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物盡其用
亥時末。
今日已經是在地牢中的第三日夜裏,梁祯全無睡意,摸出懷中的玉佩,握在手心輕輕摩挲着,祝雲瑄送他的東西只剩下了這一樣,竹筒裏裝着的花和糖都在落水時丢了,實在是可惜。
子夜之時,外頭隐約傳來了喧嚣聲響,空氣中逐漸彌漫起嗆人的煙味,梁祯靠在草堆上,暗自皺了皺眉,卻并無擔憂。
兩刻鐘後,有人出現在了牢門外,揮刀砍斷了牢門上的鐵鏈,啞着嗓子提醒梁祯:“走吧,劉師爺派我來接你。”
梁祯站起身,打量了對方一眼,漫不經心地問道:“外頭發生了什麽?”
“別問那麽多,”對方不耐煩道,“趕緊走!少耍花招!”
梁祯擡頭望了一眼牆上高處只有一個巴掌大的窗戶,窗外是無邊的夜色,笑了一笑,出門跟上了對方。
越往外頭走煙味越濃,到後頭只能有衣袖掩着鼻子勉強前行,他們從密道出了地牢,一直通到了海邊的碼頭。
從密道中出來,回頭便能望見後方沖天的火光,起火的正是島中央最顯眼的那座大宅子,島上到處是尖叫喊聲,如臨地獄一般。
身後人推了梁祯一把:“別看了,趕緊上船去。”
碼頭上停了三艘船,包括那日帶着逃兵回來的那艘,應該是這個島上僅剩的最後三艘船了,那位叫劉亘的師爺也是個狠人,不但放了把大火,還一艘船都不準備給島上的人留,打定了主意要将他們困在這裏無路可逃。
三艘船很快揚帆起航,不斷有人趕到海邊,眼睜睜地看着船離開,絕望地跪地痛哭嚎啕。
梁祯站被人推進船艙,裏頭除了劉亘還有幾個人,都是先前沒見過的,劉亘應該是這些人中地位最高的一個,說動了他們與他一塊前去投奔歸順大衍。一旁的地板上,躺着那位被他們捆來的主公,他的手腳都被麻繩綁住,正在徒勞地掙紮着,被膠布捂住的嘴只能發出嗚嗚聲響。
梁祯挑起了眉,他本意只是說動他們将這個主公給殺了,沒曾想他們竟将人給活捉了來,當真是打定了主意要送大衍皇帝一份大禮,以示誠意。
劉亘對着梁祯尚算客氣,請他入座喝茶,另幾人則格外警惕,其中一人更是直言不諱與劉亘提議道:“何必非要帶上他,這人狡詐得很,誰知道他會不會又算計我們,我們自己去投靠大衍朝廷,又有何不可?”
劉亘看着依舊笑着半點不怵的梁祯,皺着眉搖了搖頭:“不行,我們貿然前去,說不定還沒靠岸就被大衍水師的炮火将船擊沉了,有他在,好歹能在中間幫着溝通一二。”
梁祯笑道:“劉師爺果真是聰明人,你放心,你們如此有誠意,我自會竭盡所能幫你們與大衍朝廷賣好。”
帶你們回去送死,才是真的。
躺在地上的那位主公聽到他們說的,掙紮得愈加厲害,面色猙獰,死死瞪着眼睛,幾要滴出血來,然而并沒有人搭理他。
船漸漸駛離了海島,梁祯這才終于知曉,這些在這鬼蜮藏了兩百多年的海賊到底是憑着什麽進出島上的,只有在特定的時刻特定的風向沿着特定路線行船,才能找到平安出入的道路,兩百多年前他們誤打誤撞進來找到這座島嶼,得以掙紮着活下來茍延殘喘至今。
大衍朝廷對此不是沒有過猜測,還派過懂海上潮汐風向變換的行家來測探過,只可惜這座島藏得太深,所有天時地利都合上的幾率實在太低,每一次送去的人都是有去無回,到頭後便再不輕易做嘗試了。
天意本給他們留了一條活路,只他們偏要落草為寇,最終走到了自取滅亡的這一步。
出來比進去時要慢許多,船行了三日才離開鬼蜮,距離泉州還有兩日的航程。梁祯歸心似箭,面上卻不顯,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船艙裏待着,偶爾去到甲板上走一圈,身後總有人有意無意地跟着,他也不在意,劉亘信不信他都不重要,只要船到泉州靠了岸,剩下的事情便不需要他操心了。
上船的第四日傍晚,梁祯剛走出船艙,便見到有人低着頭從底艙爬上來,手中提着食盒,應當是去給被關押在底艙的主公送飯的小厮。對方的身形有些趔趄,錯身而過時梁祯忽然停下腳步,斜睨了他一眼,下一瞬間便擡手用力扣住了對方的肩膀。
只他沒想到那人的手中會憑空變出了一把匕刃,反手就朝着他刺了過來,梁祯下意識地側身避開,扣住對方肩膀的手也松了開,讓之趁機從自己手中脫離。
