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一)
偏航(一)
晚風吹散烈陽留下的燥熱,天間流雲正徐徐漫步。庭中茉莉開得正盛,馥郁芬芳喚醒靜夜。
“鶴泱塵既不要孩子也不要財産,他跟你離婚圖什麽啊?”淺灰茶幾上的小紅本格外醒目,杜芮憂心他難過,良久之後才敢開口問,“鶴泱塵婚內出軌了?”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他選擇了自由,其餘一概不要。”雁驚寒神色平靜念了句詩,仿佛二人是在閑談與己無關的八卦。他端起瓷杯抿了口咖啡,苦澀充斥口腔,眉心微蹙。“我拿錯杯子了,你的咖啡好苦。”
“當初你選擇息影與他奉子成婚,明明是新晉影帝卻急流勇退又蹉跎十年光陰。”杜芮面露愠色,“他想要自由何必成家?!”
十八歲的雁驚寒剛經歷完高考,走出考場時被正在當地海選演員的副導演一眼相中,于是連哄帶騙地将他拖去試戲。雁驚寒僅用一場戲便讓總導演認定這部青春文藝片的男主角非他莫屬。主角是風華正茂的少年理應由真正的少年來演繹驚豔塵世的白月光。無疾而終的暗戀消逝于臨終前的釋懷,雁驚寒賦予“江槐柳”靈魂,溫柔與憂郁并存。角色與演員互相成就 ,他憑此一角斬獲第二年影帝。時至今日,無數影評人為證自身水平都會先欣賞這位青年影帝的處女作,再陪觀衆一起追憶國民學長“江槐柳”。
結束拍攝日程,雁驚寒并未報考傳媒院校,他以市文科狀元的身份進入茗江大學的頌雅文學院,本科生活不如預想中平靜。大一下學期,電影登上各大院線的熒幕,雁驚寒以“頌雅才子”的身份名揚全校,每日都被送上表白牆。金融系三年級的鶴泱塵從一衆追求者中脫穎而出,他完全标記雁驚寒直到懷孕,等雁驚寒達到法定年齡,二人正式領證結婚。婚後,雁驚寒同時兼顧家庭和學業,最終因日常瑣事放棄申博機會甘願回歸家庭陪孩子成長。鶴泱塵主外,他主內,似乎已是默認的原則。
“孩子歸我,婚內財産也全是我的。每年還有三百萬的巨額撫養費,我再抱怨就是不知好歹了。”甜茶入口,雁驚寒眉眼微彎,苦笑道,“成婚十年,泱塵并未虧欠我。他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只是我想不明白,他已經決定離婚,為什麽還要回來與我同房。打分手炮嗎?”
歡愉後的短暫溫存,鶴泱塵從身後摟住他的腰,溫熱薄息傾吐後頸,雁驚寒渾身酥麻軟作一灘春水陷于鶴泱塵懷抱。
“我讓律師拟好了離婚協議書,你沖完澡再簽字。孩子們留給你,婚內財産我不要,每年三百萬撫養費。如果你還有別的要求也能提,我考慮完再添。”鶴泱塵柔聲道:“我不曾背叛婚姻,我只想追求自由。我愛你,驚寒。”
語畢,鶴泱塵松開摟腰的手,淺吻落于眉心算作告別。往昔迷戀的窈窕身段如今不過是一具乏味的軀體,他早已厭倦雁驚寒的無趣,他想要新鮮感。
溫水打濕栗色卷發,雁驚寒閉眼任清水沖洗全身,他無法控制情緒,身體輕顫。玻璃門覆上一層白霧,雁驚寒留下一個清晰的掌印。
“這件襯衫很适合你,你還像從前一樣年輕。”雌雄莫辨的容貌永遠能吸引鶴泱塵的目光,他注視着對方,內心動搖片刻,艱難開口,“過來簽字吧。”
“我翻完再簽。”離婚協議書被一頁一頁地翻閱,雁驚寒心中感嘆鶴泱塵不惜以大代價離婚,筆尖觸及紙面,婚姻關系到此結束。
“他想留個紀念呗。”杜芮将瓷杯随意擱置茶幾,“幸好是暑假,不然明早我還得去給那群小朋友上課。你現在潇灑了,有新的打算嗎?”
“恩師讓我回頌雅讀博,他繼續當我的導師。”
“梁郁安有部戲為你壓了八年一直沒拍,唐忱認為劇本不錯就給買了閑置待拍。你真不考慮複出了嗎?”
梁郁安是當年的總導演,《崇德樓》既是他的處女作也是他留名影壇的代表作。拍攝過程中他曾多次贊許雁驚寒極具演戲天賦,正因非科班出身,一瞥一笑皆靈氣動人。這部電影成為當時的票房黑馬,一舉奪得年度冠軍。梁郁安本想借此捧紅戲中主演雁驚寒,不曾想對方為愛放棄“江槐柳”帶來的紅利,轉頭嫁給鶴泱塵當起不在外抛頭露面的“鶴太太”。
“我今年三十歲,我不是從前的小年輕了。”雁驚寒倚靠他的肩頭,“我還生過兩個孩子,我已經老了。”
“誰都有資格在三十歲抱怨自己老了,唯獨你不可以。”杜芮聽着他的凡爾賽言論,伸手揉亂他的卷發,笑道,“你現在這張臉跟十八歲的你沒有絲毫區別連皺紋都不見長。大一分寝室那會兒,要不是你先打招呼,我都以為你走錯宿舍樓了。你慎重考慮一下,梁導是真喜歡你。”
“爸爸,”小男孩從卧室跑下樓,十歲小朋友的身高才到雁驚寒胸口,睡意惺忪連聲音也懶洋洋,“弟弟醒了要找您。”
“我先上樓哄晚逸。”
雁驚寒轉身上樓,鶴谲森坐到杜芮身邊,困意全無。他躲在二樓偷聽許久,正好借弟弟醒來為契機下樓與杜芮見面。
“芮叔叔,我希望爸爸能拍戲。我知道父親和他離婚了,但不影響爸爸的事業啊。”鶴谲森說,“爸爸為我和弟弟犧牲太多,我希望他能為了自己付出。姥爺想接我們到北城區住,我和弟弟願意去。”
“主要意見取決于驚寒,我們無法左右。”杜芮輕撫孩子,“小小年紀心思別這麽重。”
五歲小孩的分量對雁驚寒而言有些沉,他将雁晚逸抱在懷中輕聲哄入睡,如同之前的千百個夜晚。鶴家父母催生催得緊,國家開放三胎政策沒多久,昨晚雁驚寒就收到了鶴母的暗示。想來是鶴泱塵向父母隐瞞二人分居,他也不好開口提此事,只能含糊答應盡早陪鶴泱塵完成任務。
雁晚逸九月進小學,茗江附小的本部在北城區,兄弟同校方便自己接送。父母打算接孫子回北城讓他有自己的時間實現未完成的理想與事業。家庭是束縛雁驚寒的枷鎖,他始終将重心放在鶴泱塵與孩子身上,他希望他們能幸福,他忽略了自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