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鲛人歌
鲛人歌
那日之後,小夭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擺爛了整整三天。
三天後,她重新振作起來。
不論如何,能活下去總是一件幸事,多活一天賺一天。
情人蠱心意相通、命脈相連,她好好活着,就是幫相柳好好活着!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放棄!
小夭走出竹樓,神清氣爽地去找相柳。
阿珩告訴她:“相柳不知遇到什麽想不開的事,這幾日不吃不喝一味躲在桃花林裏練功,赤宸說相柳找他對招時總愛往他拳頭上撞,煩得他都不想跟他打架了。”
小夭呆了呆,轉頭就往桃花林方向跑。
桃林深處,粉色花瓣落英缤紛。漫天桃花雨中,相柳一襲白衣如雪花般耀眼奪目。
小夭很快找到了他。
桃樹下,相柳正雙手舉起一把大刀,掌心凝聚靈力,舉刀正要砍下——
他該不會是要自戕吧?!!
小夭腦海裏莫名冒出這個可怕的想法。
阿珩說相柳這幾日狀态很不正常,小夭心想他果然不正常,如今眼見為實——好端端地相柳為何要提着這麽一把大刀?這裏又沒有人給他砍,很大可能就是要自砍了!
“相柳不要!”
小夭失聲尖叫,邊叫邊狂沖過去。
相柳聚精會神,剛把靈力凝聚到一半,突然聽到小夭殺豬價響的尖叫,他差點沒岔了氣!
“你來做什麽?”相柳瞥她一眼,有點沒好氣。
“你又在這裏做什麽?”小夭雙手叉腰,氣勢十足地反問。
“伐木,斫琴。”相柳揚了揚手中大刀,目光示意了一下眼前的桃樹。
“你還會彈琴?”小夭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了。
相柳懶得理她,只問:“躺了三天,你身體恢複好了?”
“嗯!全好了!”小夭重重點頭,甚至誇張地曲起胳膊,吹噓道,“現在一口氣能打死三頭牛!”
相柳聞言,嗤笑出聲:“正好,那你來動手吧。”
說着,他把手中大刀一把塞進小夭手中。
小夭:“……”
……
兩個時辰後,天色近黃昏,相柳砍好需要的一段桃木,終于舍得離開桃林了。
他拎着大刀輕輕松松走在前面,小夭扛着沉甸甸的桃樹幹,吭哧吭哧地跟在後頭。
原本,相柳砍完桃樹,是準備自己扛出去的。走之前,他擡眸看了小夭一眼。
小夭以為他又要把刀塞給她,霎時一蹦三尺遠,堅決拒絕道:
“我絕對不幫你扛刀!”
“好吧。”相柳語氣惋惜地嘆了口氣,沒有強求,他提着大刀就轉身走了,邊走邊道:“那只好辛苦你來扛一扛這段輕如鴻毛的桃樹幹了,對于一口氣能打死三頭牛的你來說,這應該不費吹灰之力。”
他說完就走遠了。
小夭想起自己剛剛吹的牛皮,悔得腸子都青了。
寂靜的林間小徑,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一層落花。相柳放慢腳步,與小夭并肩而行,一個優哉游哉、一個氣喘如牛。
“阿珩說你這幾天不對勁,天天到赤宸面前讨打,是真的嗎?”小夭邊喘邊問。想起阿珩的話,她還是有些不放心。
“呵……”相柳笑出了聲,實話實說道:“我刀術進步太快,所以赤宸大人不想和我打架了。”
“真的?”小夭一臉不相信的表情。
相柳的天賦居然變态到讓赤宸都覺得頭疼的地步?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你背上的東西就是今日赤宸大人輸給我的戰利品。”相柳皺着眉,臉色不太好看,顯然聽見小夭的質疑他很不滿。
小夭知道桃花林對父母親有特殊意義,沒有赤宸的允許,相柳不可能随随便便進去砍樹。
小夭讪讪地閉嘴了,想了想,又想到了另一茬——
“那你一連幾天不吃不喝呆林子裏練功又怎麽回事?”
“心情不好。”
“為什麽心情不好?”
“……”相柳別過臉不回答了。
小夭不依不饒:“誰惹你了嗎?”
她握了握拳頭:“可惡!我去收拾他!”
說着還做了個惡狠狠的表情。
相柳盯着她看了一瞬,忽然開口了——
“你。”
“你惹我了。”
“我?!”小夭震驚得,一下子抛下了木頭,叉着腰就要和他理論,
“我怎麽惹你了?!”
“和我種情人蠱,你很郁悶對嗎?”
“因為我是九頭妖!是世人都瞧不起的妖怪!你不待見我,你覺得我辱沒了你對嗎?”