見對方想跑,梁祯立刻一腳踢上了他的腳後窩,那人反應也很快,猛地向前栽下去卻沒有摔倒,半跪在地上反手又向身後欺近自己的梁祯刺了過去。
梁祯又一次閃身避開,輕眯起了眼睛,他已經看清楚了對方的長相,正是那本該關在底艙中的人,對方喘着粗氣,惱怒地瞪着他,握着匕首又撲了上來,一副要與梁祯拼命的架勢。
一時間倆人纏鬥在了一塊,梁祯沒想到這位海賊頭子雖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其實還很有兩下子,他赤手空拳,要抵擋對方手中的匕首,并沒有想象中那麽容易。
盯梢梁祯的人見勢不對,卻不敢上前來幫忙,轉身就跑回了船艙去喊人。
對方被酒色掏空了身體到底還是不及梁祯,來回幾下後自覺不敵,又想跑,梁祯本已伸手将人扣住,卻因為動作幅度過大,将懷中的玉佩甩了出去,砸在甲板邊緣。一個大浪過來,船身颠簸了一下,眼見着自己的玉佩就要從欄杆邊緣滑下去,他不得已将手中之人推開,猛撲了過去,在玉佩滑下去的瞬間攥住了穗子。
下一刻,背上一陣刺痛傳來,那已經陷入癫狂的主公瘋狂大笑着,用力抽出插 進梁祯後背的匕首,舉起還想刺第二下,船艙中湧出的人已經将之按在了地上。
梁祯昏迷了兩個時辰才醒,船上沒有懂醫術的,只撈了些他們慣用的某種海藻幫他敷在傷口處草草包紮了一下,勉強能止血。
聽聞他醒了,劉亘親自過來與他道歉,說是他們疏忽,被那位主公藏了把匕首在身上,弄死送飯的小厮後冒充他出來想跑,偏偏叫梁祯給遇上了。
“明日就能到達大衍水師駐紮的水域,傍晚應該就能到泉州港口,你背上的傷口離心口只有三寸,算是萬幸,現在已經止了血,撐到上岸找大夫醫治應當不成問題。”
梁祯忍着罵娘地沖動點了點頭,沒了再與之虛與委蛇的精力,渾渾噩噩地再次睡了過去。
劉亘預估的沒有錯,第二日天剛亮,他們便遇到了依舊在海上搜找梁祯蹤跡的大衍水師,瞬間便被船隊包圍。
睡了一覺醒來梁祯的精神好了不少,大衍的兵丁破門而入時他才剛睜開眼睛,望着面前十幾持着劍的大衍兵,無奈晃了一下手中的龍紋玉佩,啞聲道:“這是陛下的玉佩,你們派人去通知你們總兵。”
賀懷翎也正親自帶人在海上搜找,收到消息立刻過了來,還帶來了軍醫。
梁祯的傷勢比那些海賊說的要嚴重不少,幸好是及時止住了血,不然他這條小命昨日便算是交代了,軍醫看過之後給他重新上藥包紮。反正是死不了了,梁祯渾不在意,問一旁面色嚴肅的賀懷翎:“陛下如何了?”
賀懷翎看他一眼,沉聲道:“陛下無事,……你回去他便無事了。”
梁祯放下心來,翹起了唇角:“那是自然。”
賀懷翎:“……”
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三年前特地回京帶兵前去救駕,到底為的是什麽?
祝雲瑄收到消息時正召集朝臣在議事,因為先頭交代過只要有梁祯的音訊就立刻上報,來報信的人不敢耽擱,當衆禀報與他,祝雲瑄怔愣了一瞬,在衆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沖了出去。
一衆大臣面面相觑,片刻後各自尴尬地散了。
午後,祝雲瑄的游隼倏地從窗口飛進,落在了梁祯的床頭,他驚喜地坐起身,游隼在他手背上狠狠啄了兩口,高傲地擡起了一只腳。
梁祯輕聲一笑,他現在身上也沒別的東西,想了想,幹脆割下了一縷頭發,綁在了游隼的腿上,那游隼低頭瞅了一眼,眼神中似有嫌棄,再次啄了梁祯一口,撲騰着翅膀又迅速飛了出去。
祝雲瑄的禦辇在碼頭從晌午一直停到了傍晚,他本想上船出海去接人,在收到游隼送回來的東西之後卻又改了主意,就在碼頭上等着,指尖始終繞着那一縷發絲,陰郁了多日的臉上終于有了笑意。
臨近港口,梁祯将纏在身上的細布解開,忍着痛将傷口弄得更猙獰些,還弄了些血到新換的衣服上,這才滿意地将布條重新纏回去,安然躺下了身。
既然已經受了傷,自然得物盡其用,讓他的陛下多心疼心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