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只被撬開殼的蚌
70 一只被撬開殼的蚌
陳茉喊到嗓子啞了,精疲力盡,茫然無措,眼淚一顆一顆地滴落下來。
“我不知道我怎麽了,我處理不了我自己的情緒,我面對不了我的生活,我什麽都做不好,和我爸媽搞不好,工作也不行,還是個不懂事的女朋友。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不懂事,我應該支持你的,這是你的機會。可是我過不去周遇,我不如你,我消化不了,我過不去,我就是控制不住,你讓我一個人待着好不好,我們睡覺好不好,你別管我了,我不想繼續說那些話,我也不想傷害你,所以你別問我了,別問了……”
“我不想沖你喊的,但是你一直問,我沒辦法了,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眼淚留進他的掌心,語無倫次地像個小孩子,二十年過去,她還是那個在黑暗的水渠裏原地蹲着害怕得大哭的小女孩,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就什麽也不做。
被人質問的時候,解釋不通的時候,就逃避。
逃避不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得不傷害他人的時候,就崩潰地大叫。
“沒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做懂事的女朋友。”周遇對陳茉說,“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做,如果你就是沒辦法放心,那你就告訴我,要求我,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我不想那樣去折磨你。”陳茉啞着嗓子說,“難道就因為我受不了,就能一天給你打十幾個電話,随時随地都去看你在哪嗎?像一個控制狂一樣?你會很煩的,有一天你也會受不了。”
“我不會。”
“為什麽?”
“不為什麽,我們既然在一起,就應該這樣。”
周遇頓了頓,卻又說:“我現在想不到怎麽說,如果想到了就告訴你。”
陳茉無聲地點點頭,滿臉淚痕。
她感到安寧,可是她并不相信,
愛是這樣不計回報的東西嗎?
不是的,絕對不是的。
愛需要被置換才能得來,需要付出,才能得到,需要對別人有用,才能長久。
人性都是自私的,愛怎麽可能沒有任何前置條件。
陳茉喜歡周遇是因為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那麽周遇喜歡她,大概是因為她曾經漂亮、有趣、開朗,又自信又灑脫,還主動勾引他來追她。
可是那只是費心維持的外殼和表象,是陳茉光鮮亮麗的 A 面,她有着無比糟糕的 B 面,從前都消磨和消解在和父母的對抗之中,這種發洩方式很不健康,但卻是必要的。
在陳茉的成長教育當中,她的家庭只教會了她用折磨和指責來彼此發洩,因為都是如此,所以反而坦然地互相傷害,現在父母從她的生活中消失掉了,只剩下周遇,陳茉無法對着一個無辜的人歇斯底裏。
她只能試圖自己吞下去。
她吞不下去。
周遇步步緊逼地溫柔地撕開她的表象,于是陳茉只能像被撬開殼的蚌一樣崩潰地發抖。
周遇抽出掌心,去浴室拿了熱毛巾,然後倒了一杯溫水過來,陳茉捂着毛巾嗚嗚地哭:“明天眼睛會腫。”
她現在明顯是在假哭了,周遇笑着哄道:“會像兔子。”
陳茉的臉還在毛巾下面,甕聲甕氣地反駁:“你才是兔子。”
“我本來就是。”
陳茉放下毛巾,沖着周遇笑了一下,紅着眼睛和鼻尖,像一只委屈兮兮的兔子,十分可愛,她看起來已經好了,獲得過溫柔的安慰,因此情緒平複。
看起來是這樣。
第二天陳茉的眼睛果然腫的像兔子,上班前她用泡過的茶包緊急濕敷了一會兒,然後急匆匆地擠上地鐵,坐在工位上塞了兩口能量條,李李看見了,湊過來問:“陳茉,我們點 BM 家的早餐,你要不要來?”
“要,帶我一個。”陳茉一邊說着一邊打開郵件,被裏面嚴厲的措辭吓了一跳。
“那你點什麽?”
陳茉從座位上彈跳起來:“你看着幫我點吧,我現在有事!”
“行。”
陳茉敲了門,沖進郝總的辦公室,眨了眨眼平複語氣和語速:“郝總,時限不是下周三嗎?怎麽提前到這周五了!”
“有什麽區別。”郝總從屏幕後擡起眼睛,“下周三你是能确定完成任務嗎?”
陳茉舔了舔嘴唇,微微咬住下唇,不吭聲。
“賀總又和我談了一次,策劃部的績效改革要加快腳步,不願意跟上公司的人我們也不勉強,雙向選擇,好聚好散。”
賀總是指老板,郝總在對外的時候提起老公總是這種公事公辦的稱謂,以顯示公私分明,但實際上大部分人都覺得這是一種掩耳盜鈴的形式主義。
誰不知道你們是倆夫妻?
