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白鶴庭向白嘉樹行禮告退。
他走得毫不留戀,白嘉樹垂頭看着滿地狼藉,悶聲擠出兩個字:“上酒。”
侍從忙不疊地小跑而出,與迎面而來的Alpha險些撞個滿懷。
“不長眼嗎?”邵一霄瞪他一眼,只覺得腺體處憋悶得令人鬧心,他撕下抑制貼往地上一扔,不爽道,“再也別想讓我貼這破玩意,難受死了!”
白嘉樹對他的抱怨置若罔聞,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從小到大,他什麽都比我強一頭,我欣賞他,愛慕他,甚至嫉妒他,但從未想過要強迫他。”他話音一頓,低笑了一聲,“在他的心裏,我可真龌龊。”
“自以為是的Omega是這樣的,所以才需要讓他們吃點苦頭。”邵一霄嫌棄地繞過地上的髒污,拉着椅子在桌邊尋了塊幹淨的地方坐下,“發情的Omega拿得住刀嗎?你如果非要不可,他哪攔得住你。”
他這算不上口出狂言。
同樣都是發情期,Omega會渾身酸軟無力,Alpha卻能達到身體狀态的巅峰,但白嘉樹卻沒有接話。
白鶴庭的刀太快了,根本沒給他反應時間。
邵一霄懶懶道:“早就和你說過,人家根本瞧不上你。”
白嘉樹這才擡起頭來:“你不也瞧不上我。”
邵一霄一愣。
白嘉樹面上帶了一絲譏嘲:“我如果不是現在這個身份,你也不會使勁往我身邊貼。”
他如此直接,邵一霄反而覺得有趣了起來。他無意虛與委蛇,好奇道:“你覺得我另有所圖,還和我混在一起?”
“我需要一個能說話的朋友,裝模作樣的也無所謂。”白嘉樹又低下了頭。
邵一霄突然覺得他有點可憐。
他接過侍從遞來的酒具,為白嘉樹把酒添上:“世上美人千千萬,你為什麽非得吊死在一棵樹上?”
白嘉樹反問:“那你又為什麽總和鶴庭過不去?”
鶴庭。
邵一霄輕嗤了一聲。
人家連正眼都不願給他,他還親昵地叫他鶴庭。
“為什麽?”他想了想,慢悠悠道,“主為每個人都安排好了位置。我不喜歡逾矩的人,這樣的人會成為壞的榜樣,讓事情變得很麻煩。”他把酒杯遞給白嘉樹,看着他的眼睛問,“私生子就應該有私生子的樣子,Omega也應該有Omega的樣子,殿下,你不這麽覺得嗎?”
白嘉樹抿緊唇線,沒接酒杯,也沒回話。
邵一霄把酒杯放于桌上,又去給自己斟酒:“那你為什麽非要和陛下對着幹?他可不同意你想要的這門親事。”
“閉嘴。”白嘉樹狠狠剜了他一眼。
“好,好。”邵一霄攤攤手,表情無辜極了,“我閉嘴。”
與白嘉樹吃完一場酒,邵一霄回到營地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他站在自己的寝帳門口略一頓腳,心底浮起一絲莫名的緊張,正了正儀表,這才緩步而入。
“父……”邵一霄剛吐出一個字,就被迎面揮來的一個巴掌拍得重心全失,跪倒在了地上。
邵城對他一向溺愛,但他狠起來有多狠,邵一霄比誰都清楚。
譬如此刻。
臉大抵是腫了,周遭只剩刺耳的蜂鳴,聽不見任何其他的聲音。
過了很久,久到聽覺開始緩慢恢複的時候,邵城低沉的嗓音才在頭頂緩緩響起。
“我叫你去和儲君做朋友,沒叫你來拖我的後腿。”
邵一霄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壓低聲音道:“我做得很幹淨,不會被人發現的。”
荒山野嶺是清理證據的絕佳場所,呈上酒杯和跑過腿的侍從,當天就被他在狩獵時悄無聲息地處決了。
“幹淨?”邵城的嗓音裏壓着狠,“你留了十具屍體給白鶴庭。”
提到此事,邵一霄也惱得厲害。
他為了打探清楚白鶴庭的身體狀況,甚至綁了他的醫生。
“我沒想到……那群廢物連一個發情的Omega都解決不掉。”他仰起頭,在黑暗裏看着父親的臉,語氣也變得冷肅,“您放心,沒有證據能追查到我的頭上。”
能開口的,全都開不了口了。
“證據?證據從來都不重要。”邵城搖了搖頭,“你不明白,白鶴庭不是鄭雲尚,他安分是因為國王要他安分。”
他這話說得雲裏霧裏,邵一霄确實聽不明白,只當是父親在擔憂大法官被教會擺布一事。
“即使鄭雲尚遇襲的真相被捅出來,陛下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別太天真了,兒子。”邵城打斷了他。
他沉默半晌,最後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是他讓邵一霄活得太輕松了。
這二十三歲的年輕人身上仍有一種清澈的愚蠢。
他垂眼看着邵一霄,将嗓音壓得更低:“你覺得在國王心裏,我和裴銘有區別嗎?”
