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落胎
落胎
沈瑛沖她眨了眨眼,道:“阿姊,我說得不對嗎?”
趙新月道:“很對!”
“好好好,既然趙家來了能人,那我們就來把這帳好好算算!”只見堂上那老夫人“嗵”地一聲擲了一拐,顫顫地站起身來。
沈瑛本想辯駁她不是趙家人,被姚青女一把拉住了。
那老夫人走到跪着的侍女前停了下來,拐杖再一擲,喝道:“把你做的‘好事’再說一遍!”
“老夫人我錯了,您饒了我吧,我再不敢了!”侍女爬到老夫人面前,拽着她衣擺,涕泗橫流道:“不要把我送去官府…”
老夫人将她踢到一邊,怒道:“你敢做這事,就不曾想到此等後果?還是仗着我芷兒人微言輕,沒人撐腰,便是想怎麽欺負她就怎麽欺負,反正沒人敢拿你們如何!”
“老夫人我錯了,您就放過我吧,我上有花甲老母要養,下有失了獨的侄兒要育,若是進了官府,不是叫他們等死麽!”侍女對着老夫人瘋狂地磕頭謝罪。
老夫人仰頭閉了眼,兩行清淚直下,恨聲道:“你既有不如意,也當知道世道之下,女子何等困難,為何不能将心比心,反倒要害人;舉頭三尺有神明!何以當時你不怕禍及家人?你現在同我哭訴有何用?我芷兒要是出了什麽事,你一條賤命也不夠賠的!”
侍女痛哭道:“老夫人不要!奴婢也不想這麽做,奴婢也是被逼的!”
話鋒陡然一轉,沈瑛深感不妙。
老夫人驚詫的回過頭來,失聲道:“你道有人指使你?快說!到底是誰!”
那侍女擡起頭來,視線慢慢的落到一旁的公主身上,顫顫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迅速的低下頭,好似十分害怕她一般,其意不言而喻。
公主何以感知不到,本也有些心虛,又想要盡快擺脫嫌疑,遂斥道:“你盯着我做甚!”
老夫人道:“快說!”
侍女顫聲哭道:“我不敢說!”
老夫人再擲一仗:“那便同我去官府說,是以不打得你血肉模糊,你也不肯說實話,來人!”
便見二三壯漢推門而入,上前抓她,那侍女不斷掙紮,卻難敵男子的力量,又是求饒,又是哀嚎。
“好,我說!”侍女伸出顫顫微微的手指向了文慧公主。
公主頓時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不要胡說八道!我何時指使過你!”
侍女對着她磕頭道:“公主恕罪,奴婢不是有意要供出你的,實是沒有法子了,奴婢是一家之生計,我若出了事,舉家不保,希望您看在奴婢盡心盡力照顧您的份上,不要怪奴婢…”
侍女這話一說,公主當真是跳到海裏也洗不清了。另者,常人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無論世族之間,派系之流,莫不是這個道理,她當真以為供出主子自己便不會出事嗎?
“大膽婢子!你竟敢信口雌黃,胡亂攀扯于我!你可知我是誰!”公主顯是被她氣昏了頭,口不擇言。殊不知這番身份淩駕于法之上的言辭是最笨的自證,就好似在告訴衆人,我是公主,我就是欺負你了,你能拿我如何?”
果不其然,只聽的老夫人“哼”了一聲,怒道:“公主又如何?公主就可以草菅人命?公主就可以為非作歹?我兒雖不如公主尊貴,也是侯府子女,老身不才也是先皇親封的君,我倒要去問問聖上和皇後,公主之權利是否大過臣女的性命!”
公主被她的話吓得軟了腿,還好旁得侍女緊急扶住了她,才沒跌倒,她喃道:“我并非這個意思,我只是…只是想說,我并沒有指使她。”她視線又橫掃了一遍衆人,見人不是躲閃,就是遲疑,哪還有替她說話的人。
只有侍女竹兒見無人作聲,心中着急,道:“我一直與公主待在一處,我能證明她并未指使此人。”
可她真又能證明什麽呢?她是公主的身邊人,有幾人能相信她的話?
公主啞然失笑,眼中浸出淚來,直拍胸脯道:“是了,你們怎麽會信我呢?正因為我是公主,所以我驕縱,我會害她;正因為我是公主,別人只能是受我指使去害她;正因為我是公主,驸馬偏逆了我的意娶二婦,而我嫉恨她要離開去害她,便就是這些理由嗎?”
那侍女不知是只想脫罪,還是故意為之,只聽她言,不聞其意,便道:“老夫人,你看公主都承認了,可以放了我嗎?”
“你想的倒美!”趙新月踢了她一腿,斥道:“你聽她是那意思嗎?”
老夫人道:“公主這是不認了?”
公主道:“我未做這事,何以要認?是!我确實不喜歡她,也叫人為難過她,但不是你!”她指着侍女道:“你這種人還不配受我指使!”
