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深夜,鵝毛似的風雪籠罩着賀家老宅。
院落空曠,燈光孤寂,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
傅瑤瑤裹着被子蜷縮在床上,長卷發落下肩頭。
車輛遠光燈由遠及近透過了窗簾縫隙,影綽光影照亮女子側顏。
如墨細眉下卷翹的睫毛輕顫。
淩晨一點,傅瑤瑤睜開了惺忪睡眼,呆滞望着窗外。
她本來以為今晚等不到賀時筠了。
掙紮片刻,思緒回籠,傅瑤瑤掀起被子,踢踏着拖鞋下樓。
剛下樓梯,玄關處傳來了男子沉穩的腳步聲。
“咔噠。”
傅瑤瑤循聲望去,奢華的吊頂水晶燈瞬間點亮。
暖黃色燈光下,男人的颀長身影立在進門處,西裝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上半身只穿着件白色襯衫,卻藏不住肩寬背闊的身材,一舉一動間都透着濃濃的力量感。
傅瑤瑤垂下眼睫,掃了眼餐桌上她親手做的飯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反複幾次,最終沒了熱氣。
她拉平唇角,望向賀時筠,聲音淡淡。
“飯菜冷了,你胃不好,我給你熬點粥吧。”
“嗯。”
賀時筠從鼻腔裏發出一個音節,算是回應。
傅瑤瑤擡眼看去,男人本長了一張斯文的臉,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卻沒掩蓋住他周身淩厲的氣質,墨色濃眉壓得極低,看過來時眼底滿是倦意。
眸光流轉,傅瑤瑤這時才注意到了賀時筠手裏提的公文包,提議道:“今晚要工作?那我待會兒把粥給你端到書房。”
溫潤嗓音落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無人應答,平靜的沒有泛起半點漣漪。
賀時筠擡起手,蠻力扯開領帶,手背青筋顯露,動作有些不耐煩。
傅瑤瑤站在原地,平靜視線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賀時筠從自己身前經過,徑直走進書房,眸光不曾停留片刻。
直至背影消失在房門處,傅瑤瑤望着緊閉的門板怔愣出神。
挂鐘的“滴答”聲響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似是妥協。
廚房亮起昏黃的燈光,小火慢炖的養胃粥咕嘟沸騰,空蕩的房子終于有了幾分暖意。
半個小時後,傅瑤瑤把熬好的粥端來書房,放在桌角一側。
文件擺放整齊,連邊緣都對齊的一絲不茍,電腦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各種報表。
賀時筠倚靠在椅背,骨節分明的手揉捏眉心,整個人盡顯疲态。
傅瑤瑤溫聲開口:“都這麽晚了,明早再處理吧。”
賀時筠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墨眉輕皺,目光從桌角那碗熱氣蒸騰的養胃粥一掃而過。
似乎不太滿意它侵占了自己的辦公領域。
他語氣煩躁:“你不懂。”
傅瑤瑤呼吸幾近停滞,燈光穿過眉睫留下一小片輕顫的細碎光影。
她靜默一會兒,輕嘆開口:“粥趁熱喝,我先去睡了。”
傅瑤瑤正欲轉身離開,賀時筠的手落在行程本上。
他手腕微微用力,書頁被帶起的風鼓動翻卷,從桌面上一路滑行,書角撞上傅瑤瑤腰際才被迫停止。
傅瑤瑤不解地望了一眼賀時筠,發現他根本沒有在看自己。
她拿起行程本,明日會議行程的字體特意描紅加粗,賀時筠此刻加班到淩晨,足以彰顯出它的重要性。
她不懂會議內容。
顯然,賀時筠讓她看的也并非是這次會議。
她的視線後移,某個日期也被同樣對待。
落在密密麻麻一大串的行程安排中顯得尤為惹眼,傅瑤瑤的眼睛都被刺得一酸。
這是賀時筠的青梅竹馬賀氏副總裁盛愉的生日。
傅瑤瑤自欺欺人地想裝作沒看見,合上行程本,規規矩矩地把它放在文件最上,聲音清冷,“東西別亂放。”
她故作鎮定,指尖卻難以掩飾內心的慌亂,連邊緣都沒來得及對齊就匆匆拉上披肩準備逃離房間。
前腳剛踏出房門,賀時筠聲音在身後響起。
“過些日子有個拍賣會,你婚戒不是丢了麽?我帶你去換個新的。”
傅瑤瑤停住腳步。
她轉過身,眼眶一陣發酸。
這又是對她的什麽補償?
