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只有我……
……不只有我……
錢無角滿頭大汗坐在辦公室椅子上休息,其餘警員也累的四仰八叉。整夜餓着肚子沒合眼,又是一早上高強度追兇,再年輕的身體也經不起這樣折騰。
路過鐵軌,犯人翻過圍欄,冒着極大的風險扒着一輛飛馳而過的火車逃了。
錢無角是真的在內心祈禱她千萬好好活着。
三個高中生規規矩矩在她對面排排坐,面前還放着文員們送來的零食。
“原來如此,你是至組長的女兒。看你挺機靈的,以後有什麽打算?”旁邊小虞拿着扇子給她扇風,錢無角接過扇子,笑吟吟地看着高中生們。
“你放心吧,絕對不當刑警。”
錢無角撇着嘴角低下頭去,一副枯萎的表情。
“我理科好,我要當技偵!”
“哎——明智的選擇。”她又明媚綻放了。
随後,她又關心丘迎岚的心理狀況,問了很多問題。
三個人很快放松下來,意識到眼前的刑警是個很難得的幽默風趣型。
“你們要是覺得受驚了,一定要和我們說,咱們都有專門的心理輔導對接。對了,我記得你們學校不在那邊,你們去那幹嘛呢?”錢無角一邊說一邊玩誰放在辦公桌上的小擺件。
她餘光看到至奇察覺到了她在套話,表情變了一下。
“去找同學呗。”
“說起來我記得你們确實是四個人一起玩哦,那個同學叫什麽來着,今天沒去上課啊。”
“她身體不舒服,我們閑着也是閑着,去給她送點早飯。”
錢無角遺憾攤手:“你說說,都怪這人跑路不挑路,你們早飯也送不成了。”
“嗯。”
放涼的早飯已經進了小虞的肚子。
看到凱隊朝她招手,錢無角趕緊起身過去。
抓回來的人已經安置就緒,準備進行審問,凱隊遞給她一些資料了解情況。與此同時,法醫也不斷送來新的結果。
她在這邊低頭看資料,那邊的幾個女生忍不住和虞君吟聊起來。
胡敏才捂着嘴問:“那個是你們隊長嗎?好帥的警察姐姐啊!”
小虞嘿嘿一笑:“她是帶我的師姐,還不是隊長呢~不過我覺得她以後肯定能當上隊長,師姐真的可帥了!又可靠又逗趣。”
其實錢無角都能聽到,她用手揉着臉頰,掩飾自己完全壓不下去的嘴角。
至奇環顧四周,“看你們好像都很忙,沒事的話要不我們就先走吧。”
錢無角揮了揮手,三個人就小跑着離開了。
虞君吟看着她們仨的背影,有些擔心:“師姐,她們好像有所隐瞞,真的就這麽讓她們走了嗎?稍微審一下肯定能問出來的。”
“小虞啊,現在和你講官僚主義有點太早了。”錢無角神色複雜,“但是那個姑娘是親屬,咱們又不在這個局工作,你把人往椅子上一按一頓說,以後兩邊的人怎麽面對彼此吶……”
“可是,這樣不就少了一個人證嗎。”
“她們的同學叫什麽來着?”
“我記得是叫……秦微,昨天和砍人的學生搏鬥還受傷了,犯案的學生抓回來跟個抽風似的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
秦微,這個名字像最後一個信號塔亮起,猜想終于落地。她是十年前重案的受害人,又成了今天的犯案者,竟然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你別擔心,我們有很多方法可以确認,法醫給出了殘留在鋼筋上不屬于受害者的DNA結果,另一頭馬上就審問從會所帶回來的人,更可靠的人證物證我們都能找到,強迫她們把藏在心裏的事吐出來或許也沒啥價值。”
這個名字出現,兩個人都有着各種各樣的想法在腦子裏碰撞。
“反正照片都發下去了,走吧,去圍觀一下審問現場。”
三個人快步從公安局出來,走了許久,一直走到某個安靜地方才聚在一起讨論。
丘迎岚焦急地問至奇:“到底怎麽回事,我怎麽有這麽糟糕的預感?”
