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三十二)
偏航(三十二)
清晨時下過一場小雨,空氣中散發着潮濕的青草芬芳。柏江大學的中文系辦公室裏一衆老戲骨齊聚一堂,今早拍攝的戲份是全片中最精彩的一幕——守舊派與新潮派的思想碰撞。
“雖然這場戲裏你只有一句臺詞,但卻是這部電影對當時情況的表态。”江懷瑾低頭翻劇本,“我記得小雁是第一次給人當背景板,你會怪梁叔嗎?”
“我能與各位前輩一起拍戲已是三生有幸,”雁驚寒坐到花梨木桌前,他展開複古報紙,目光落在《新青年》文摘,“即便是充當配角也能從中汲取相關經驗,日後才能更好地塑造角色。”
“小雁啊,你知道當初為什麽選中你出演江槐柳嗎?”江懷瑾合上劇本,“那個年紀都是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唯獨你是從內透出的謙遜平和。除了你的外在條件,你身上獨特的氣質也符合這個角色。”
“江老師說笑了。”雁驚寒調整坐姿,“我準備好了。”
自溥儀正式登基以來,停業五年多的黃龍旗店又重操舊業,但一時供不應求,許多人家只好用紙糊一面龍旗應付。而那些早就盼望清室複辟的王公貴族、遺老遺少則彈冠相慶。沒有朝服的人就急忙到舊衣鋪去搶購朝服,沒有發辮的人就到戲裝店定做用馬尾制作的假發辮,他們穿上長袍馬褂,晃着真真假假的大辮子招搖過市。
1917年7月12日,溥儀再次宣告退位,張勳複.辟的鬧劇僅上演了十二天便宣告破産,但卻成為中華民國歷史上至關重要的轉折點。這場複辟直接導致段祺瑞的複出和皖系、直系兩大軍閥的崛起,更将民國以來的兩大法統徹底打翻,政權就此落入軍閥手中。
“賣報!賣報!”報童背着挎包奔走在街道,“宣統退位,馮國璋任代大總統以段祺瑞為總理……賣報!賣報!”
“人都到齊了吧?”蔡孑民從外頭走進辦公室,蔡秀钊晚他一步進門,“怎麽不見黃琢言和錢桐麟兩位教授?”
“他倆還在未名湖畔為着一篇新發表的文章争吵,”周豫才輕捏眉心,說,“明明二人同是章太炎先生的高足,怎麽除了性子竟沒半分相像之處?”
“琢言與桐麟素來不睦。”劉培琛以手帕掩口,輕咳幾聲,“從前二人留學日本時,琢言有一冊筆記丢了。他懷疑是桐麟偷拿,但又無法證明,自此便結下梁子了。”
“蔡校長将我等聚在此處是有何見教?”虞念卿不忘揶揄周豫才,“聽聞前些時日豫才老弟到教育部門前辭職,真是好大陣仗啊。”
“總好過某些人為張勳站臺吧,”胡适之放下報紙,反唇相譏,“聽說虞教授還獲封了不小的官職,可惜了就短短十二日化作夢中泡影。”
“你一個乳臭未幹的假洋鬼子懂什麽……”
“好啦,各位同仁先安靜。”面對這種狀況,蔡孑民出聲喊停,“想必近來發生的事無需我多說大家也都知曉了。新上臺的馮國璋總統重視文化教育支持新文化運動,我們柏大既以《新青年》為陣地,那便廣邀有學之士加入新文化陣營,迎科學與民主進柏大。”
“蔡公此言是要解散古文系了?”未參與适才那場舌戰的辜鴻軒久不吭聲,他手持煙鬥緩緩吸入,随後吐出一股白煙,悠閑似神仙。兩名侍者伫立在他身後,一人端着茶具,另一人提着旱煙袋,他們三人皆留長辮戴着瓜皮帽,“我在柏大任教半生,如今卻無辜某的立錐之地……”
“辜教授此言差矣,”蔡秀钊說,“古文系仍可以繼續開設。”
“爾等既要砸孔廟,又何談延國學?”黃琢言邁過門檻,《新青年》雜志被扔在地面,“數典忘祖枉為人!”
“我才離開一會兒,你就跑到這來了?”錢桐麟追了過來,“你這是斷章取義啊。不砸孔家店,如何救孔子?!”
辦公室門外圍了一堆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學生,平日繁重的課業壓得他們喘不過氣,難得有教授間的罵架看,自然個個都抛了規矩扒在窗戶上。
“別看了,別看了!”胡适之起身趕人,關上辦公室的門,“你們怎麽又來這邊吵,成心想讓學生看笑話?”
“啧,我真不懂了。”錢桐麟撿起地上的書冊,翻到點評儒學的那頁,“在過去的歲月裏,無論是袁世凱改元洪憲還是張勳複辟,他們都将孔子尊為至高無上的聖人,其目的不外乎是維護自身統治。”
“噢,原來是我寫的那篇啊。”胡适之轉過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我的本意并非反對孔子本人,而是挑戰被歷代君主所雕塑的孔子偶像權威,以及背後專制政治的象征。我們現在推行‘德先生’與‘賽先生’,只有通過批判孔子代表的封建思想才能為民主科學騰出空間。”
“好啊,罔顧祖宗的禮法,你們這是要反了?!”
鄧世峤坐在這群人的邊上,安靜地當個聽衆。他心不在此,思緒早已飄飛到家。何姝易與他成婚半月,雙方增進對彼此的了解,鄧世峤不再排斥她,甚至有點日久生情的意味。
視線移到窗外,這會兒又下起雨。蒙蒙細雨模糊了景色,天地間倏然靜默在這場雨裏。鄧世峤望得出神,他回想起在來時路上遇見的一個人。那人身穿一襲藏青長衫,未撐傘,懷抱三冊古籍,他從風雨中走來,腳踏泥濘,逆行于慌忙躲雨的人潮中。
只因他淋過舊中國的雨,所以陽光灑滿新中國。
這般場景令鄧世峤認為那名男子極為特別,僅一面之緣,卻印象深刻。
“新來的教授叫鄧什麽?”黃琢言與錢桐麟争執不下,其餘人也裝作忙于手中事不過問,“你爹是前朝殿閣大學士,你來評評理?”
“正所謂‘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走廊打鈴,鄧世峤收拾書冊準備離開,“二位先生不妨坐下來好好談。”
黃、錢二人沒了聲,剩下的教授們正思索這番話的用意。
“咔,”梁郁安道,“一遍過!”
“驚寒,好久不見啊。”飾演黃琢言的演員走向雁驚寒,“你還記得我嗎?”
“哎呀,你倆都十多年沒見了,驚寒哪還會記得你長什麽樣?”飾演錢桐麟的演員把書冊擱在桌案上,“再說了,他肯定先認出我。”
“汪老師,邱老師,你們二位我都記得。”面對二人的鬥嘴,雁驚寒早就習慣性地站旁邊看熱鬧,“自《崇德樓》一別,我們多年未見了。”
“是啊,想不到你還和當年一樣,一點也沒變。”汪喆在《崇德樓》裏飾演教導處的方主任,自帶威嚴的長相讓他在未來拍攝的影片裏多半出演同類型角色。
“我們的槐柳都已經長成大人了,”邱舒在《崇德樓》裏飾演不茍言笑的班主任溫衡,每個人在學生時代都會遇到表面上嚴肅但實際溫柔的老師,“那時你才十八歲剛高考完,背着書包就來試戲了。想不到時間過得這麽快,轉眼間你也年過三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