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十四歲那年,白鶴庭把一個六歲的小孩兒帶回了自己的府邸。他把這孩子丢給管家任他差遣,自己重返了邊境戰場。
自十一歲被白逸領回都城,這是他做過的最膽大妄為,也最不計後果的事。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白鶴庭都沒怎麽回去過,除去分化第二性別時回府住了短短三個月,其餘幾次回去都是養傷,一旦痊愈便又匆匆離開。
二十三歲的那個冬天,白鶴庭正駐守在南方邊境,管家給他寄去了一封信。信裏說,他帶回來的那個小孩兒已經失蹤一個月了。
少年夭折在現在這世道裏稀松平常,白鶴庭把信紙收回信封,只當那孩子命數不佳,終究還是沒能逃得過年少早逝的命運。
在他已經把那孩子漸漸淡忘的時候,邱沉向他彙報了一件怪事。
有個Alpha裝成Beta混進了他的護衛團,在團裏神不知鬼不覺地待了接近一年,直到前幾天護衛團進行全員身體檢查,這才被軍醫識破。
Alpha裝Beta,這事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白鶴庭覺得蹊跷,便問了一嘴:“什麽樣的人。”
邱沉的回答讓白鶴庭恍了一下神:“無父無母,之前在您府上做過幾年雜役,叫駱從野。”
白鶴庭放下手中事務,親自去了一趟軍營。
透過禁閉室窄小的拱頂玻璃窗,他第一次見到了即将成年的駱從野。
年輕Alpha背靠牆站,頭微微低垂。他的眉眼深邃,鼻梁英挺,這個角度剛好顯露出輪廓分明的相貌優勢,身材也完全是成年Alpha的模樣。
十七歲的駱從野已經和二十五歲的白鶴庭差不多高了。
時間若白駒過隙,眨眼之間,他撿回來的小孩兒已經長大了。
“入團審查是怎麽過的?”白鶴庭問邱沉。
若想進他的護衛團,前前後後要通過三層審查,第一項就是身體檢查。入團後一旦分化成Alpha和Omega,也會被立刻開除出團。第二性別是由步兵軍團的幾位Alpha官兵負責審查,他們不應該犯這種低級錯誤。
邱沉斟酌着答道:“他身上聞不到信息素的味道。”
“用了抑制貼?”
“沒有。”
“沒聞到,也沒看到?”
Alpha後頸處的腺體雖不如Omega發育得明顯,但仔細觀察的話,還是能發現輕微的凸起。
邱沉這次回答得沒什麽底氣:“他頭發的長度剛好能遮住一點腺體。”
所以還是犯了先入為主的低級錯誤。
白鶴庭不再說話,邱沉忙道:“負責審查的Alpha,已經給了處分。”
白鶴庭收回打量駱從野的目光,轉身往出走:“這種小事,怎麽處理還需要問我?”
邱沉追着他往出走,盡可能簡明扼要地轉述了團長的話:“駱從野的成績在團裏是頂尖的,而且……他看起來真的很想留在團裏,也保證過自己能做好一個Beta。”
他觀察着白鶴庭幾乎沒什麽變化的表情,忐忑道:“您看……”
做好一個Beta,志向真遠大。
白鶴庭腳步頓了頓,淡聲丢出句:“随他去吧。”
他答應得過于痛快,邱沉反而愣住了。
白鶴庭繼續往前走,不屑地笑了一聲:“Alpha和Beta,有什麽區別?”
*
兩年後的今天,白鶴庭必須承認,Alpha和Beta還是有區別的。
他的抑制貼在剛剛的混戰中不慎脫落,駱從野來得這麽快,應該是循着他的信息素找了過來。
他那一箭放箭的位置至少在五十步開外,在這樣昏暗的環境裏準确射中頭顱還完成破甲,白鶴庭認可地朝他點了一下頭:“箭術……不錯。”
駱從野的五官線條鋒利,臉色陰沉時顯得有些兇狠,他沒應聲,用手肘勒着刀疤臉的脖子往邊上拖了十幾米。
白鶴庭聽到了屍體頸椎斷裂的聲音。
駱從野又折返回來,跪在他的面前,用視線一寸寸地檢查他的傷口。
白鶴庭往自己身上看了眼,他的獵裝被血染得斑駁不堪,确實有些駭人。
“這些,”他擡手抹了一把臉,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不是我的血。”
駱從野的視線最後停留在他虛搭着大腿的左手之上。
這是白鶴庭全身上下唯一的傷口,還是他自己劃的。
鼻子還挺靈。
“箭囊裏,有抑制劑。”他出聲打斷了Alpha的多此一舉,把左臂的袖管撸到手肘處,又屈起一條腿,手臂搭在了膝蓋上。
太陽的餘晖即将散盡,白鶴庭的面容看不清晰,但無處不在的冷杉信息素暴露了他此時的狀态。
護衛團會教一些基礎的第二性別生理知識,Alpha與Omega的生理弱點更是他們的必修課。白鶴庭今天的信息素一直不太穩定,可他本人似乎完全沒意識到,駱從野冒着抗命的風險離隊追出來,也是擔心他會陷入眼前這種危險境地。
他從白鶴庭的箭囊裏拿出一支抑制劑,借着一點微弱的光線,把藥劑推入了Omega的手臂。
白鶴庭有點吃驚。
能熟練注射抑制劑的Alpha十分少見。
不過願意用抑制貼的Alpha更少見,更別提他還把頂級信息素像寶貝一樣藏起來。
真是個舉世無雙的怪胎。
白鶴庭尚在暗自感慨,駱從野卻不再裝啞巴,低聲道了句:“将軍。”
白鶴庭擡起了頭。
駱從野的眸光如一汪清澈泉水。
“我是駱從野,您還記得嗎?”年輕Alpha把拳頭攥得死緊,片刻後才道,“這個名字,是您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