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豔遇
豔遇
午宴結束,女娘皆散,壓抑了許久的沈瑛至園中放風,本意欣賞春色,舒展心情,偏是偶遇不斷。
跨過水橋,往裏再百餘步,穿過一道長長的甬道,來至石門處,裏處便是桃林。
沈瑛只身進入桃林,才驚覺這片林場有多大,怕是有自家整個後園那麽大。此時桃花已盡數開來,她只覺自己被籠罩在一片紅粉世界當中,眼到之處再無別物,倒有些事外桃源的感受。
沈瑛尋了處還算平坦的假石,心想:在此休憩無人打擾,再好不過。她本就是個獨來獨往慣了的人,今兒一番應酬可大花了精力,總得養養神。
沒想到的是,甫一坐下她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身,待她回首看去,只見兩個背影從一處角路隐去,概只能看出一藍一灰兩女子身量。沈瑛心道:隐秘之處必有密謀之事,不知她們是發現了我,還是以為我發現了她們,千萬不要是後者,否則秘密沒聽到,倒是惹了一身騷。好在,她們應當是沒有見過自己的樣子,那自己便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誰在那兒!”
沈瑛正沉思當中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吓了一跳,她還未站起身來,正四仰八叉的趴在石上,便見來人一身灰赭色長袍,仿若大山堵來,擡眼一看,正是裴澈,兩人頓時面面相觑,好不尴尬,似是萬沒料到是彼此。
“原是沈女公子。”
還是裴澈更勝一籌,冷沉的臉立即換上笑意,好似冰川之水立化成春日溪流,變臉之快讓沈瑛咋舌。
沈瑛此時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溜,于是她準備爬起來就跑,哪知如此倒黴,只聽的“撕—”地一聲,她再不敢動了。便是下擺衣料勾挂到了石縫上,以然撕裂了一道口子,沈瑛的臉頓漲成肝色,還有什麽比躲人沒躲掉更讓人尴尬的事嗎?她深嘆了口氣,回過頭欲去拽出,哪知裴澈比她更快動作,伸手已将衣擺摘出。
“多…多謝你,就此告辭了。”沈瑛臉低的不能再低,就差直接說:別和我說話,讓我走。
可裴澈顯不是這樣想的,兩步一挪,正擋在她當前,堵了她的去路。
“沈女公子是在躲在下嗎?”
“沒有”沈瑛矢口否認,“我躲你做甚。”其實她心裏道:你管我躲不躲你?
裴澈舒然一笑,道:“我也道女公子沒有躲在下的理由,畢竟你我見了兩面,在下就助了你三次。”
“你何時助我三次?”沈瑛不解,除了拉架那次還有哪兩次?且他拉架那次并非她意願,她阿母也已罰過她了,那麽一巴掌和兩巴掌也就沒什麽差別。
裴澈見她眼滴溜直轉,直不定想些什麽,笑道:“看來沈女公子是個健忘之人。”
沈瑛道:“我沒忘,不就是你阻止我打宋念那事嗎?我已經被阿母教訓過了,且認識到錯誤了;雖你助我并不是我的意願,但也算助了我,如果你想要我謝你,也不是不可。”說着她便對着裴澈彎腰握拳行了個大禮,又問:“可還夠了?不夠我再給你行幾個。”
說着還來,裴澈豈是真想受她的禮,不過心血來潮想要逗弄她,哪知她并非按常理出牌的小女娘,一時竟也不知如何,便欲扶她起來,手貼至她袖口,才又想起男女之防,忽而暗笑,自己竟被一個小女娘弄昏了頭,若是被人知曉,不知怎麽笑他。
“沈女公子起來吧,在下如何擔得起?”
沈瑛見他淺笑,心道:好奇怪,這人到底是想受她的禮還是不想受?為何不能直接把話說明白?便道:“我即受了你的恩,你就擔得起,且你是淮王世子,我是将軍之女,你又有何擔不起我的禮?”
裴澈一怔,心想她說得好有道理,竟是他話說錯了,笑道:“你阿母是我最敬重的巾帼英雄,我自是擔不起她女兒的禮。”
沈瑛“哦”了一聲,“原是如此,那我可以走了嗎?新月阿姊她們還在等着我一道去馬場呢!”
裴澈輕點了頭,道:“不如我送女公子前去吧,我正好也要去。”
沈瑛直擺手道:“不必了。”
裴澈笑道:“是怕在下再次讨恩?”
沈瑛嘀咕道:“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裴澈問:“你說什麽?”
沈瑛道:“你聽到了還問?”
裴澈只覺頭頂有只烏鴉飛過,無奈地摸了摸鼻子,哼笑道:“女公子放心,在下再不會說了。”
沈瑛道:“那個…你能不能不說在下了,我聽着好別扭…”
裴澈道:“好,聽女公子的。”
兩人一齊出了桃林,在甬道處分了手。
…
沈瑛再換了一套窄袖騎裝,拆了首飾,将烏發高高束起,頓感渾身上下輕松了不少。
趙新月拉着沈姚二人來看她這價值不菲的新辎車,前馬是齊備鍍銅行頭,轎身是通體梨花木,镂空雕著百花戲蜂蝶圖樣,通鋪鋪着梅紫色絨毯直至前沿,沈瑛不禁看呆了,這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豪華的辎車,她伸手摸了摸眼前的馬,連馬兒都比自家那匹溫順。
“怎麽樣?今日我們就坐這輛去如何?”
