打出來的青紫更加刺目。
“你真是一條好狗啊,你為?了岳峙把加諾真送去給李潮科殺!他?才二十歲!你怎麽?不?一起死!梁津!”
沒有人見過青梨這個樣子,不?是狀若瘋狂,她?是根本已經瘋了。
獵鷹托馬斯和蒙格瑪都撲上去想要拉開她?,可她?這幅絕望的樣子誰也不?忍心再?傷她?,更不?要說她?手裏的刀還紮在梁津的身體?裏。
最後還是岳峙從身後抱着她?,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把她?的手從刀上拿下來,摟着她?往後退了退,救了梁津的半條命。
空間突然安靜下來,兩個人身上都沾着血,都暈了過去。
“別愣了,趕緊把叫啄木鳥,一起往醫院送啊。”岳峙心累的連發脾氣都沒有力氣。
他?把青梨摟進懷裏,捧着她?血肉模糊的手,心都快疼碎了,擡頭看到對?面抱着梁津也是一臉心疼無?措的西極,都不?知該說些?什麽?。
“你不?給他?止血,等着直接把他?往火葬場送啊!”啄木鳥一個頭兩個大,氣得罵完西極連岳峙一起罵,“你戀愛腦裏裝的都是漿糊嗎,她?這個手還能再?遭幾?次罪?你幹脆去廚房拎把刀出來從手腕剁了算了!”
安靜的大廳裏又充滿了啄木鳥暴躁的罵聲,他?攻擊力驚人一個也不?放過,“還有你們幾?個,都是傻逼嗎,一個個腿比青梨腰都粗,就硬看着,老板也傷了,這倆也暈了,倒是你們幾?個完好無?損,可真是稱職啊。”
托馬斯被罵得黑皮膚都要透出紅來,因為?不?能惹醫生的原則,硬忍着沒說話?。
直升機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們送去了新加坡的醫院。
“青梨那?個只是急火攻心了,加上她?這段時間精神狀态本來就不?太好,暈倒的問題不?大,問題大的是她?的手,上次被李潮科抓去那?次,掌中肌肉筋膜就嚴重受傷,這次又傷了不?說,除了拇指以外的四指也傷得很重。”
“會有很嚴重的後遺症嗎?”岳峙像是魂都飄出去了一樣問。
“廢話?!那?可是冷鋼公司出的軍刀,你知道鋒利度是多少嗎,要是角度錯開點,都能順着骨節縫隙把她?三根手指都切下來,現在無?名指就連着點皮了,你說有沒有後遺症,預後能動不?用截肢你就該去廟裏供十年燈了!”啄木鳥毫不?客氣地?說。
“梁津呢?”岳峙又問。
“他?本來就有法洛四聯症,這是很嚴重的先天性?心髒病,而且他?本來就是中重度,小時候沒死那?都是他?那?個媽在天上保佑的,本來一輩子都該精心養護的,平日裏跟着你屁股操心你,現在又被捅了一刀,那?刀刃再?偏三公分直接可以就地?埋了,你說呢?”
“我換衣服進手術室去指導了,你們在外面等着吧。”
“你不?親自做?”西極一把拉住啄木鳥。
啄木鳥擡起自己不?斷輕顫的手,平靜且暴躁,“我早就讓岳峙給你們找新隊醫了,我現在做不?了手術。”
西極不?懂這些?,“你喝酒了?”
“你傻啊!”啄木鳥不?耐煩地?推開他?,往更衣室走,“這是病,絕症!”
西極轉頭看向站在手術室前的岳峙,“什麽?情況,他?怎麽?了,能治嗎?”
