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結芬
第35章 結芬
自開始補課以來,沈滿棠每個周日早晨睜開眼都要發一通脾氣。想到當天要見到常遇青他就渾身膈應,煩得他非得躺在床上對着空氣打完一套拳後才能抒發掉郁氣。
不過常遇青好像終于知道自己讨人厭了,每次補習都自覺坐到另一張桌去,也很少與沈滿棠搭話,更沒有送些禮物搞得雙方都難堪。何況課上還有沈滿棠喜歡的汪先生和常姐姐,因此漸漸的沈滿棠也沒那麽排斥補習了。
只是這學期以來每個周日都被沈滄帶出去玩,沈滿棠已經很難再适應天天學習了,因此常常在補習時偷偷畫畫,畫完還要讓金朝賞個好評。
“元寶,你看我畫的常遇青。”沈滿棠在課本空白處畫了根長長的竹竿,上面頂着個大頭,還畫出了常遇青标志性的鷹鈎鼻和粗硬短簇的頭發。
金朝瞄了眼,勾了勾唇,把沈滿棠的畫作往回推道:“好好上課,下課再畫。”
沈滿棠不服氣,反手畫了個冬瓜,還在旁邊幼稚地寫上“矮冬瓜金元寶”六個大字。這樣還不解氣,他又在另一邊畫了只長腳鷺鸶,并在底下标注道:大高個沈滿棠。
金朝很是頭疼,沈滿棠的學習習慣他糾正了這麽久,好不容易有點成效了,玩了一學期後又打回原形了。
有時他倆鬧出的動靜大了就會引來常遇青的注意,但他仿佛一夜間換了個人,對他們的嬉鬧無動于衷,總是面無表情地瞟一眼,又冷冷地轉回去。
這些人裏,恐怕只有汪緣覺和常安是真心期待着每周日的到來。常安總是早早地來到沈家,在書架上挑來一本書後便坐到書房的角落裏安靜地讀着,仿佛真的只是來看書一般。她和汪緣覺很少對話,只是在講課的間隙和在某些不經意間交換眼神。兩人心照不宣地維系着微妙而默契的交流方式,享受着彼此相伴的時空。
常安最喜清靜,可每周到沈家陪三個孩子上完課後卻都是歡欣雀躍的。如果常家公婆對女兒多幾分關心,恐怕就能更早地發現這段地下戀情,從而阻止一場悲劇的發生。
可惜的是,就連常遇青都沒察覺出姐姐有什麽異常。他滿心想着自己這回再也不要熱臉貼沈滿棠的冷屁股了,他要冷臉寫作業,做個憂郁沉穩的美男子。
然而他對常安的忽視,總有另一個人能替他彌補,那個人就是除了學習什麽都愛的沈滿棠。他密切關注着常安與汪緣覺的一舉一動,大眼睛總是在二人之間滴溜溜地轉。
可據他觀察,常姐姐和汪先生居然幾乎不互動!可這卻愁壞了沈滿棠這個閑事公。
“常姐姐為什麽都不和汪先生說話了?他們是不好了嗎?”晚上沈滿棠抓着金朝,憂心忡忡地問道。他整日裏叽叽喳喳的,很難理解怎麽會有人碰到喜歡的人還這麽寡言少語的。
“你長大就懂了。”金朝沒法和沈滿棠解釋什麽叫“只要見着那個人,哪怕沒說上話都是開心的”,只能一遍遍地敷衍他。
“又裝成熟。”沈滿棠哼了哼,“你一個沒老婆的懂什麽?”