相柳說着,也來氣了。其實這些話憋在他心裏不是一天兩天了。小夭知道情人蠱後的奇怪反應,就像是一場有毒的春雨,将相柳心底自卑的種子澆灌得生根發芽,日日折磨着他。
小夭聽得目瞪口呆。
“我……我這幾日是有些郁悶情人蠱的事情,但絕不是因為你是九頭妖。”
“呵……”相柳冷笑了一下,背轉身懶得理她了。
小夭一臉苦惱地看着相柳的背影,冥思苦想了好一會才領悟了相柳糾結的點在哪裏。
九頭妖,無父無母一顆蛋,天生地養,雖是天生的強者,卻從小被人視為異類,不為世人所容。
那麽狂傲的相柳……內心深處其實一直住着一個自卑的小男孩,面對越在意的人,這種情緒就會越濃烈。
小夭突然意識到,他在她面前是脆弱的,毫無防備地敞開內心最深處的角落。
而她的回應傷害了他。
“不,相柳,不是這樣的!”
小夭拉住他的手,盡可能地柔聲細氣:“你聽我說。”
相柳甩開她的手,又轉過了身,犟着不肯聽。
小夭哭笑不得,只好圍着他打轉。相柳轉身,她就追着他轉,一次又一次,小夭反應越來越快,動作越來越敏捷。
終于,在相柳又一次轉過身時,小夭轉得比他更快,一下子堵在他面前。
她強硬地握住他雙手,仰着頭,神色無比認真地凝視着他:
“相柳,你是天上地下唯一一只九頭妖,是全天下最珍稀罕見的物種,可珍貴可珍貴了!”
相柳沒想到她會這麽形容他,不禁怔怔地望着她,愣住了。
小夭再接再厲道:“像我們這種兩條腿一個頭的神族,大街上一抓一大把,有什麽可稀罕的。可是這世間唯有一只九頭妖,你是全大荒最獨一無二的存在!我怎麽可能嫌棄你呢?你不嫌棄我就不錯了!”
相柳靜靜地看着她,美麗的黑眸閃爍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小夭仿佛看見了一絲水光,轉眼又不見了。她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是不是感動到了?我雖然是大街上随處可見的兩條腿神族,但我也是全大荒最能欣賞你的人對不?”
小夭撒嬌一般搖搖他的手,有商有量道:“要不要給你的伯樂背一下木頭呀?”
相柳毫不猶豫甩開她的手:“自己吹的牛皮哭着也要自己背回去!”
說着,他腳步輕快地走去前面了。
小夭只好認命地扛起那段沉重的桃木幹,吭哧吭哧地追了上去。
夕陽為兩人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這一刻,光陰美好得令人嘆息。
小夭扛着沉重的木頭,一步步走得艱難而緩慢,本以為追不上相柳找他算賬了,孰料快走回竹樓時,相柳被迫停住了腳步。
一個長相清秀的百黎族少女,抱着一個大大的木瓜,攔住了相柳。
百黎少女看看跟在後面的小夭,原本還有些忐忑,待看清小夭背着一段沉重的木頭,而相柳卻袖手旁觀走在前面,她頓時放心了!
沒有男子會眼睜睜看着心愛的姑娘這樣受苦卻視而不見的!
他不是那姑娘的情郎!
百黎少女大大方方把木瓜遞到相柳面前,凝望他的眼神含情脈脈,表情羞澀大膽又飽含期待!
小夭看到這一幕,樂了。她也不急着回竹樓了,把桃木樹幹放在地上,好整以暇地坐在木頭上看好戲。
圓圓的木瓜散發着香甜的氣息,百黎少女锲而不舍地捧着它,定定地遞到相柳面前。
相柳沒有接,微斂的黑眸輕輕一轉,瞥了小夭一眼。
小夭立即看熱鬧不嫌事大地道了句: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①
她笑吟吟地背完《詩經》,接着用百黎話對那少女道:“這人博學得很,百黎話他也懂得,姑娘你有什麽話直接對他說便是。”
百黎少女感激地對小夭笑了下,然後深呼吸,鼓起勇氣準備開口。
“我不喜歡吃木瓜。”
不等少女說話,相柳便冷冷地截住了她所有的話。
接着,他偏過頭,別有深意地看了小夭一眼。
小夭立即大聲道:“我喜歡吃木瓜!他不要我要啊!”
相柳定定地剜了她一眼。
百黎少女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莫名覺得自己的處境有些尴尬。
只是她眼睛卻依舊看着相柳,想走,卻又不甘心。
相柳道:“我用一支曲子換你的木瓜可好?”
少女愣愣地點了點頭。
相柳彎腰,随手從小夭坐着的桃樹幹上扯了一片綠葉,手指翻飛折葉為哨,湊到唇邊輕吹。
悠揚的曲調在黃昏的桃林中回蕩,旋律空靈美妙,少女雖然聽不懂曲意,也聽得如癡如醉。
小夭聽懂了,不禁臉色微紅,怔怔地看着相柳。
“我喜歡替我背木頭的姑娘。”相柳吹完曲子,繼續說完被小夭打斷的那句話。
百黎少女仍沉浸在美妙的曲聲之中,直到相柳接過她手中的木瓜轉身走向小夭,少女才猛然回神,意識到自己純屬自作多情,頓時又羞又臊,捂着臉跑了。
相柳把木瓜遞給小夭,似笑非笑:“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②
小夭面不改色接過木瓜。
相柳又道:“我剛剛吹的曲子,你可知道是什麽意思?”
小夭十分淡定地拿大刀劈開木瓜,低頭專心啃啃啃。
就是不說話。
相柳哼了一聲,仰頭久久地望着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