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笨蛋
笨蛋
夏鄰星就這麽站着。
袋子裏的雪糕不堪重負,在包裝裏融化,在塑料表面凝結出一層冰涼潮濕的水。
塑料袋的把手勒在手心裏,硌出深深淺淺的紅痕。
直到池旌轉過身。
他面朝夏鄰星的方向,面容清晰地望着剛到來的人,嘴唇動了動,微笑消弭,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出來,只是朝夏鄰星點點頭。
夏鄰星魂不守舍地走了過去。
“出什麽事了?”站在池旌面前不到一步的地方,夏鄰星低垂着頭。
他聲音輕輕的,像是怕打擾什麽,眼睛很想落到池旌身上,但真的撞上那些傷痕時,又很狼狽地挪開。
痛嗎?他又問。
池旌沒答話,先從夏鄰星手裏接過那個袋子,卻被人一把抓住小臂。
夏鄰星的手在碰到他時縮了一下,害怕碰到那些傷口,手指貼在沒有被青紅色覆蓋的地方:
“誰做的?”
他的語氣很低,一種池旌之前從沒有聽過的沉沉的聲音,池旌看了他一眼,看見夏鄰星緊緊抿起的嘴唇。
“誰做的?”
他重複了一遍。
池旌看着他,搖搖頭。夏鄰星不動,池旌就笑了一下。
像小狗一樣,他晃了晃袋子,很可愛地笑出了尖尖的犬齒。
夏鄰星愣了。
他即使知道池旌是回避話題,這一刻也還是忍不住臉紅了,不自覺松開手,池旌從袋子裏挑出一根小布丁,然後拿出一根夏鄰星最喜歡的味道——他居然記得——遞給夏鄰星。
不要生氣。池旌的眼睛這麽說。
“……”這誰還能生氣啊。夏鄰星別扭地接過那根雪糕。
撕開包裝,舔了幾口,夏鄰星打量了一下池旌還露在外邊的傷口。
“不說就不說,”在徹底吃完雪糕之後,夏鄰星聲音悶悶地:“至少讓我幫你包紮一下吧?”
池旌眨眨眼睛。
*
今天游泳館一如往常,沒什麽人,醫務室更是空空蕩蕩。
幸好人不在,藥還是在的。
夏鄰星挑了幾種常見的外塗藥,拉着池旌,給他一個個把傷口看過去,有的嚴重的包紮過了,但大部分都大剌剌地露在外邊,看着有點吓人。
夏鄰星看着那些傷,又瞅了瞅藥物說明。
很仔細地确認了,他才拍拍旁邊的凳子:“你坐下吧,我幫你塗點藥。”
池旌挑眉。他說不了話,也沒打字,順從地坐了上去,看着夏鄰星蹲了下來,一臉嚴肅,哪怕最微小的創口都不放過,相當小心地把藥膏塗了上去。
不同的傷口還換了不同的藥膏,看說明書的時候,會小小聲地念出來,呆呆的有點可愛。
看最嚴重的幾個沒處理的傷口,都沒能完全結痂,随着池旌的呼吸起起伏伏,他會露出很別扭的表情,努力掩蓋的心痛,對傷害池旌的人的憤怒,不理解,和一點點很深的難過。
池旌忽然覺得心髒被什麽東西咬了一下。
他就這麽沉默地低頭,看着夏鄰星的發旋,聽着夏鄰星在那裏絮絮叨叨“不能碰水”“每天塗兩遍”“不要不聽,我說過要幫你的啊”的聲音中,想了想,把手機拿出來。
在夏鄰星擡頭問他“會痛嗎”的時候,池旌把手機給夏鄰星看:
‘你被很多人愛着吧。’
夏鄰星愣了一下,露出一種不明白的表情,不知道池旌說這個話是什麽意思。
但這麽說還是讓人怪難為情的,夏鄰星拿沒碰藥膏的那只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也沒有吧…”
他想了一下,一時半會,居然找不出反駁池旌的論據。很苦惱,對着池旌低垂的帶笑的眼神,夏鄰星眉心都因為思考皺了起來。
在池旌想寫我沒有別的意思的時候,夏鄰星啊了一聲。
“真的沒有。”他說:“比如高一的時候…我有跟你說過我以前是打籃球的嗎?”
