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此後幾日,邱沉與另外四名Beta護衛一直伴于白鶴庭身側,直至狩獵結束都沒有再起過風浪。
最後一日的慰勞野宴卻不怎麽太平。
如往常一樣,每次狩獵結束,國王都會根據各家陳列出的狩獵成果論功行賞。邵一霄年紀雖輕,卻一向是皇家狩獵中的名人,此次他依舊出足了風頭,捕獲及射殺的獵物足足裝了十幾馬車。
白逸自然也賞得慷慨,除去金銀財寶,還将位于西北邊境的一片領土賜予了他。
邵一霄連連謝恩。
烏爾丹并非富饒之地,那地方一半草原一半大漠,這種地段邵一霄一般是看不上的。
但這片領土有一個特殊之處——它的上一任領主是已故的陸軍大元帥裴銘。
白逸開疆拓土的那些年,邵一霄的父親邵城也僅僅是裴銘的副手,曾經的陸軍最高統帥被自己屬下的兒子奪了封地,衆人面上不敢表露出任何異常,私下卻忍不住唏噓不已。
裴銘這堂堂開國元老,明明可以坐享一生榮華,卻偏偏鬼迷了心竅,起了逆反之心。
白逸當年抄了他位于都城的府邸,裴銘本人連同一妻一女三個兒子統統被吊于城牆示衆。
全家六口的屍骨直至風幹都未被人取下。
數月之後,由裴銘舊部組成的小規模叛軍力量也在烏爾丹邊境一并被王家軍隊所剿滅。
裴大元帥死得連捧灰都沒剩下,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轉眼間就被衆人抛至腦後,但白鶴庭的出現将晚宴帶入到了更詭異的氛圍裏。
幾輛馬車載着巨大的黑色柏木棺材徐徐入場,最後停放在陳列獵物的廣場中央。
白逸年逾半百,他威壓仍在,卻已不見當年馳騁疆場的英雄模樣,面上露出了明顯的疲态。他被隐隐飄出的腐臭氣味熏得皺了皺眉,問白鶴庭:“這是什麽?”
“陛下。”白鶴庭單膝跪于地上,認真作答,“這幾具木棺,不适合在狩獵慶典這樣喜慶隆重的場合打開。”
“不要故弄玄虛。”那味道令人作嘔,白逸忍不住擡袖遮住口鼻,催問道,“裏面是什麽東西?”
白鶴庭安靜幾秒,字正腔圓地吐出了一個字:“人。”
白逸霎時擡高了聲音:“什麽?”
載歌載舞的宴席頓時墜入一片死寂,連正在斟酒的侍從都停下了動作。
“陛下。”白鶴庭的聲音不疾不徐,“秋獵首日,臣下在追蹤一只獵豹時,遭遇了這十名武裝Alpha的伏擊。遺憾的是,對方招招想要置我于死地,沒有給我機會留下他們的活口。”他邊說,邊用視線緩緩掃過席間衆人,“像獵苑這樣戒備森嚴的王室重地,卻有不明身份者攜獵豹獵犬悄悄潛入……”他的目光在坐在邵城左側的大法官鄭雲尚臉上停留了幾秒,又望回白逸震驚的臉,“懇請陛下令臣下去查明這些暴徒的來路和目的,以絕後患。如有必要,可能需要大法官的協助。”
白逸消化完這一長段話,而後震怒。
不明身份的武裝分子在皇家獵苑裏公然襲擊貴族,這完全就是在挑戰王室的權威。
來參與狩獵活動的貴族不乏渾水摸魚之輩,一想到此事可能威脅到自己的人身安全,也紛紛出聲應和。
由白鶴庭牽頭調查此事的決議便這麽定了下來。
這件事大掃國王興致,晚宴沒能持續多久便匆匆結束。
邱沉命人将那幾輛馬車運回了軍營,待他返回營地時,白鶴庭正坐在帳內,手中把玩着那把印有自己紋章的特制反曲弓。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要麽摸弓,要麽玩劍。邱沉不敢打斷他的思路,安靜地等在帳門處,白鶴庭卻突然出了聲:“那人的話可信嗎?”
邱沉立刻答:“他對那人相貌的描述,與那具屍體高度吻合。”
兩年前大法官被獵豹誤傷時,也有人偶然在獵場中撞見一個臉上有着一道長疤的大塊頭,因其獵裝上沒有任何紋章和家徽而留下了一點印象。
白鶴庭把弓弦卸下,又問:“當初鄭雲尚是被誰家的豹子咬傷的?”