至奇嘆了口氣:“呼……我昨天晚上查了查秦微以前遭遇過的案子,還沒來得及找機會告訴你。”
她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遞給丘迎岚。
“我什麽消息都問不到,但我有很強烈的直覺,再加上剛才錢警官在套我話,我覺得……秦微,就是全棧陽的警察現在追捕的……殺人犯……”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所有人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發生了。
可怕的沉默在三人之中蔓延。
上午,金秋陽光刺痛了三個人的脊梁。
“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嗎?”丘迎岚呆呆地望着遠處的雲,“會不會是當年的兇手回來了,綁架了秦微。”
“小丘……當年的犯人已經被擊斃了,就在……。”
至奇忽然想到,如果犯人範有金在即将對秦微作案的時候被擊斃,血一定會濺到她身上。她打了個寒戰。
阿才眼裏含着淚,“我們該怎麽辦呢,至奇,小丘,我們怎麽辦啊……警察會不會像當年一樣開槍……”
“不會的!”至奇咬着牙打斷了阿才,“我們現在就去找秦微。”
丘迎岚已經滿臉淚水,她拒絕了至奇:“可是你以後不是要當警察的嗎……你不能去……”
“就是因為我以後要當警察。”至奇強迫自己做了幾個深呼吸冷靜下來,“咱們,可還都是十六七歲的少年,咱爸媽還把我們當小孩哄呢,可是秦微她這輩子遭了那麽多罪,吃了那麽多苦,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她變成這樣又有多少是因為她真的壞,我不想看着她就這麽堕落下去,就是因為我以後要當警察,我才要……”
另外兩個人二話不說抱了上去,三個人在無聲的擁抱中漸漸穩定下來。
“至奇,我們該去哪找她?”
面前的兩雙眼睛帶着期盼,至奇咬着自己的指關節思考了一會。
人在最走投無路的時候,從感情方面考慮會往哪裏逃呢?
回家嗎……不,那個地方的環境真的很難被稱為家,附近還全都是警察。她沒有其餘的地方可去,又不樂意求助別人。甚至說,她在故意躲着三人。
“我有一個猜想,但不一定真的能找到。你們還記得秦莊口嗎?”
丘迎岚毫不遲疑直接攔下一輛出租車。
“秦莊口……”錢無角看着這個熟悉的地名。
作戰會議上,凱隊正在布置任務。
他們要沿着火車線路去搜尋秦微的下落,她受了傷,跑不了太遠。凱隊指出三個點,要以這三個點為中心,擴散搜索。
錢無角舉起了手,随後她走到地圖前:“你們還記得秦莊口嗎?這是秦微曾經的家,也是十年前的複仇案發生的地點之一。凱隊,我建議把主力放在鐵路沿線的秦莊口。”
所有人同時出發,兩撥車輛疾馳在省道上,朝着同一個地點進發。
此時此刻的凡金想起了當年真正的凡金,都說他是要殺害秦微,可他緊緊攥着秦微的領口,仿佛忏悔一樣跪在她面前。
他真的是要殺害自己嗎?
那好像是一個迷茫的人在求救。
不……他是正當複仇,要怪只能怪秦微的蠢爹跟錯了人。如果我是當年的凡金,我也會做同樣的事。
但我不會讓秦微活着。
昏暗的破房子裏,她眼中滿是怒火。
她理解凡金,和他做着一樣的事情,怎麽不是凡金呢?
人不該平白無故吃苦,還要像一塊厚皮豬肉一樣,挨了刀子還一聲不吭!
咚咚咚!!!
一陣帶有試探意味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撐着自己的身體站起來,手上緊緊握着剪刀。
凡金不準備開門,她等着對方主動進來。
十秒鐘過去。
半分鐘過去。
一分鐘過去。
門外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哎我聽到裏頭好像有動靜!”
刺耳吱呀聲響起,門被打開了一條縫。
胡敏才的圓臉探了進來,随後是至奇,最後是丘迎岚。
凡金愣住了,她詫異地看着這三個腦袋,随後很快露出兇狠的表情。
“你們為什麽在這裏?!”
“秦微!”丘迎岚驚喜地喊了一聲,随後她看到秦微身上的傷,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她左手的傷口開裂了,染得半只沖鋒衣袖子變成深紅,臉上、胸口上全身擦傷,黑色的內襯也反射着幹透了的血光。
她現在連站着都十分吃力。
“你怎麽……怎麽傷成這樣……我們快走吧……我們帶你去治傷……”丘迎岚難以克制自己顫抖的聲音,她一步步朝秦微走去。
凡金擡起胳膊,用刀尖指着丘迎岚阻止她繼續靠近。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了,秦微已經不在了。你們趕緊給我滾,別打擾我休息。”
“別這樣,警察馬上就來了……”
她真的不是很想讓這三個人看到自己被警察擊斃的場景,那一定會變成終身噩夢。
“我不想說第二遍,給我滾。秦微跟你熟,我不認識你。”
丘迎岚用力抹掉自己的眼淚和鼻涕,她搖了搖頭,“怎麽會呢,那天不就是你趕走插隊的人嗎?”
