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94.盡頭(十四)
第94章 94.盡頭(十四)
太陽一點點落下去,房間裏?的光線也一點點暗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窗戶外面加了圍欄的原因,青梨的卧室比以?前還要?顯得昏暗甚至是逼仄。
岳峙坐在?地上,眼神空空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青梨,誰也沒說話,過了好久。
他伸手把青梨摟進自己的懷裏?,摸着她的臉,把她的下颌正?位回去,輕柔地擦掉她臉上的淚水和口水,吻了吻她的額頭,把她抱緊盥洗室,梳洗沐浴後換了一身舒服的睡衣。
将青梨放在?床上,他從背後緊緊箍着她,雙唇幾乎貼在?她雪白纖細的後脖頸上,“阿梨,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媽媽。”
青梨慢慢睜開了眼睛,不發一言。
岳峙不知道她有沒有在?聽,自顧自地說着。
“我媽媽叫岳思楠,因為我外婆名字裏?面有個楠字,她的名字是我外公?對?我外婆的表白,她接受的是西式的教育,是個開朗又外向的人,而且她很優秀,考上了國立大學的哲學系,就因為這樣,所以?她才會義無反顧地愛上比她大十幾歲,當時已經是哲學系副教授的李潮科。”
岳思楠一頭紮進?了對?李潮科的感情裏?,可她并不知道李潮科真實的樣子,即使?作為李潮科同事?的父親岳雲霖再三反對?,也沒有勸住她的熱情。
當時她才十八歲,李潮科已經三十三了,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依着李家?世代從政的習慣,他早晚是要?從學校辭職踏入政治洪流的,可岳思楠不在?意。
“李潮科是個不婚主義,我和你都知道他是因為那?些罪惡下作的癖好所以?沒有辦法建立正?常的婚姻關系,但對?外,他一直宣稱自己要?為政黨付出?一切,我母親或許有過失落,但感情還是占了上風。”
“她不知道,李潮科喜歡的一直都是十八歲還要?偏小一點的少女,也就是他們剛相遇的那?段最?美好的年紀,在?那?之後,她就已經失去了能夠吸引李潮科的魅力?點了,或許是因為感情沒有得到回應,或許是因為被冷落,終于,在?她十九歲生下了我的時候,她的精神也幾乎完全崩潰了。”
岳思楠從一個開朗外向、陽光活潑的姑娘變成了一個離不開男人,毫無底線的浪□□人。
從岳峙有記憶以?來,她在?外面就有數不清的男朋友,連李潮科莊園裏?的保镖她也不放過,只要?目光在?她姣好的容顏和身體上逗留幾秒,她就會像接收到信號一樣開始勾引對?方,最?後滾上床去。
“我小時候很怕黑,可她總也不在?,她總是能為了那?些男朋友或者是好朋友,輕易地抛下我,我吓得不敢睡覺,整夜整夜地哭,李潮科就會讓人把我的嘴用膠帶封起來。”岳峙輕聲?說,身體不由得蜷縮了一下,和青梨貼得更緊了。
李潮科對?此完全不在?意,因為他想籠絡岳雲霖,得到對?方以?及對?方那?些進?入政壇的學生的支持,只要?暗地裏?大家?都知道岳思楠和他在?一起還給他生了個兒子就可以?了,至于岳思楠到底睡在?誰的床上,他根本懶得過問。
表面上岳思楠和李潮科住在?一起,共同撫養着岳峙,可實際上她根本沒有幾天能安穩地呆在?家?裏?,她有太多可以?去的地方了。
“心情好她要?去找她的男朋友,心情不好她也要?去,有時候她還會回外公?外婆家?,我每次都抱着她的腿哭着求她帶我一起,可她永遠都不願意,用她鮮紅的指甲摳開我的手,把我抛下。”岳峙的記憶裏?總是岳思楠的背影,現在?就連那?個背影都很模糊了。
“幾歲?”
岳峙以?為自己幻聽了,“什麽?”
