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臉紅
臉紅
池旌先離開了。
但方熠熠沒敢動。
是在幾分鐘的沉默後,方熠熠清晰聽到陸思茗離開的聲音,他才探出個頭,左右确認沒人,蹑手蹑腳地走了出去。
搞什麽?他到現在還是百思不得其解:這是什麽狗血爛俗劇現場,池旌就算了,陸思茗那都在說啥!
…不過那畢竟是陸思茗,也不是不能理解,方熠熠想起以前陸思茗做過的事,後背不禁一陣惡寒。
看看時間,也不早了,還是回去吧。方熠熠又把自己的包扯起來——
要和夏鄰星說嗎?
方熠熠臉都皺了。
包帶在他手裏被捏得皺成一團,方熠熠原地轉了兩圈,模樣之蠢,讓正好因為幫老師清點作業晚歸的明嘉撞見:
“你在做什麽?”明嘉的語氣聽起來很嫌棄:“你以為你是要咬自己尾巴的狗嗎?”
方熠熠像才發現她一樣:“明嘉…”
“幹什麽?”明嘉不耐煩。
“夏鄰星的幸福現在就在我的一念之間……”
“……”明嘉說:“夏鄰星的幸福怎麽樣我不知道,但你如果再說一句,我就會揍你,這個我是知道的。”
方熠熠沉默。然後他說:“好吧。我錯了。嘉姐,能蹭你家車回去不?我們家司機叔叔今天女兒生日,不來接我。”
還是別說了吧。方熠熠想剛剛池旌說話那語氣,忍不住抖了一下。
夏鄰星,你自求多福好了。
國慶收假沒多久,校慶就來了。
畢竟是整數校慶,學校搞得很隆重,一整天學生都不上課,上午放電影,下午美食節,晚上彙報演出。
電影先像模像樣地放了點優秀校友寄語,什麽校領導優秀學長學姐都說過一輪之後,就開始放教育電影。
總之不上課肯定是比什麽都好,大家也沒說啥,樂呵呵地,基本都聚在一起說小話,一上午聊聊天也就結束了。
下午是萬衆期待的美食節。據方熠熠所說“這個東西比你們晚上那演出有看頭多了”,被夏鄰星用手肘拐了一下。
每年美食節,學校都很用心,不僅學生可以申請出攤,學校還會邀請一點校外的企業進來。
夏鄰星随手買了杯外邊某連鎖品牌的奶茶,想了想,又買一杯,然後轉身,遞給跟在他後邊的池旌。
“喏,”他把視線撇開,手握着奶茶杯,直挺挺地呆在半空:“給你。”
池旌愣了一下,然後接了過來:“給我的?”
“這家店味道還行。”夏鄰星也不看池旌,酷酷地說,“你嘗嘗。”
池旌笑了,接過吸管插進去,然後跟在夏鄰星後邊,看他在人群裏四處張望,找喜歡吃的東西。
這個角度,看得特別清楚。池旌的目光從夏鄰星校服露出來的後頸往上,掠過烏黑的頭發。
耳朵是紅的。
池旌抿了一口奶茶,好甜。
走了五十米,夏鄰星停下來至少五次,十分鐘不到,兩只手已經裝不下來。
然後他還在不停地把東西遞給池旌。
“這個,辣的,你嘗嘗。”
“這個,我小時候吃過,好吃,給你。”
“這個,哎!燙的,你小心點呀…好吃嗎?”
然後都不說了,直接:“給你。”
“給。”
池旌覺得夏鄰星像只尋回犬。
在夏鄰星準備停下來第六次的時候,池旌扯了一下夏鄰星的袖子。
對上他茫然視線的那一刻,池旌把左手所有東西都換到右手,然後擡起來,輕輕攬住夏鄰星的手指。
“……”
夏鄰星呆了。
他就在原地呆了一會兒。街上人太多,摩肩擦踵的,可池旌和他太高了,兩個人立在路中間,就跟摩西分海似的,人群從他們身邊回避,分流,嘈雜聲中,留下一個安安靜靜的角落。
池旌,在幹嘛?
夏鄰星一下子就傻了,他猛地把手抽出來,然後貼近池旌,聲音壓得低低的:“你幹嘛呢!”
池旌無辜地看他:“買太多了。”他舉起右手,晃了晃:“等下要去排練,吃不完了。”
“……”夏鄰星沉默一下,然後“哦”了一聲,沒再往攤子上走。
他的手指也從池旌的手裏面滑出去,池旌也不在意,并沒有重新握回去。
是直到把整條小吃街走完,人終于有點變少的時候,夏鄰星的腳步才慢下來。
“你別在那麽多人前邊拉我手。”夏鄰星說。
“怎麽了?”池旌故作困惑。
夏鄰星腳步一頓。然後他啪的轉過頭,眼睛直瞪:“你、我…我們現在不在一起你知道嗎???”
