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毫無意義的光斑
71 毫無意義的光斑
冬天開電音節不知道是誰的天才主意,現場被陣營分明的切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季節,臺上的 DJ 和樂隊激情四射,穿着單薄的演出服打碟,帶動全場氣氛,最靠近舞臺的一圈人跟着節奏擺動,high 到流汗,時不時有人從臺上跳水,引起人群一片歡騰。
但是外圈就不同了,人們穿着冬季外套,遠遠看着臺上的表演,至多跟随節奏小幅度擺動身體,陳茉和夏莉就屬于這一圈,手裏還捧着兩杯熱奶茶。
夏莉問陳茉:“進不進去蹦一下?”
陳茉連連搖頭:“不去了不去了,到年紀了,蹦不動了,骨頭都要被人擠碎了。”
夏莉鄙視道:“以前不知道是誰跟我說自己能蹦到八十歲。”
“好奇怪,我都不知道從哪年開始就熬不了夜了。”陳茉說,“提不起那個勁兒了。”
“班上多了。”
陳茉嘆氣:“哎。”
夏莉也嘆氣:“哎。”
臺上的演出暫時結束,陸陸續續地搬動器材,下一場樂隊的工作人員提前上來調試設備,做一些準備。
舞臺前聚攏的人群散去了一部分,下一場樂隊人氣沒那麽高,但陳茉很喜歡,于是兩個人沒有走遠,到一旁草坪的休閑椅那邊坐着等。
短暫空閑的舞臺上有觀衆跳了上去,借着空置的麥克嘻嘻哈哈的唱歌,臺下大概是他的朋友們,鼓掌起哄,陳茉正想着年輕真好,夏莉突然說:“你還記不記得第一屆的時候,咱們一起來玩,那時候……”
夏莉望着舞臺,尾音沉落下去,陳茉無語地說:“我記得,當然記得,但是莉莉,我本來以為你進步了,結果你還是要提程翊。”
夏莉心虛地撇撇嘴。
大三那年的寒假,是江城電音節的第一屆,那時候的場地沒這麽大,邀請到的樂隊和 DJ 咖位也不大,連程翊高中參加過的那個破爛學生樂隊也能湊上副舞臺的暖場機會,程翊拉着夏莉去給他的好哥們捧場,夏莉又拽上了陳茉。
那時候的舞臺簡陋,來玩的都是學生,但是大家都很開心,觀衆沒幾個,自己 high 自己的,樂隊的主唱站在臺上,唱完一首歪歪扭扭跑調的歌,突然大聲說:“今天呢!我要幫一個人,實現一個心願!”
臺下的零星觀衆大多是親友團,很配合的大喊:“什麽心願?”
主唱指着程翊:“快,上來!”
程翊松開夏莉的手,翻身上臺,接過麥克,清了清嗓子,做作地說:“我呢,這輩子只寫過一首歌,只想唱給一個人聽,但是一直沒有機會,今天……”
他停下來,夏莉誇張地捂住嘴,程翊眨着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輕輕靠近麥克,輕輕吐字:“今天……我想實現這個心願。”
如今想起來可能有點中二和傻氣,但當年只有二十歲,夏莉被感動到淚光盈盈,記到現在也可以理解,一個人擁有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一首歌,難道不浪漫嗎?
但是陳茉冷峻地提醒夏莉:“無論有多少回憶和過去,都過去了。”
夏莉垂下眼睛吸了半天奶茶,突然說:“我爸媽和他爸媽都知道了。”
“你們已經徹底分手的事?”
“嗯。”
“他們怎麽說?”
“不太接受,婚紗照都拍了,訂婚的酒席也付了,房子也買了,他爸媽過來說了好幾次,他們都不願意取消。”
陳茉咬牙說:“肯定是程翊吹的耳旁風,給你施壓,你沒和他們說香港的事嗎?”
“說了,他們不理解。”夏莉平淡地說,“都說我想多了。”
程翊和夏莉分分合合鬧了這麽多年,雙方父母都看在眼裏,之前那麽多次都和好了,這次臨近結婚說分手,用的理由在父母眼裏實在有些無厘頭。
那張截圖上确實看不出什麽來,程翊就是去見了一個異性朋友,剛好同在香港罷了,十幾分鐘,僅此而已。
明明都要結婚了,兩個人好好的,不要再鬧脾氣了。
不過陳茉還算了解夏莉的父母,夏家的父母比較開明,一直很縱着女兒,不然也不會由着夏莉和程翊折騰這麽多年。
所以陳茉說:“你要是堅持,估計叔叔阿姨不會很強硬的,會理解你的。”
夏莉嘆氣道:“不是他們多強硬,是我自己覺得再這麽作下去很對不起他們,也對不起他爸爸媽媽。請帖都發出去了,親戚朋友全都知道,我和程翊的共同朋友那麽多,我媽媽和他媽媽幾十年閨蜜,共同朋友更多,突然不結了,這怎麽交代?”
陳茉皺起眉:“我的天,你又後悔了?上次說這次一定确定肯定是最後一次呢?是誰?夏莉!”
夏莉說:“我當然知道,我那時候難受嘛,冷靜下來之後确實有點猶豫,這些天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壓力好大,要不我先把訂婚宴混過去?”