“但我從未要害她性命,更何況她懷有身孕,我何以壞到要一無辜孩兒的性命。”
那侍女見狀況不利,駁道:“正是因為她有了身孕,公主才想讓她一失兩命!”
若說方才她還只是背信棄義,現在更是落井下石了,分明是要将善妒的公主變成心狠手辣的毒婦。
“你胡說!我也是個失過孩子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曉得其中痛苦,我絕不會這麽做!”
侍女則道:“正是因為失了這孩子,公主才…才不能再育,也因此與驸馬漸行漸遠,便愈發記恨二夫人懷了孩子。”
“不能再育”四字一出,宛若一柄利刃再刺入公主的胸口,她頓覺五髒六腑都被攪得生疼,淚失了禁般的往下落,沈瑛看她,尤覺得心酸,她曾是耀眼的少女君,是尊貴無比的公主,而她現在只是失了孩子的脆弱母親。
俗語道: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這種在別人傷口上撒鹽的行徑是最令人惡心的,沈瑛一直記着與她阿母“不惹事”的約定,可惜好像又要做不到了。
又聽姚青女對侍女道:大家都是女子,你何必這樣讓人難堪?既你與公主各執一詞,此刻便是真假難辨,你這般鐵口咬定,可是有證據?倘不如此,你可知誣告公主是何罪?”
趙新月也幫腔道:“對,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辭,我們如何信你?”
那侍女委屈道:“我沒想讓女公子們相信我,可我一下人有何理由害主子呢?且二夫人為人良善,從不苛待我們下人,我心裏是真心敬重她的…”
“你真心敬重她還會推她入水,那你的敬重可真是太廉價了。”沈瑛哼笑了一聲,這人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倒是挺大。
侍女被噎的臉色一白,不說話了。
老夫人道:“你們趙府的女娘倒是個個伶牙俐齒,幫親不幫理!”
趙新月白了她一眼,道:“說得跟你是幫理不幫親似得。”
“你這是在做什麽?朝我翻白眼?”老夫人氣得雙手直顫,“你…我要去問問大司馬…”
“你便是告我大父,我也不怕!你是老人,我就要讓你嗎?”趙新月不服道。
姚青女忙把趙新月推走。
“哎—老夫人”沈瑛立即上前拉住她的手道:“我阿姊不懂事慣了,還望您老人家恕罪,我們也非不明事理之人,您願意聽我說嗎?我必會給你滿意的答複!”
老夫人眼皮一擡,別人好言她也不能駁了去,倒顯她不明事理,她道:“你說來聽聽。”
沈瑛道:“既然公主和此女各執一詞,一時也難辯真假,但公主有一人證,此女并無,雖說是身邊人,但也不能就說她話是假的,如此,公主的話為真的可能性倒也大些。”
侍女道:“有失偏頗,她們本是一夥的人。”
沈瑛“哦”了一聲,“你認她們是一夥的?”
侍女道:“自然,從來她們都是一條心的,我是從趙府裏選出來的,公主怎會把我當自己人?”
姚青女掩鼻笑了一聲,老夫人表情一凝。
沈瑛道:“那為何公主會叫你去害人?而不是叫她去呢?此等隐秘之事不更該讓心腹為之嗎?哪會叫一個不貼心的人做,便是為那東窗事發嗎?”
侍女咬了咬唇,答不出話來。
沈瑛接着道:“叫人辦事無非威逼、利誘兩種。威逼要有把柄在手,你一小女娘有何把柄?就算有把柄又如何威逼你?無非遣送,發賣,麻煩不說,倘若你以此要挾,鬧個大的,那可不僅是損名譽的事,公主絕計不會做因小失大的事兒。那最簡單安全的方法就是利誘了,所以公主利誘了你嗎?聽你說你家中有老母親和侄兒要養,且并無頂梁柱,那你既是家中的唯一生計,一定很缺錢吧?生存檔口,敬畏心可換不來柴米油鹽,更換不來真金白銀,所以,你妥協了,是也不是?”
聞言,那侍女身形一晃,倒了。
沈瑛便對趙新月道:“阿姊,快去查她的屋子,還有,把近來數月,公主府和趙府的賬本拿來。”
趙新月問:“查公主府的就好,為何要查我們府的?”
姚青女道:“因為不知她是收了公主的銀子害二夫人,還是收了別人的銀子害公主。”
正在此時,突聽得羸弱之聲,喚:“大母。”
老夫人拄着拐杖,急趕着走到她的塌旁,慈愛地撫摸着她的臉,道:“我的兒啊,你受苦了。”
“大母!”方令芷滿面是淚,捂住小腹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老夫人也跟着哭:“好孩子,孩子沒了還可以再要,只要你和孫婿好好的,還怕日後沒有孩子嗎?你千萬要保重自己啊。”
孩子沒了?好好的,還怕日後沒孩子嗎?老夫人的每一句話對公主來說都是一種淩遲,是啊,方令芷都會再有,而她不會有了。
沈瑛看着兩個悲痛欲絕的女子,只覺心頭堵堵的,是以,無論結果如何,都注定是兩敗俱傷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