陳茉在心裏嘆了口氣:“您的意思是說……”
“對,我把話挑明,這周五不簽的人,全部給我走人,能不能辦到?不能的話,你也給我走人。”
陳茉絞緊雙手:“能。”
陳茉拖着步子懶洋洋地回了工位,坐在那發呆,臉頰突然一冰,凍得輕輕一抖,扭頭一看李李拿着一杯咖啡嘻嘻笑:“喏,你的,貝果加冰美式,消消腫,你眼睛這麽紅,咋啦?”
陳茉笑了一下接過來:“沒什麽,昨天沒睡好,謝謝。”
李李咬着自己那杯咖啡的吸管,揚起眉毛問:“一大早就人拎去辦公室,老郝在發什麽神經?”
陳茉嘆了口氣:“你跟我來一下,我們找個小會議室溝通下吧。”
李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李李一直沒有簽新的績效方案,他和陳茉的關系好,之前的單獨談話都嘻嘻哈哈的過去了,這次看陳茉的表情凝重,也猜到了一些,直接問:“老郝又搞了什麽新花樣了?”
“下最後通牒了,這周五不簽就讓走人。”
“走呗。”李李滿不在乎,“拿了賠償我就去旅游。”
“沒有賠償。”
李李猛然放下咖啡,液體濺了出來:“憑什麽?”
陳茉垂了下眼睛,想了想,然後說:“合同上簽的是基本薪資加上績效,還有獎金,但是具體的績效方案,怎麽評定 KPI,這是沒有進合同的,你可以不同意新方案,也可以不簽,但是策劃部的新方案從本月起就會生效。”
李李冷笑一聲:“你就直說每個月只打算給我基礎工資不就完了?逼我走人咯?”
陳茉問:“李李,你怎麽想?”
“我絕對不會自己辭職的,憑什麽?”
陳茉把方案推了過去:“那我建議你現在就簽,不然到時候耗着拿底薪,就尬住了,其實劃不來。”
李李似笑非笑道:“陳茉,你蠻會為公司着想的。”
這話讓陳茉心裏聽了有點難受:“我真的一直在想辦法。”
“你也不容易,我不是沖你。”李李把協議紙拖過來,幹脆地簽上了大名,拿着咖啡起身。
“早餐錢記得轉給我。”
陳茉趕緊笑了一下:“我馬上給你。”
李李沒再看她,直接擰開門出去了。
周五,陳茉完成了她的任務,三個人主動辭職,其餘人全部簽好了績效方案,郝總難得喜笑顏開,表揚陳茉,陳茉高興不起來,建議說:“郝總,其實這個任務人事去談比較合适,下次……”
郝總打斷:“安排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工作還要挑?”
“不是。”
“那不就行了,和市場部的合作怎麽樣了?”
“我還在想辦法找王主管推進。”
“王宇這個人是有點讨厭。”郝總緩和了語氣,罕見地和顏悅色起來,“他要是一直拖着你不配合,你就直接來找我。”
陳茉點點頭:“好,謝謝郝總。”
周五的下午原本是辦公室氣氛活絡,最蠢蠢欲動的時候,只是最近策劃部因為這個績效鬧得人心神不寧,而且有三個人将要離職,因此氣壓不高,大家沉着臉幹活,只有鍵盤的聲音劈裏啪啦地響。
但是當陳茉從郝總辦公室回來時,卻看到好幾個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論什麽,然後嘻嘻笑,陳茉路過試圖加入:“什麽呀,你們在聊什麽?”
“哦,沒什麽。”
另一個人說:“就是這周末的電音節,網上出樂隊名單了。”
陳茉想起來了:“我們不是約好一起去嗎?原來就是這周啊!都有誰啊?”
幾個人的表情都有點不自然,零零碎碎地說:“你去網上搜一下就知道了。”
“啊……對,就是我們之前約的……那個。”
“陳茉,你真要和我們一起去啊?”
陳茉明白了, 勉強笑了笑說:“也不一定吧,我周末可能有事。”
陳茉體面地又笑一下:“你們就先當我去不了,不用一起買票,我要是去的話,在群裏面說。”
大家似乎都松了一口氣。
“好,看你。”
陳茉回到工位。
在她身後,剛剛僵持住的氛圍又緩慢地恢複起來,那嬉笑聲細細碎碎,陳茉帶上了耳機。
音樂的間隙聲中,陳茉還是聽見同事們在商量今晚的聚餐,為即将離職的三個人踐行,李李最積極,陀螺一樣來回轉,輪子響個不停,讨論吃什麽,聲音越來越大。
陳茉沒有被邀請,她覺得自己該識趣,所以這次沒有再問。
陳茉回家約了夏莉周末一起去電音節,然後又跑去問周遇,倒在沙發上撲進人懷裏,甜膩膩地撒嬌,周遇想了想,抱歉地說:“茉茉,這周我要加班。”
“電音節連開五天呢,周末兩天你都要加班嗎?”
“嗯,要準備外派去上海的事,易麗芳沒有駐場經驗,我得提前給她培訓。”
“哦。”陳茉直起身子,“好。”
周遇攬過陳茉的肩膀,輕聲問道:“你又擔心了?”
陳茉微笑一下,靠在他肩上:“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