陳茉一聽這話差點腦充血,火氣騰地一下從背後冒起來,忍不住說道:“那我早就說了啊?我早說什麽來着?程翊剛回來我就說了,要麽你就放下,要麽你就不要複合,你非要複合,結果走到結婚這步,你還是放不下,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我就這麽說,你現在猶豫妥協了,以後難受的就是你自己,現在還沒訂婚宴你就狠不下心了,我看你對自己是認識不清!結婚和複合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分手和離婚完全不是一個維度,你知道嗎?”
夏莉辯解道:“我沒說我要和程翊結婚!我是想先把訂婚宴混過去,多拖一下慢慢解決,我的底線沒有變,不會結了又離的,只是訂婚宴,我不去領證,我不可能再繼續和程翊在一起了,我是說……我得考慮我爸媽!”
“退一次就是退十次,到時候半推半就,你絕對要後悔,這次狠不下心次次狠不下心,什麽混過去,什麽不領證,還好意思說不會在一起了,你別自欺欺人了,夏莉!倒倒你腦子裏的漿糊好不好啊大姐!”
陳茉聲音有點大,瞪着眼睛,錘了兩下桌子,夏莉被喊得惱火:“你有必要像訓孫子一樣嗎?”
“我是為了你好!而且還是你自己說讓我一定勸住你的!”
“我不能這麽自私,我不能只考慮自己的感受,我得考慮爸爸媽媽,還有他爸爸媽媽,我說不會在一起就是不會在一起,我守得住底線,我自己怎麽樣我自己不知道,就你知道?”
陳茉真的生氣了,擺擺手:“行,我服了,反正你願意,你高興就行,關我什麽事?我每次都跟着你們大呼小叫的,被你們耍着玩,我也受夠了,以後你和程翊的事不要再給我講,我一個字都不會聽。”
夏莉也生氣了,站起來委屈道:“陳茉!你什麽事都找我吐槽,我哪次沒有安慰你,我說過什麽沒有,我說過你這麽絕情的話沒有?”
“你要麽就別問我,別讓我幫你,我幫你你又不聽!怎麽,現在我不聽也不行?我對戀愛腦過敏,行不行?我惹不起還躲不起了?”
“你想幫我就不能站在我的處境為我想想?我不是要你給我提人生建議!你就只會用你自己那一套解決問題,然後訓我!對,我腦子漿糊,你腦子多清楚啊!我們家和你們家的情況不一樣,我爸媽那麽寵我,和你爸媽能一樣嗎?我不像你,舍得為了周遇和家裏鬧翻!”
夏莉指着陳茉,滿臉通紅:“還說我戀愛腦,到底是誰戀愛腦?你自己的問題解決的就好嗎?!”
陳茉一下子怔住,猛吸一口氣,心髒被狠狠擊了一錘,痛得整個人都站不穩,最了解最不設防的人才能紮得最準最透徹,她震驚地盯着夏莉——她最好的朋友——卻在夏莉的眼睛裏只看到失望,同時自己也感到失望。
在都很糟糕的時候,人們往往難以理解對方。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沉默下來,都沒有繼續說下去,也沒有向對方道歉。
夏莉吸了吸鼻子,重新坐回椅子上。
陳茉深深吐出一口氣。
“我們都冷靜一下吧,我先回去了。”
陳茉回到公寓,渾身疲憊地倒進沙發裏,本來和夏莉說好看完音樂節晚上一起吃飯的,現在飯也沒得吃,周遇還沒有回來,陳茉目光呆滞地刷了一會兒外賣軟件,什麽都不想吃,索性把手機甩到一旁的茶幾上。
周遇發了張照片來,桌面上擺着工作簡餐,問陳茉吃飯了沒有,吃的是哪家餐廳。
陳茉雙指放大,發現周遇的照片右上角還擺着一副碗筷露出一片衣角,顯然對面有人,想想也知道是誰,她敷衍回複道:“吃了,不好吃。”
周遇說:“我馬上就回來了。”
随便吧。
陳茉迷迷糊糊地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夏莉打了電話,她接了,夏莉支吾半天,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茉茉,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陳茉聲音很低地回複:“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那樣說話的。”
“嗯。”
這個時候去糾結吵架的字眼沒意義,但是陳茉還是忍不住解釋自己:“我和家裏鬧翻不是為了周遇。”
夏莉情緒低落,有點心不在焉的感覺:“啊,我知道,我那時候就是,嘴快了。”
也許她們都該花點精力去安慰對方,但是現在誰也沒有力氣,陳茉簡短地說:“我們和好吧。”
“嗯。”
聽筒裏彼此安靜地呼吸了片刻,然後陳茉把電話挂掉了。
有些話說出來了也就只是說出來了而已,語言不是魔咒,并沒有許願的效果,她們彼此同意了和好,她們沒有和好。
陳茉縮在沙發裏一動不動,她不想吃東西,也不想思考,什麽都不想做,黃昏逐漸沉沒,她不想起身開燈,也懶得關住窗簾,就在一步一步逐漸侵蝕上來的黑暗裏,看窗外霓虹燈的光輝随着夜色降臨光怪陸離地閃爍在白色的牆壁和天花板上。
陳茉盯着那些毫無意義的光斑看,追逐着它們毫無意義的跳躍,眼皮漸漸沉重,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