凡金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但車聲已經在靠近,不到十分鐘,警方就會層層包圍這裏。
她的家早就被推平了,空地變成了大片大片的花生田,只剩這個小平房倉庫還勉強存在。
秦微小時候經常在這個倉庫探險,中暑了才知道回家。
媽媽會給她吃自己做的綠豆沙,給她擦臉。
凡金好像聞到了擦臉毛巾那股怪怪的味道。
絕對,絕對不能讓小丘她們看到。
凡金瞥了一眼站在後面的至奇和胡敏才,她咧開嘴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你該不會以為我要被感化了吧?那你還是得為你的天真付出代價。死球去吧!”
她擡起剪刀向前戳,就在同一時刻,至奇一把抓住丘迎岚的領子向後一扯。
刀尖在丘迎岚眼前合上,金屬摩擦聲無比清晰。
“小丘我們快走,她真的瘋了!”至奇拉起丘迎岚就往外拖。
而丘迎岚還在掙紮:“不對!不對!!秦微不是要殺我!不能走!她剛剛明明給了你一個眼神讓你配合的!!!!”
她的聲音已經哭啞了,絕望地朝凡金伸出手:“你本來不該遭受這種事的,求你了……你別死……求你了!!!”
凡金因為剛才的動作牽動肋骨,疼的咬牙切齒:“倔死你算了!”
小丘的天真早就碎了滿地,碎片變成養分,依然供養着善良。
她咬緊牙關,又使出最後一絲力量,擡手把剪刀扔了出去。
剪刀呼嘯旋轉着一刀插在三人旁邊的木門上。
“給我滾!給我帶她滾!不然我真的殺了你們兩個廢物!!!”
至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她和阿才一起拖着小丘,硬是帶她離開了倉庫。
警車趕來了,這個搖搖欲墜的破舊倉庫瞬間被包圍。
錢無角和凱隊下車看到這三個哭成淚人纏在一起的姑娘,下巴都要驚掉了。
“我次……我的蒼天大地啊,你們仨怎麽會在這裏?!要是出了什麽事,我怎麽向你爸交代啊!”凱隊欲哭無淚,趕緊上去檢查三個人有沒有受傷。
至奇差點給他跪下:“杜叔叔……杜叔叔小丘和阿才還在這呢,她受了好嚴重好嚴重的傷,你們不能……就這麽擊斃秦微……”
錢無角忍不住上前打斷至奇的懇求:“別鬧!我們什麽時候說要擊斃了,她是個未成年人,還罹患嚴重的精神疾病,我們的優先策略是無傷制服。”
三個人愣住了。
“不是我就想問你們仨怎麽比警方還早一步到啊,你們坐長征火箭來的?”
至奇想起她們坐上出租車的時候說了一句師傅我們趕着要去見一個人,給司機師傅整得熱血沸騰……
“算了,觀察地形抓緊準備突擊。”
連三個僅有的朋友都被趕出來,錢無角很擔心秦微會想不開。
凡金有一種沒來由的沖動。
她艱難地走到門口,把自己的剪刀拔了出來。拿在手裏愛惜地看了又看,真是個趁手的好東西,還很小衆,多帥啊。
她擡手把自己外套脫掉,最後實在是沒力氣了,跪倒在地上。
凡金大概不知道,至奇和胡敏才拖着丘迎岚走的時候,看到她滿是怒火的血紅眼睛裏,有一股深深的……深深的忏悔。
我在幹什麽?我應該幹什麽。
她把剪刀反了過來,刀尖朝向自己。
輕微的刺痛讓凡金清醒過來,她為什麽想做這種事情,而且她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難道說秦微還活着……那麽卑微的靈魂,怎麽可能在最後一刻活過來?!
握着剪刀的雙手開始向內用力,凡金拼命抑制這種沖動,調動自己的肌肉反抗。
“秦微……是你嗎……”
沒有回答。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依然是沉默。
“我知道你在,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刀尖已經刺穿衣服。
“我求求你了……我才剛剛開始感受這個世界,我是你的痛覺你忘了嗎!我才活了沒幾天啊!你不要帶我走!”
腹部傳來刺痛,滾燙的血開始往外湧動。
凡金渾身都在用力,她一個勁說着懇求的話,上下磕碰的牙齒咬傷了舌頭。
“我錯了,我不該詛咒你去死,求求你不要……”
好窩囊的死法。
凡金絕望地想着。
突擊!!!
正前方一個高玻璃窗突然被踹穿,錢無角一個飛踢直朝凡金的肩膀去,同時,杜予凱從正門口開門撲了進來。
凡金向後倒去,這個動作讓她握着剪刀的手稍稍擡高了一些,松動了一些。完成沖撞的錢無角徑直摔到牆上,而另一邊的杜予凱拼命抓住那把沾染了衆多鮮/血的剪刀。
一切終于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