沈瑛拍掌叫好,姚青女則問是否太過招搖,趙新月擺頭叫她去看郡主的辎車,沈瑛看去,卻也不逞多讓,氣派不夠,奢華來湊,真真是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寶石瑪瑙都鑲嵌上去才好。
一衆女娘坐上馬車,揭下帷幔,共去馬場。
沈瑛剛踏下馬來,便見車側一人一馬在先,後頭是兩隊齊整的黑甲衛,由于今兒陽光大好,她并不能看清領頭人樣貌,卻見他身姿挺拔,想必是位武将。
趙新月問她看什麽?她伸手一指,“為何有這麽多黑甲衛?”
趙新月順視線望去,道:“應是不放心我們吧?倒是,你猜那人是誰?”
沈瑛是以見了他面也不認識,趙新月道:“他是蕭景昀啊,先皇後之弟,太子之舅。”
姓蕭,那就是蕭皇後之弟了,不過蕭皇後已故三年,後宮當下掌權的是文貴妃,禦史長女,也是姜柔的姨母。是以,三公背景,加之宗室之親,即使不當皇後,也是旁人越不過的身份。而蕭景昀的父母早已亡故,太子這邊,現今兒的處境是母族勢微。好在,文貴妃只一子年幼,且太子與聖上父子情深,倒還未見鋒芒。
沈瑛問:“是你大父叫他來護佑我們的嗎?”
趙新月道:“我大父哪能請動他,去年東戎之戰,他以百人之伍殲滅戎人萬人之師而大獲全勝,聖上大悅,破格封他為骠騎将軍,适才十九年歲。至今為止,他更是從未輸過一場戰事,傳聞近來聖上即要為他選地封侯呢。”
沈瑛心道:好厲害的少年将軍,“那應當只有聖上叫的動他吧?”
姚青女道:“此處離城中有一段距離,又集了諸多女娘,若是發生何事,豈不麻煩,大人們自是比我們想得周全。”
趙新月撓頭,心道:我大母和阿母去禪修去了,我大父一粗人能想道這麽細嗎?
“哎呀,管他呢?我們玩我們的就行了。”趙新月火急火燎的拉着兩人奔去。
沈瑛下意識回首望去,恰巧他正牽馬走至一片蔭蔽之下,沒有光線的直射,她得以看清了他面容,棱角分明的臉龐之上,一雙利如蒼鷹的眼正同她視他一般正也視着她。
這不是那冰山,還能是誰?沈瑛瞪大了眼睛,急轉回了頭,心下一顫,“怎麽會是他!”
那廂,蕭景昀旁得一黑甲衛指了一指沈瑛道:“哎,這不是我們小女公子嗎?”
蕭景昀肅眉一擡:“我們小女公子?”
黑甲衛讪道:“小的說錯話了,是沈将軍家小女公子。”
蕭景昀道:“若還忘不了沈家軍,我不攔着你去。”
黑甲衛道:“哪能啊,小的說了要誓死追随您,就要誓死追随您。”
蕭景昀懶再搭理他,問:“她就是沈瑛?”遠遠看着她的背影,他突然想起先前偶遇那幕,脾氣不好的“小花貓女娘”和沈将軍的小女公子,真的是同一人?
黑甲衛道:“是的大人,小女公子和沈将軍長得如出一轍!果真是女兒肖父哈哈哈哈!”
蕭景昀繼續擡眼:“如出一轍?”
“啊,不是。”黑甲衛自覺說錯了話,自打了嘴。
“沒文化就少說話。”蕭景昀撇了他一眼,細想了一番,也覺相像。
從長相來說,她和她阿母沒有半分相似之處,沈母眉眼細長,鼻型高直,嘴唇偏薄,膚色平常,身行高挑,氣質清冷,而沈瑛确實像極了她阿父,杏眼小臉,身形纖細,膚色白皙,只是沈父歷經多年風霜,早不見當年俊俏了。
沈家出了名的盛美人,曾經的沈大父和沈父都是出了名的美男子,連當今聖上都調侃過沈父,“你的氣運都用在你臉上了吧?”為此沈父羞愧不已,更是自此蓄了須。
她大父那就更加誇張了,一個五品小官,愣是因為一張俊臉被王侯将相家媒人踏破了門檻,最後娶了宗室女娘裏最具盛名的大母,兩人婚後琴瑟和鳴,生了兩兒一女,除卻二叔父平常外,沈父和沈小姑都是聞名的美貌。
沈瑛和她姑姑也有幾分相似,只是沈小姑更具古韻,沈瑛年歲還太小,未完全長開。
若說美貌肖父,沈瑛的性格則是父母的融合,不同她阿姊有着不似沈家人一般的聰穎和豁達,她有着她阿母一般的冷情,和她阿父一般骨子裏透着不服輸的倔強。
這種性格在男子身上,利大于弊,就如他阿父不擅長教導兒女,卻很适合在戰場上拼殺,為國争光。而這種性格落在普普通通的小女娘身上,是弊大于利的,且在軍營裏待過的沈瑛又對自由非常向往,所以與她而言,京都就是一座巨大的金絲籠,而她則是被圈養在金絲籠裏的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