青梨閉上眼又重複了一遍,“那?時你幾歲?”
“從我三四歲有記憶開始就這樣了,更早的我都不記得了,三歲多的時候,我常常在?自己的房間哭累了就睡着了,醒來就和自己的屎尿在?一起,後來李潮科給我找了一個保姆,陳賽叔又收養了西極,有人照顧我陪我玩了,情況才慢慢好一點。”
青梨又不再說話了。
“我八歲那?年的生日,她正?好在?家?,說要?帶我出?去,那?天新?加坡因為氣壓的關系,是暴風雨,我一點也不怕,我覺得和媽媽在?一起,哪怕是世界末日也沒什麽可怕的,可她中途接到了她其中一個男朋友的電話。”
岳峙到現在?都還記得,岳思楠的表情就跟犯病了一樣,眼神直勾勾的,挂着不正?常的微笑,“他在?找我呢,我得走了,小峙,你自己下車回去吧。”
他抱着岳思楠的胳膊求她,“媽媽,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你別丢下我!我不知道回哪兒去,我不認識路,雨太大了我害怕,媽媽,求你了。”
可岳思楠手腳并用,連推帶搡地把他扔下了車,然後揚長而去。
岳峙其實根本沒有出?來過幾次,他不認識路,渾身都被澆透了,沿着街道一邊走一邊哭,也不知道該去哪裏?,那?是九幾年,新?加坡還沒有建立起如?今發達的排水系統和雨水收集系統,他的腳被一個下水井蓋卡住了。
那?是一片低窪街道,因為臺風的影響,雨越下越大,在?低窪地區聚集了很多渾濁的水坑,岳峙站不起來,眼睜睜看着水一點點淹沒到自己的脖子。
“我都忘了自己怎麽哭的了,就覺得自己要?被淹死了,還想着要?是我媽知道了,會不會後悔扔下我。”岳峙在?青梨的頭發上蹭了蹭自己的眼睛,“最?後,還是一個在?那?裏?開店的叔叔回去看情況正?好看到了我,一把把我從水裏?撈了出?來,不然我早死了。”
可他也沒有恨岳思楠,他那?時候已經知道李潮科不是什麽好東西了,他也知道岳思楠壓抑又痛苦,大概率是有心理上的疾病,他恨那?些把他母親當成萬物?,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男人,他甚至恨自己的外公?外婆。
“要?是沒有那?些男人,要?是沒有外公?外婆,我媽媽就會像我一樣,哪裏?也去不了,只能和我在?一起,永遠在?一起了。”岳峙說。
“對?不起,我也有病,我傷害了你,可是我不後悔,阿梨,我想要?你沒有任何歸處,除了我身邊。”
他沒有說過,因為他以?前不願承認,在?印尼的時候,青梨闖進?那?個房間,明明不知道他是誰,也沒指望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好處,單純就是不求回報的不想看着一個無辜的人枉死,而拉着他逃出?那?個房間的時候,他的心就已經很有觸動了。
“我不想再呆在?你身邊了,我以?前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無所謂,現在?我還有我父親,有克羅寧叔叔,有加諾真,最?重要?的是,我還有我自己,有我想要?的真正?的自由,而不是你想給我的自由,所以?我一定要?離開。”青梨說。
岳峙輕輕笑了一聲?,“我就知道,可是不行的阿梨,你以?為你把加諾真送到青蘇迪手裏?,我就沒辦法了嗎?”
青梨的身體一顫,肉眼可見地僵硬了。
“我的确是沒想到,我想着你們好不容易離開,你那?麽讨厭青蘇迪,那?麽恨維多,是不可能求助他的,但我是低估你為了離開我的決心,我知道你為了離開甚至願意把加諾真托付給他的時候,我真的恨不得追到印尼去絕了青家?。”
他扶着青梨纖細的腰側那?點柔軟的嫩肉,“後路沒斷絕,現在?還多了一個……都是你逼我的阿梨。”
青梨瞬間起身,瞪着岳峙,“你想幹什麽?”