這倒是稀奇。池旌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夏鄰星有點不好意思,“從小學開始我就打籃球了,雖然沒有我哥厲害,但也是我所有學過的東西裏最拿手的了,一直跟着校隊,到高中也是。”
“然後高一的時候…跟籃球隊裏的人起了沖突,對方轉學了。”
夏鄰星停頓一下,可能是覺得自己說得有點嚴重,于是擡頭,對池旌笑了一下:“我也就放棄了。”
池旌很微妙地皺了下眉。
他看着夏鄰星,沒在手機上寫什麽,夏鄰星也沒多說,拿起藥膏,繼續抹。
“所以我也不算是誰都喜歡的人。”他說。
即将抹完的時候,一只手握住了夏鄰星塗藥的手腕,低頭,夏鄰星對上池旌的眼睛。
‘是嗎?’備忘錄上光标閃閃。
‘好想看看啊,你打籃球。’
‘會像飛起來那樣嗎?’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愛你的。’
夏鄰星懵住了。
*
塗完藥,也該進泳池了。
約定好今天是池旌來教夏鄰星,目前的進度是複習蛙泳。
但池旌這一身傷口,實在是下不了水,沒有辦法,他仍然罩着那件運動外套,蹲在池邊,看夏鄰星一個人下水練習,自己在邊上默默看着。
如果有什麽問題,池旌就拍拍夏鄰星的肩膀,喊他停下,在空氣裏比劃,揮揮手給他示範。
但是夏鄰星一直魂不守舍的。
搞什麽啊?!他在心裏大喊,“愛”是什麽意思啊?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嗎,不可能吧!
雖然說,夏鄰星回憶,自己之前也被很多人這麽說過,哥哥就不說了,每次見面都有可能說哥哥愛你星星。
連方熠熠都說過,比如上次幫方熠熠搶他最愛的脫口秀演員的內場票,上上次幫方熠熠買到了絕版的斷碼球鞋,上上上次給方熠熠打掩護讓他免遭爹媽一頓毒打的時候甚至被方熠熠糊了一臉口水…
但池旌不一樣啊。
真的要瘋了。
一見鐘情的應該只有我才對吧。
夏鄰星在水裏吐泡泡,我——
一只手拍拍肩膀,恍惚,擡頭,看到亮閃閃的手機屏幕:‘專心。’
“……”讓我不專心的人是誰啊?
“知道了。”夏鄰星在水裏吐了個泡泡,搖搖頭,為了摒棄雜念,開始看池旌:
沒有之前水波的遮掩,池旌的身體纖毫畢露地展現在夏鄰星面前。
夏鄰星發誓自己真的不是故意,但是你知道吧,有一個帥哥,一個還挺符合(很符合)你審美的帥哥,光着個腿在你面前走來走去,你也忍不住就是心猿意馬一下吧。
看看,這小腿線條,這大腿肌肉,這在衣服外套裏若隐若現的腹肌,這——
夏鄰星停了下來。他趴到池邊,看着因為他停下而疑惑地蹲下的池旌。
“池旌。”夏鄰星把手臂從水裏伸出來,他戳了戳池旌的腳踝,讓池旌湊近點:“你膝蓋怎麽回事?也是被打的嗎。”
池旌低下了頭。
如果說別的地方都是點破皮傷,看着嚴重其實沒啥大不了的,那池旌膝蓋的傷看起來就不太一樣:
一道指節長的傷口看起來才長好不久,微微腫起,乍一眼可能會錯過,比如剛剛夏鄰星就沒注意。
但現在看,夏鄰星越看越覺得擔心,總感覺裏邊傷得很深。
池旌搖搖頭。他從口袋裏掏手機出來:‘不是這次弄的。是之前的傷。’
“影響你游泳嗎?”
‘有一點。’
夏鄰星把眉心皺了起來:“要不我還是帶你去醫院看看吧,你別緊張,我給你聯系私立醫院…”
‘不用了。我們繼續吧。’
“……”夏鄰星嘆口氣,好吧好吧,也不要操之過急,首先是深入敵情,打入敵方軍營,然後再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徐徐,徐徐徐,啊啊啊啊游泳怎麽這麽枯燥?以前怎麽就沒覺得這麽無聊!夏鄰星又一次在池旌的指揮下游了五個來回,心裏愈發煩躁,都是因為今天池旌不能下水。
探頭出來,夏鄰星把頭擡起來,把泳帽摘下,露出濕漉漉的頭發和勒得通紅的眼眶:“我小腿好像有點抽,要不我先…”
一只手輕輕落到夏鄰星頭上,夏鄰星懵住了。
那只手就像摸寵物一樣,輕輕摸了一下夏鄰星被水打濕貼在額頭上的頭發。
然後順着往下,更輕地摸了摸夏鄰星還挂着泳鏡帶子的耳朵。
夏鄰星愣愣地擡起頭,那只手順着落到他的臉頰和下颌上,在脖頸撓了一下。他看起來像一只剛被領回家第一次有人類摸摸的小狗。
你,夏鄰星喃喃。然後看到池旌笑一下,對他比口型:
‘游得很好。’池旌對着他,眼睛彎彎的,英俊至極:‘很厲害,我很高興。’
晚上回去的路上夏鄰星暈乎乎的。
他們家司機來接他,從後視鏡看家裏最小最受寵的孩子,此時捧着手機一臉呆樣的臉。
看着看着,司機忍不住提醒:“星星,要不要王叔把燈開開?這麽黑對眼睛不好的。”
“啊?啊,哦哦。我沒看,不是,我不看了,謝謝王叔。”
夏鄰星把手機翻個面,蓋在膝蓋上,然後轉頭,臉朝着窗外,繼續發呆。
沉默中,他臉忽然紅了,還是忍不住把手機翻了過來,點亮屏幕的瞬間,王叔暗自嘆口氣,熟稔地把後座的燈給開了。
夏鄰星在這半個小時裏第N次打開對話框。
他看着“C”那頭最後一條信息:明天見。不由得看一遍,又看一遍,然後悄摸着往上翻到照片,看很久,臉更紅了。
他伸出舌尖舔舔嘴唇,把唇瓣潤得通紅,一個字一個字地打:“明天見。”
發出去之後,夏鄰星咬着嘴唇想了想,又寫:“我知道有一家烤肉店,很好吃,明天一起去好不好?”