邵一霄睜大眼看着邵城,張着嘴卻沒出聲。
他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他之所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因為我這顆棋子的利仍大于弊。”邵城彎下腰,湊近兒子耳邊,用極輕的聲音緩緩道,“兒子,忠誠一文不值,武器永遠要掌握在自己手裏。”
邵城這一席話邵一霄不知聽明白了幾分,但這事逐漸被他抛去了腦後。
半個月過去了,白鶴庭那邊沒有任何動靜。
據他派出去的探子說,白将軍絕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府邸中,甚至連步兵校場都沒怎麽去過。
*
九月末,都城的天氣染上了涼意,白鶴庭身披一件長衫外套,坐于雕刻着精致紋樣的烏木書桌之後,手裏把玩着一把短劍式匕首。
鄭雲尚的嘴比想象中還要嚴。能從庶民中脫穎而出的大法官,必然是一等一的精明。這樣的人,最大的弱點就是沒有靠山勢力。
如今應當是有了。
奇怪的是,陛下不可能看不出大法官和教會之間的貓膩,但不知為何,他竟默許了。
“體溫還是偏高。”模樣斯文的Beta醫生收起測溫儀,溫聲道,“您現在的身體狀況仍不穩定,最好不要離開将軍府。”
林澤失蹤後,邱沉花了些功夫才為白鶴庭找到合适的新醫生。這人是醫學院的講師助手,年紀雖輕,但能力出衆,秋獵時還作為王室禦醫在獵場駐紮了半個月。
白鶴庭邊系外套紐扣邊說:“我有公務要辦。”
周承北見他從桌上木盒中取出兩支注射器,連忙提醒道:“您對抑制劑已經産生了嚴重的耐藥性,繼續使用的話,情況只會越來越糟。”
白鶴庭這回無視了他的勸阻。
周承北的這套說辭已經用了一周多,搞得他活像被軟禁在自己的府邸裏。
白鶴庭突然道:“我聽說醫學院正在研制一種新型抑制劑。”
周承北點點頭,但回答得含糊又委婉:“您也知道現在的情況……新配方的研究一直不怎麽順利。”
白鶴庭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如今教會的手越伸越長,教皇前不久剛剛發表了一場演說,特別提到一點——使用人造抑制劑來度過發情期是違背神意的行為,應當遭到唾棄。
白鶴庭繼續道:“我還聽說,你就在那個研究小組裏。”
“我也只是給老師打打下手。”周承北應和了一句,注意力卻被桌面上幾張寫着白鶴庭名字的紙張所吸引。
筆畫歪七扭八,像是孩童字體。
他見過白鶴庭的署名,字跡流暢飄逸,和這蜘蛛爬一樣的筆跡八竿子打不着。待他回過神來,剛好撞上白鶴庭冷冰冰的視線。
“是我冒昧了。”周承北的面色依舊很溫和,他彎起眉眼,沖白鶴庭笑了笑,“沒在府內看到小孩子,一時有點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