“至少比你懂得多。誰和你似的,一會兒和人天下第一好,一會兒又要絕交的,幼稚鬼。”金朝嘴上調侃着,手上的活倒是沒停。
眨眼間都五月了,天氣漸漸轉熱起來。沈滿棠天天在學堂裏瘋跑,動不動就出一身的汗,背後還起了駭人的紅疹,每次一撓便紅成一片。金朝只好去廣生行給他買了盒爽身粉,每晚擦完雪花膏後還要給他撲粉。
“擡胳膊、擡頭、轉過去。”金朝拿起粉撲,給沈滿棠全身都厚厚地撲上祛痱粉。粉取多了,四周便彌漫起白蒙蒙的煙霧。
沈滿棠抓着空氣中消散開的祛痱粉,可惜道:“你給我撲太多了,元寶,你自己也撲點吧。”
“我不用,本來就是買給你的。”一盒痱子粉要八角,給他用了可惜。
“你雪花膏也不塗,痱子粉也不擦。你都不想像我一樣香香的嗎?”沈滿棠擡起胳膊湊到金朝面前道,“你聞聞,我好香啊。”
金朝嗅了一口,爽身粉在薄荷味中夾雜着些許草木芳香,仔細一聞還混着雪花膏特有的栀子花香,這樣清新的味道在燥熱的夏夜裏确實沁人心脾。他很給面子地評價道:“嗯,很香。”
“你再摸摸看,我還滑溜溜的!”沈滿棠又獻寶似的牽起金朝的手在自己手臂上移動,企圖讓他也喜歡上“擦脂抹粉”。
金朝點點頭,不解風情道:“是滑,和我田裏抓的泥鳅似的。”
沈滿棠甩開他的手,氣鼓鼓地卷走被子滾到床的另一側去了。難怪金朝找不着老婆,就他這張嘴,哪個姑娘肯要他。
五月五日,是趙豐年和丁香大婚的日子。沈滄作為證婚人和介紹人,自然會攜家眷參加婚禮。他沒叫汪緣覺,自己開車載着他們前往婚禮舉辦地——位于四馬路路口的新利查番菜社。
沈滿棠撥弄着小領結,有些可惜地和金朝耳語道:“要是祖母也能來就好了,她要是沒生病,肯定會想看丁香姐姐嫁人的。”
金朝伸手捏住沈滿棠的嘴,強行讓他靜音,看他扁着嘴像小鴨子一般發出“呱呱”聲,又笑着把手松開。好在沈滄和傅君佩應當沒有聽到沈滿棠的話,只當他倆是在鬧着玩。
到了餐廳,沈滿棠一眼便看到身着西式婚紗的丁香,眼睛都直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參加婚禮,第一次見到話本裏說的新娘子。平日裏看慣了丁香不施粉黛的樸素模樣,結果她今日這麽一打扮竟也讓人眼前一亮。
金朝無語地在沈滿棠面前揮了揮,擋住他那直勾勾的眼神:“回神了,口水都要掉地上了。”
沈滿棠象征性地把頭往金朝那偏了偏,眼神卻還定在原地舍不得轉過來。他羨慕地說道:“元寶,新娘子好漂亮啊,我也好想結婚!”
金朝無言以對,強行把他的頭轉了過來,教訓道:“你小小年紀,腦袋裏裝的都是些什麽?”
沈滿棠托着腮,遺憾地嘆氣道:“我都娶不着老婆了,想想還不行嗎?”
金朝看着因為托腮而溢出一團肉來的沈滿棠,不由自主地笑了。沈滿棠這張臉,哪怕再玩物喪志,都有不少名媛閨秀甘願嫁給他,何愁找不着老婆。他只能欺負小孩子沒有審美,趁早斷絕他在男女情事上沉淪的可能性。
這場婚禮來的人很少,下人裏只有和丁香要好的幾個丫鬟來了,趙豐年那邊也只邀請了他的父母和舅舅一家出席婚禮。
趙豐年遠遠看見飯店對面的路口出現了他父母的身影,便急忙跑出去迎接他們。
“阿媽,阿爸,你們怎麽才到啊?舅舅舅母呢?”趙豐年攙扶着趙父趙母的手,想要攙扶他們過馬路。
“喊他們來做什麽,你還嫌不夠丢人嗎?”趙父抄起拐杖朝趙豐年的小腿砸去,又因為過于激動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趙豐年腳步頓了頓,轉頭詢問母親:“怎麽了?”
趙母面露難色,猶豫片刻後還是和趙豐年坦白了:“你阿爸托人打聽了,說新婦是下人,還是個日本人啊?你信裏什麽也沒寫,就說自己要結婚了,我們也是怕你被騙,才讓舅外爺家的外甥到上海來問問。豐年啊,你現在都當銀行老板了,怎麽還娶這麽個媳婦?你這不是給自個兒找個拖累嗎?”
趙父氣急敗壞道:“我們拼死拼活供你讀書,就想你有出息了後娶個城裏媳婦安家立業。結果你就給我找了這麽個不三不四的女的,你這是要把自己毀了啊!”
趙父的拐杖都要把地磚戳爛了,咒罵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趙豐年連忙低呵道:“夠了!我沒本事,當不了你們的好兒子,更不是什麽銀行老板。這媳婦是我老板硬塞的,他人就在裏頭,你們有本事和他鬧去。誰他媽想娶這娘們!”趙豐年已然火冒三丈卻又不得不壓低音量,太陽穴上的青筋像藤蔓一般凸起。
“這女娃娃是你老板介紹的?”趙母一驚,嘀咕道,“老板介紹的姻親可不能退啊,退了你以後還怎麽在銀行待下去?”