“那豹子當場就被射殺了,最後也沒查出主人到底是誰。”邱沉道,“但大家都猜測和教會有關。”
大法官是國內唯一一個庶民亦可任職的高級官員職務,鄭雲尚曾是堅定的宗教改革派,事故發生後卻突然轉變了态度,變成了溫和派。
白鶴庭奇怪的正是這點。
和鄭雲尚不同,他是個被國王打入冷宮的武官,沒有戰事的時候,白逸從不會傳喚他參與禦前會議,他根本沒機會插手與宗教相關的政事。
他雖然看不慣教會肆無忌憚的斂財行徑,但也沒有對教會造成過任何實質性威脅。
白鶴庭将弦纏繞至弓身,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他将邱沉打發走,自己卻趁着夜色尚淺出了一趟門。
儲君駐紮的營地距國王行幄不遠,白鶴庭站在營地入口處,甚至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靡靡之音。
看來國王的興致又起來了。
去禀報的侍衛沒讓他在外面等候太久,他步入營帳時,白嘉樹正郁郁寡歡地獨自小酌,見他來了,明顯高興了不少。
“你怎麽來了?我本來想喚你明天來見我。”白嘉樹叫人去拿了一套新酒具,看白鶴庭不言不語地站在遠處,又催道,“愣着幹嘛?過來坐。”
令人反感的煙草信息素仍殘留在空中,白鶴庭還是沒說話,向前幾步,沉默地坐在了桌對面。
“遇襲那事你怎麽到現在才說?沒受傷吧?”白嘉樹細細打量他一番,沒看出什麽身體上的毛病來,最後溫和地笑了笑,“不過區區十個人,大概也奈何不了你。”
他把酒給白鶴庭斟滿,舉到了他的面前。
白鶴庭卻沒有接。
他平日裏話雖不多,但也不至于少成這樣,白嘉樹把酒杯放回桌上,看着他問:“怎麽了?”
白鶴庭平淡道:“遇見那幫人的那天,我被人下了藥。”
“藥?什麽藥?”
“會誘發發情熱的藥。”
白嘉樹沒聽懂似的,喃喃重複道:“發情熱……”呆了半晌,才驀地睜大眼,“你……”
他的腦袋嗡嗡的響,堵在胸口的那話卻怎麽都問不出口:“他們沒……”
白鶴庭的語氣依舊冷靜:“那天,我只在你那裏吃了點東西,又喝了幾杯酒。”
白嘉樹順着他的視線看向自己手邊那盛滿酒液的雕花銀杯,終于明白了白鶴庭言語中隐含的深意。
“你什麽意思?”他把視線落回到白鶴庭風平浪靜的臉上,自己的臉卻忽紅又忽白,“那酒……我可是同你一起喝的!”
白鶴庭繼續問:“那天下午你在哪裏?”
“我……”
白嘉樹那天中午喝得多了些,在馬車上睡了一路,回營地後一直睡到深夜才被暴雨吵醒。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狠狠咬了咬牙:“白鶴庭,你覺得……我對你有必要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白鶴庭沒有回答,但微微揚起了一點頭。
線條優美的修長脖頸上有一道不明顯的刀疤。
“我……”白嘉樹瞬間哽住喉嚨,臉也嗖的紅了,“我說過,那只是個意外!”
白鶴庭這半年來信息素一直不太穩定,偶爾會卧床數日,白嘉樹曾去将軍府探望過一次,卻不慎在發情期的冷杉信息素裏喪失了理智。
他貴為王子,在場的侍從無人敢擋,那場鬧劇最後以白鶴庭往自己脖子上抹了一刀而慘烈落幕。
空氣中的琥珀信息素漸漸濃郁,Alpha的胸膛因情緒激動而大幅度地劇烈起伏。
他把桌上的殘羹冷炙一把推翻,銀器滾落在地上發出叮叮咣咣的亂響。
“你和父王一樣,打從心底看不起我。”白嘉樹瞪着一雙通紅的眼,連聲質問道,“就因為我級別普通,對嗎?就因為我不夠優秀,所以你們一個個都覺得,我只有靠見不得人的手段才能達成目的,對嗎?”
他的反應過于激烈,實在不似僞裝,白鶴庭不由得蹙起了眉:“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白嘉樹突然笑了。
笑夠了,又一字一頓地往下說。
“要不是他當年在戰場上受了傷,再也生不出其他兒子,他才不會把我立為儲君。”
帳中仍有幾名白嘉樹的貼身侍從,白鶴庭沒料到他會如此口不擇言,連忙低聲提醒:“殿下今日喝得太多了。”
白嘉樹搖了搖頭,擡頭看了門口的侍衛一眼,語氣冷淡道:“時候不早了,送白将軍回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