準備發出去的時候瞪着閃閃的光标許久,還是啧了一聲,啪啪啪全部删了。
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哀嚎,夏鄰星整個人癱在後座上。
“怎麽了星星?”開車的王叔連忙問。
“…沒事。”夏鄰星稍微把手從臉上放下來一點,露出一雙快要燒起來的眼睛:“我就是想吃烤肉了。”
*
到約好的餐廳時,時間已經快到九點了。
池旌仍然披着白天穿的外套,只不過多了件白t,還有一條松垮的運動短褲,略微遮過膝蓋,把傷口遮了個七七八八。
他拎着個運動挎包,服務員上來問他是否有預定,池旌沒說話,從包裏摸了摸,摸出手機翻到短信界面,遞給服務員看。
“三號座,請您跟我來。”
一邊帶路,服務員一邊在心裏嘀咕:好好一學生,長得挺好看,怎麽連句話都不願意說?
但他在這裏當服務員也挺久的了,見過的人也多,不說話也不算什麽。
只是這學生這張臉…即使在這裏,也出挑得很少見。
走過靜谧的連廊和大廳,停在廂門口,服務員剛想敲門,池旌就擡手一推,直接把門推開。
“池旌!”
裏面有人喊他。
池旌走了進去。
包廂裏坐着兩個人,面前只少少擺了幾碟涼菜。
池旌皺起眉。
其中一人像能聽見他心音似的,開口就說:“沒上菜,就為了等你,我都快餓死了池旌!孔臨孔臨,叫人上菜。”
語氣是佯裝的生氣。
池旌一言不發,毫無波動,随手把包一擱,在椅子上坐下。
那個被稱為“孔臨”的對他笑了笑:“怎麽這麽久?”
他聲音溫和,對守在一旁的服務員說可以上了,又請對方出去,這才扭頭對池旌說:“不是說還不能下水太久嗎?”
“咱們池旌是誰啊?一己之力群毆十幾個人的瘋子,多游一會怎麽了?”
那個剛剛喊叫的男的是段廷軒,湊到池旌身邊,被池旌瞥了一眼,擺出投降的手勢:“好吧,不逗你了,對啊,今天怎麽了?”
這倆是池旌認識好幾年的朋友,小學就認識了。
池旌還是沒應,先喝了口桌上的茶,才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游泳館裏有事耽擱了。’
“你怎麽還在用這破手機?你爸不至于吧,為了那倆連手機都——”
“廷軒。”孔臨皺着眉打斷他,段廷軒刷的停住,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聽孔臨也問:“卡還是凍結的嗎?要不要我先幫你換一部手機?”
池旌這次連話都懶得說。
“好吧。”孔臨笑笑:“游泳館是什麽事呢,你不是去你那個沒什麽人的游泳館嗎?”
‘沒什麽事,遇到個小孩而已。’
不知道什麽時候段廷軒越湊越近,此時眼睛都快貼到池旌手機上了:“什麽小孩?你不是最讨厭小孩了嗎。”
池旌不理他,繼續寫:‘之前碰見,要我教他游泳。’
忽略段廷軒一言難盡的臉色,手機的光标仍然在閃:‘今天看見了,然後說要幫我。’
“……”段廷軒沉默,然後撲哧一聲:“幫你?”
池旌瞥了他一眼。
按照往常,此時段廷軒鐵定閉嘴,但今天這話聽着還挺新鮮,段廷軒拍大腿:
“真的要幫你?不是吧,有愛心也得對弱勢群體啊,你哪裏看着需要幫助了?你不把別人揍死就不錯了。”
孔臨都忍不住笑了一下。池旌啧了一聲,把手機一翻,倒扣在桌面上。
“我說錯了?”段廷軒揶揄,“哪個笨蛋啊?”
池旌沒答話,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玩味地挑了挑。
包廂門正好被敲響,服務員魚貫進來,盤碟一個個放在桌面上。
笨嗎。池旌想,倒也說不上。
一定要說的話,大概像一個很好玩的…小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