賀時筠回眸便對上這樣一雙含着水光的潋滟眸子。
一如他第一次在酒桌上遇見傅瑤瑤時,她被人欺負時的可憐模樣。
女人眼眶微微泛着紅,輕抿着朱唇,就這樣委屈又不甘的望着自己。
可憐極了。
賀時筠禁不得傅瑤瑤這樣的眼神望着自己,忍不住多說兩句。
“知名設計師封山之作,取名摯愛之心。”
“9克拉的心形鑽戒,很适合你。”
他起身繞過傅瑤瑤,鎖上書房門,門鎖“咔噠”一聲沒入寂靜的夜裏。
傅瑤瑤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動作微微偏過頭。
賀時筠側過身,此刻才居高臨下俯視着眼前人,嘴角揚起一抹弧度,一掌就掐住了傅瑤瑤過半腰際。
他看着傅瑤瑤偏過臉,眼睛看向別處,無聲表達自己的抗拒。
賀時筠卻起了想把她搓揉一番的念頭。
蜻蜓點水般的吻落在精致小巧的耳垂上。
他哄騙着人一步步深入自己的領地,直至傅瑤瑤的腰際輕抵上桌沿,絲質睡衣堆起褶皺。
賀時筠擡起小臂,單手把傅瑤瑤托上書桌。
男人的墨色眸中情愫翻湧,慢條斯理解下腕表,一步一步引着她如墜雲端。
桌上文件零零散散相繼滑落在地。
空無一物的左手被賀時筠握在手裏,十指相扣,缱绻旖旎。
他吻上無名指的戒痕,傅瑤瑤的目光順着落在指節處。
婚戒丢了兩個月,痕跡早淡的看不見了,好像之前那枚戒指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賀時筠擡頭對上那雙潋滟眸子,他隐忍着、克制着雜亂的氣息,嗓音低沉微啞,失聲輕笑。
“這樣的婚戒才足以匹配你的身份。”
傅瑤瑤心中忽然一顫,豪門太太們議論她的話語在腦海裏反複出現。
“傅瑤瑤最近連鑽戒都不戴了,是不是就快被賀家掃地出門了?”
“她這名不副實的賀太太是做到頭了。”
“……”
傅瑤瑤眸光暗淡下來,立刻将手從賀時筠掌中抽出,态度冷下來。
“丢了就丢了吧,不用再買。”
能證明她賀太太身份的從來不是一枚鑽戒。
賀時筠手上一空,掌心還殘存着一絲溫熱,這點溫熱很快就消散的徹底。
他從傅瑤瑤身上移開視線,靠回椅子,語氣淡淡。
“過幾天是盛愉的生日。”
與傅瑤瑤的淩亂衣衫和氣息慌亂比起來。
賀時筠過于從容鎮定了,就連白襯衫也整潔的一絲不茍,頗像一個與她周旋,與她逢場作戲的衣冠禽獸。
這個名字近在咫尺地出現在耳畔,傅瑤瑤泛紅的眸子染上怒意。
“你回來就是因為她?”
賀時筠沒有絲毫的逃避,目光坦蕩,是他生意場上應付難纏客戶的一貫僞裝。
“老太太想在老宅給她辦個生日會。”
“兩個月前,你們在公司鬧出的矛盾被有心者利用,傳出去賀太太和賀氏副總不和有損公司形象。”
傅瑤瑤譏諷輕笑。
“那些媒體說的可不是我和盛愉不和。”
“他們說的是盛愉介入我的t婚姻。”
賀時筠聞言捏緊眉心,語氣多了幾分不耐。
“你以前也是藝人,你應該清楚媒體的報道就是喜歡誇大其詞。”
“我已經找了媒體,生日當天會抓拍你和盛愉的合照。”
賀時筠深吸一口氣,不放心地叮囑:“你好好配合就行。”
傅瑤瑤淡漠的別過臉,眼裏盡是冷漠疏離。
“你們都計劃好了,賀總那麽會對人發號施令,還用特意回來一趟征求我的意見?”
賀時筠擡起眼,“畢竟出鏡的是你。”
傅瑤瑤彎起唇角,譏諷一笑,反問道:“所以給我買新的婚戒,是我配合你洗白盛愉名聲的補償?”