趙父權衡利弊後也逐漸冷靜下來,拍板道:“都到這時候了,這婚不想結你也得結。快進去吧,別站門口讓人看笑話了。”
沈滄早就注意到這一家子在外頭的争執。趙家夫婦從穿着到神色,都不像是來慶賀兒子大婚的。他默不作聲地移了一步,将丁香的視線擋住,對她說道:“丁香,你能找到相知相伴的愛人,我真心替你高興。在日本那幾年我歲數不大,語言也不通,多虧了有你照顧。在我心裏,你和我妹妹是一樣的。”
丁香看着沈滄真誠又親和的神情,總有種不真實感,像是見到了曾經那個少年郎。如果沈滄沒有變,該有多好。
她抽動嘴角,扯出一抹笑來,一滴淚從眼眶中溢出,順着臉頰滑落到下巴。沈滄伸手,輕輕幫她拭去淚痕,安慰道:“大喜的日子不能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嗯。”丁香吸了吸鼻子,猛點着頭,眼淚卻湧得更兇了。直至今日,她對沈滄那卑微又扭曲的愛戀終于要走向結束了。
沈滄拿出手帕,笑着遞給她道:“儀式都還沒開始你就哭,等會還得了。這樣吧,我送你一個新婚禮物——結婚後你就不用回去伺候老太太了。當初你願意來沈家幫我,我很是感激,如今你結婚了,我也不該扣着你。趙豐年的工錢夠你衣食無憂一輩子了。如果你閑不下來,我也可以幫你聯系些輕松的工作,或者推薦你去女子學院進修。”
“二爺,就算結婚了,我也還是沈家的人。您別趕我走好嗎?我只想要侍奉好老太太,讓您沒有後顧之憂。”丁香心口不一地婉拒道。她根本沒有擅自出局的權力,在沈滄和傅君佩死前,她和趙豐年一個都走不了。
懷着對沈滄說不清道不明的愛恨,她被他牽着手交給了趙豐年。隔着熱淚,她在心中最後一次與那個俊朗少年告別:“這些年來多謝二爺照拂,以後我和豐年會好好過的。”
沈滄拍拍兩位新人交握的手,叮囑趙豐年道:“從今天起,丁香就是我義妹了,你若日後讓她受了委屈,我一定第一時間找你算賬。”
臺上的新娘霎然間淚如雨下,泣不成聲。臺下的賓客裏也有一個在悄悄抹淚。金朝瞥了他一眼,将手帕遞了上去。
“又不是你結婚,哭什麽?”
“多感人啊!你看了都沒感覺的嗎?”沈滿棠捏着手帕抽泣道,看起來就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別哭了,炸豬排都要涼了,你不是喜歡吃這個嗎?快吃吧。”金朝叉了一塊炸得金黃的豬排,直接塞到沈滿棠嘴裏。
沈滿棠費力地嚼着大塊的豬排,擦着眼淚控訴道:“你這個冷血,沒有感情的家夥。”
“羅宋湯喝嗎?涼了就不好喝了。”金朝像是沒聽見沈滿棠的話一般,又舀起一勺湯,用手接着遞到沈滿棠嘴邊。
沈滿棠晃晃頭,避開調羹嗆聲道:“你就是長到天上去都找不到老婆。”
金朝無奈地放下調羹,由着他去。沈滿棠情感豐富到怕是兩只猴結婚他都會感動不已。
儀式結束後,新人休整片刻便來給衆人敬酒。剛剛在餐廳外還疾言厲色的趙家父母此刻喜笑顏開,滿面光彩,拉着丁香的手不肯放。
趙母樂呵呵道:“我們家豐年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娶到行長的義妹。這次我和你阿爸來的匆忙,怕路上不安全,就沒把傳家金镯帶上。等小香你過年來我們家,我把那些金首飾都給你。”
丁香沒說什麽,只是淺淺一笑,回握了下趙母的手。老兩口千裏迢迢來參加兒子婚禮,卻沒給兒媳帶見面禮,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要不是沈滄在婚禮上突然認她做義妹,恐怕她今後都不會見到二老一個笑臉。
沈滄……我已經在恨你的路上走了太久了,求你別再間歇性地施舍我了。丁香驟然緊捏婚書,絕望地自嘲着。
婚書上與趙豐年并排的是她的本名——佐藤香,一個她已經許久沒再聽過的名字。當初還在日本和沈滄學漢字時,她便求着沈滄給她起個中文名。沈滄大筆一揮,随意寫下“丁香”二字。她大喜過望,原來自己在沈滄眼裏是像丁香花一般的女子。
直到多年後進了沈家她才知道,這裏還有一株株蘆荟、鳳仙、月季、杜鵑……
這次就別再自作多情了吧。她搖搖頭,将過往甩到腦後,扯起嘴角親熱地挽住趙豐年的手臂。這才是她今後的依靠。
一整場婚禮下來都像被奪舍了一般失神痛哭的“妻子”,現在突然恢複正常,饒是趙豐年這個無神論者也覺得有些背脊發涼。整場婚禮裏沈滄出盡了風頭,又是證婚,又是認義妹,搞得他一個新郎毫無存在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和丁香才是一對。
作者有話說
沈滿棠參加婚禮:漂亮的新娘子(′▽`)感人的畫面(-)
金朝參加婚禮:豬排涼了就不好吃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