“還沒确診,但?應該是帕金森病。”岳峙道。
“那?不?是老年人才得的病嗎,他?媽的啄木鳥才三十二!他?就比我大一歲他?怎麽?能得這種病!”西極不?敢相信。
岳峙顯然不?想在自己生命中重要的兩個人都躺在手術室的時候讨論這個話?題,所以他?沒說話?。
其實西極也是腦子裏一團亂麻,但?要是不?想點什麽?事情,他?覺得自己要瘋。
梁津的手術結束得還要早一些?,他?的傷口切面幹淨,幸運地?沒有傷到動脈和筋膜,單純縫合就可以,但?這一下傷了他?的元氣,幾?乎要讓他?的身體?枯竭,心髒停跳,他?需要好好地?靜養。
反而是青梨,手不?斷地?握着刀刃來回動作,手被切割出多條傷痕,而且手掌肌肉本來就薄,筋膜肌腱也受損了,縫合難度很大。
“你去看着梁津吧,我在這裏守着。”岳峙對?欲言又止的西極道。
可西極沒有走,他?站在岳峙面前,“你還要這樣繼續下去嗎?把你和青梨都逼瘋,把身邊的人一個個都牽連到死!你知道梁津的身體?本來就不?好,他?把你當神一樣敬仰崇拜,不?允許你的人生有任何污點,他?所有的行動都是為?了你,你知道他?為?了你甚至去……”
西極的話?緊急剎車,沉默了一會兒才接着說:“你找青梨那?三個月,他?在公司沒日沒夜的,現在怎麽?辦,我都說不?出是誰的錯,加諾真已經死了,好歹他?也和我們相識了快五年,誰都難過,可誰去給他?賠一條命?”
“李潮科,我會殺了李潮科給他?報仇的。”岳峙看着手術室的紅燈道,“讓梁津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暫時不?用他?管,等他?好了,你找個地?方帶他?去療養,離開這裏。”
“你這是要幹什麽??”西極第一次覺得有些?不?安。
“婚禮後你們就走,把阿梨也帶着,我已經立好了遺囑,除了所有收藏的珠寶、藝術品和二十億美元的現金給阿梨,公司的産業和那?些?投資都給你和梁津。”岳峙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中指上還戴着他?和阿梨的訂婚戒指。
“你……”西極說不?出話?來。
“阿梨可能會去俄羅斯,你幫我照應着點,我本來很想讓她?給我生個孩子的,但?想了想還是算了,我覺得我血液和基因裏可能都有病,不?要遺傳下去比較好。”岳峙自嘲地?笑了笑,“她?要是有了新的喜歡的人……”
他?的手輕顫起來,被他?用另一只手一把捏住,拇指搓着戒圈,“結婚的時候你們一定要幫我包個大紅包給她?,別讓那?個男人辜負她?。”
“別說了!”西極打斷他?,眼?睛發紅,“我他?媽從小就最讨厭你這樣,一天天跟我在這兒充老大,我早就不?想聽你的了!李潮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不?死了,你和他?玩什麽?命啊!”
“以前我就是太愛惜我這條命了,真的,不?管是誰,你還是梁津,甚至是阿梨,在我心裏為?我犧牲都是應該的。”岳峙聽着他?暴躁的話?笑了笑,“可李潮科不?是瞻前顧後就能對?付的人,得要豁出去,我早該豁出去了。”
西極在原地?來回走了兩步,像是思考該說什麽?。
“去吧,去看看梁津,他?現在肯定很需要你。”岳峙沒讓他?再?說什麽?。
西極一腳把垃圾桶踹出個凹坑,罵罵咧咧地?往病房走。
“西極,你答應我。”岳峙轉頭看着他?的背影。
西極回頭,他?知道岳峙說的是什麽?,“我答應你,那?小姑娘這幾?年在你這裏遭大罪了,你要是死了我一定兩個眼?睛盯着她?幸福,她?要嫁人我風風光光地?送,找的對?象敢欺負她?我殺過去揍他?全家,她?要生孩子我就在産房外面守着,我把她?當親妹妹,她?但?凡受一點委屈我死了我也沒臉去見你,我下輩子直接投胎當畜生!”
岳峙笑了笑,“那?不?用,我下輩子還想和你當兄弟呢。”
“老子下輩子可不?想再?遇到你了!”西極抹了把臉,重重搓了搓眼?睛,轉身離開了。
岳峙低頭看着手機,上面是郵件發送界面,半晌,他?還是沒有把郵件發出去。
再?等等,還有十幾?天,等他?和阿梨的婚禮結束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