岳峙也坐起來,“明天我的人就把加諾真接回來了,你知道這段時間有多少人想要?我死嗎,我所有的車每天都會出?去,就是為了迷惑對?方,指不定那?輛車哪天就會被攻擊,你說……我把加諾真安排在?哪輛車上好?”
“岳峙!”青梨咬牙切齒地撲上去揪住了岳峙的衣領,雙眼通紅地看着他,“上次你已經利用他傷害他讓我回來過一次了,你現還要?怎麽樣,加諾真要?是有什麽事?兒,我就和你同歸于盡,誰都別活了!”
“好啊。”岳峙笑着擦了擦眼角,“挺好的,一起死了算了,這樣我也不用一天擔驚受怕,怕哪天一睜眼,你又走了。”
他一把将青梨摟住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即使?對?方如?何掙紮他也不松手,唇角被咬破,滿嘴血腥味也不滿足。
“我那?時候想和我母親一起死的,沒死真是太好了,要?是能和阿梨一起死,也不枉費我多活了這二十年。”岳峙笑道。
“別傷害加諾真,你讓他上學去,讓他正?常地生活吧,我什麽都答應你。”青梨放棄掙紮了。
岳峙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真的嗎?那?我們結婚好不好,本來說要?在?我三十五歲生日那?天結婚的,結果你不在?,那?我們幹脆把日子定在?你的生日吧,十月十號,十全十美,挺好的,還有一個月,也不算趕,什麽都來得及準備。”
青梨看着他發直的眼神,咬着唇點了點頭,“聽你的。”可以?了,一切都該有個結局了。
岳峙開始無比雀躍地籌備起了自己和青梨的婚禮,先是把消息放了出?去,然後就開始确定會場,新?馬這塊地方無數的豪華星級酒店都抛來了合作意向,想要?承接他的婚禮,但對?一切細節都沒有要?求的青梨,唯獨會場要?自己挑選。
只是從策劃書上看不夠,她還有要?求實地考察。
岳峙看她這麽上心也很高興,就陪着她飛來飛去地看,花了一個多星期才确定最?後的地方。
位于新?加坡東部群島一個開發時間不長的美麗海岸線,一家?新?建的濱海度假酒店,主體建築只有三層樓,頂樓是露天會場,附帶數間休息室和化妝室,建築的一半都伸出?海岸線之外,非常有風情和氛圍,還有十幾棟濱海別墅可供住宿。
岳峙覺得檔次還是不夠,但因為青梨堅持,所以?他也沒有說什麽。
之後青梨便不大再出?門,也不再過問婚禮相關的細節,甚至沒有問起過加諾真。
岳峙對?她這副死氣沉沉的模樣揪心又不滿,“有什麽要?求你可以?提出?來,不要?這個樣子,好像我剃頭挑子一頭熱,只有我在?期待我們的婚禮一樣。”
“我都已經無條件參加了,你還想讓我怎麽樣?”青梨隔着欄杆看着窗外的庭院,頭也不回地說。
岳峙牙關緊繃,面色陰沉,“加諾真回來了,他一定要?在?婚禮前見你一面,明天我要?乘車去公?司,一共會出?發六輛車,他會坐其中一輛,我已經讓梁津安排好了。”
說完他就拉開了門,青梨沖過去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岳峙!你回來!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岳峙!”青梨拉開門追出?去,一頭紮進?一個陌生的懷抱裏?。
“阿姐。”熟悉的聲?音響起。
青梨擡頭,睜大灰色的眼睛看着,黑麥色的俊朗面龐,發亮的眼眸,爽朗的笑容,“阿姐,好久不見,你怎麽變得冒冒失失的了?”
心不知為何痛了起來,青梨再也承受不了失去了,她緊緊抓着加諾真的衣服,“你別走了,加諾真,明天你不許離開莊園,你就呆在?我身邊,哪裏?也不要?去。”
“阿姐會保護你的。”她抱着比她高了半個頭的加諾真,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他的腦袋,喃喃道,“阿姐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