“知道啊,”池旌眨眨眼,說:“可是你和方熠熠也會牽手。”
“我什麽時候和方熠熠牽過——”夏鄰星的聲音卡在喉嚨裏,然後想起來方熠熠這貨為了求他給自己抄作業都幹過哪些事。
別說手了,腰都被方熠熠哭天喊地地摸了好幾次,不由得沉默一下。
“總之不行,”夏鄰星生硬地回避話題,眼神也跟着飄:“…你別牽我。”
池旌覺得有點可惜。
這裏人這麽少,路過的也不太敢看過來,夏鄰星的面容此時此刻只能留在自己眼睛裏,這樣躲閃的目光,紅成一團的耳垂,眨個不停的睫毛,微微滲出汗的脖頸。
只有自己看見,真的有點可惜。
但池旌的目光下移。他看見被夏鄰星抿在一起,又紅又潤的嘴唇,因為主人的羞恥和尴尬,被咬出一個小小的印子。
他又覺得,只有自己看見,真的太好了。
傍晚之前,所有班級在演出廳進行最後一次排練。
自從國慶前那一次,無意中聽到陸思茗和池旌說的話,夏鄰星就沒和陸思茗說過話了。
當然他本來就不怎麽和陸思茗說話,但如果之前還勉強着做個表面功夫,現在是一點都不做了。
整個彩排進行得都很沉默,幸好他們配合得沒什麽問題,指導老師聽了一下,就讓他們下去,說你們這組過了,讓下一組上來。
一個小時後,彩排結束。所有人都去後臺換衣服。
夏鄰星對着鏡子,整理自己的襯衫領口。他看着鏡面裏,坐在他後面安安靜靜的陸思茗,眉心一點點皺了起來。
池旌的琴好像有一根弦出了點小毛病,不算大事,但彩排老師還是讓他去緊急處理一下。現在小小的更衣室裏,只有夏鄰星和陸思茗兩個人。
夏鄰星對着鏡子,摁了一下眼角,上面是請來的化妝師給自己塗的什麽亮晶晶的東西,不太想說話,但盯着鏡子裏那個一言不發的陸思茗,夏鄰星忍了忍,還是張了口。
“陸思茗,”他說:“當初的事,是我的問題,但和池旌沒有關系,我也不會因為他回應你,你去找他也——”
陸思茗擡起頭。他有一雙黑得過頭的眼睛,在更衣室黯淡偏白的燈光下,雪白的瘦削的臉上,深得有些可怕。
“鄰星,”陸思茗打斷他:“你還記得陳筲麽。”
夏鄰星僵住了。他的手指搭在襯衫第一顆扣子上。
“你記得他的吧。”陸思茗的聲音很乖巧:“你差點害他腿斷了,不是嗎。”
空氣裏的燈光變成慘白的顏色。
琴弦的問題比想象中嚴重,直到他們前兩個組都要上場之後,池旌才趕回後臺。
他背着琴包,回到後臺望了望,很快找到夏鄰星在哪。池旌不知道自己嘴唇稍微揚起來,他走過去:“夏鄰星…”
池旌頓住了。
夏鄰星的頭微微垂着。他聽到池旌的聲音,稍稍擡頭,眼神是一種茫然。池旌看到他的手有點抖。
“……”池旌蹲下去,和坐着的夏鄰星齊平,朝他打了個小小的招呼:“我回來了。”
“哦。”夏鄰星應了聲,然後拿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好幾秒之後,才問:“你的弦好了嗎?”
池旌點點頭。他們就保持着這個姿勢一分鐘,直到報幕聲響起,前一組上去了。
下一組就到他們了。
夏鄰星的手半蜷着癱在膝蓋上。
緊張?池旌不動聲色地審視夏鄰星的面容,眼神有點飄,嘴唇抿着,但看不出什麽問題。強裝的鎮定。
“第二十七組?”報幕員找到他們:“快來候場了!”
池旌應了一聲,看到身後的夏鄰星站了起來,手裏捏着曲譜。他看到曲譜的頁邊,被夏鄰星捏出輕輕皺起的濕痕。
陸思茗也站起來,三個人一起到幕布後。深紅色的幕布在光下露出茸茸的質感,池旌站在幕布的一側,目光微微偏移,身旁的夏鄰星仍然低着頭。
臺上的節目完成一半了,看起來兩分鐘內就會結束。池旌在重重幕布裏看着,然後擡起手。
握住身旁夏鄰星的手。
“!”
夏鄰星愣了。他驚愕地擡頭,看着池旌,手指立刻掙紮,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你在幹什麽,但礙于場合沒辦法說出口。
池旌扭頭看他。
然後他張嘴,用口型說話,聲音細微,連陸思茗都聽不見。
只有夏鄰星顫抖了一下。
剛剛泛白的臉和耳垂,暈上一點紅色,一瞬間,像一座變成人的雕塑,活色生香。
前一組節目結束,主持人上臺,聲音熱情洋溢,介紹他們的節目,“讓我們掌聲歡迎!”
掌聲響起。
燈光和目光彙聚,望向他們站着的方向。
幕布拉開了。
光芒落到池旌微笑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