賀時筠對此緘默不語。
“連哄人的謊話也不願意說?”
兩人的目光對峙僵持着。
半分鐘後,傅瑤瑤推門離開。
賀時筠濃眉緊鎖,再看屏幕上的報表,心裏愈加煩躁,索性直接關上電腦。
辦公桌上的養胃粥熱氣漸漸消散,屋外風雪一夜未歇。
天剛蒙蒙亮,賀時筠的車駛離賀家老宅。
雪天路滑,積雪還沒來得及清理,高速公路上,車輛挪動一步都很艱辛。
修長手指有節奏的緩慢敲打着方向盤,手機震動聲連成一片。
許助理核對着文件,面露難色,“賀總,少了一份。”
“嗯?”
賀時筠接過文件袋,越翻臉色越差。
文件真少了一份。
他擰眉深思,最終對這份文件的印象停留在昨晚的書桌。
而書桌上的文件在某個時間全部被他拂落在地。
賀時筠看了眼時間,深感女人就是麻煩,這下不知道又要耽誤多少工作。
賀時筠望向後視鏡,堵住的車輛一眼望不到邊,這時候折返肯定來不及了。
他無奈,只能撥下傅瑤瑤的電話。
—
刺耳的手機鈴聲催命般的在耳邊響起。
傅瑤瑤摸索到了床頭櫃上的手機,随手摁下免提。
“醒了嗎?”
賀時筠命令的語氣從電話那頭傳來。
“昨晚有份文件落在了書房,起了的話給我送過來。”
“不去。”傅瑤瑤斬釘截鐵拒絕。
電話那頭的人默了一瞬。
“記得一小時內趕到。”
傅瑤瑤緊閉着眼,細眉皺起,把自己埋進被子裏,借此躲避賀時筠的發號施令。
電話那頭又傳來許助理輕聲提醒的話語聲。
“賀總,事關公司機密,甲方又要的急,您找的人靠譜嗎?要不然我去吧。”
賀時筠的語氣帶上幾分焦急。
“來不及。”
“別走二環的高速,這裏堵車,換一條路過來。”
傅瑤瑤雖不滿賀時筠這樣命令的語氣,意識到事态的嚴重性還是掙紮着起身。
“知道了,別催了。”
憑借着昨晚的記憶,傅瑤瑤在散落一地的書本裏找到了賀時筠需要的文件。
只一個小時的時間,開車從家到公司就要四十多分鐘。
傅瑤瑤看了一眼外面的積雪,随意在睡衣外面套上羽絨服,蓬頭垢面地匆匆離開書房。
剛到客廳,傅瑤瑤就與一道熟悉的身影撞了個正着。
傅瑤瑤連忙扶住來人,“抱歉,媽。我走得急沒看見您過來。”
賀母一身唐裝,手上捏着串佛珠,口中訓斥着:“冒冒失失的,哪有一點穩重的樣子?”
傅瑤瑤想到昨晚盛愉的生日會,其中便有賀母一半的手筆,她憋着隐隐怒火,沒有言語,送文件要緊。
張嫂把早飯端上桌,賀母入了座,垂頭劃動着湯匙和張嫂攀談:“現在找兒媳婦啊,出身是其次,但起碼得識大體,像盛愉那樣穩重些好。”
張嫂點頭稱是,早已對着婆媳倆明裏暗裏的嘲諷習以為常。
賀母捏着佛珠,不住嘆氣,語氣幽幽道:“上不得臺面的就不能往家裏領。”
傅瑤瑤徹底冷下臉,賀時筠那邊催的急,她也懶得在大清早計較。
擡腳正要離開,賀母在此刻開口。
“穿成這樣上哪去?”
傅瑤瑤頭也不回地答道:“賀時筠讓我去送文件,我去找家裏司機。”
“你自己開車去吧,昨晚下雪路滑,盛愉車壞了,我讓司機去送她上班了。”
傅瑤瑤難以置信地偏頭望向賀母,面對對方理直氣壯的樣子,一口氣堵在心口。
她咬緊牙關,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一字一頓開口:“您讓家裏的車去送盛愉?”
賀母挑了挑眉,理所當然的樣子,“她今天上午要開會,修車來不及,送她不行嗎?”
傅瑤瑤纖細的手指攥緊了文件,氣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索性直接摔門離開。
賀母将佛珠手串扣在實木桌面上,砸出一聲悶響,橫眉怒道:“沒個教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