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落幕
第114章 落幕
前座, 第二排。
夏至靠在椅背上,脖子被砍斷了半截,慘白的面孔直對着地面。
她的兩只眼球凸出, 眼珠子都快要掉在地上,像是死前經歷了什麽極為恐怖的畫面。
在她身前,戴着面具的人伸出枯瘦的手,從夏至口袋中拿走剩餘的錢幣。
鮮血滾珠式地不斷朝地面滴落, 流向一雙老舊的布鞋。鞋尖被血浸濕,對準另一個方向,布鞋主人開始緩慢地走去。
每走一步,地面便會留下一個清楚的血腳印。
第七排, 周祁安仔細豎起耳朵。
“聲音的屏蔽效果沒那麽明顯了。”
夏至第一次為了誤導他們尖叫時, 嗓音失真,估計是借助了某種擴音道具, 第二次的時候, 能聽真切很多。
寸頭的死明顯把對玩家不利的局面打消了些,可惜最麻煩的鬼打牆還在。
“莫非有兩個殺手?”
周祁安像是明白了什麽。
寸頭首先來選擇殺他,但失敗了。
玩家普遍被賦予合法公民的身份下, 第一輪殺手沒有殺死人, 意味着《客車命案II》這一幕戲開場失敗,必定會出現第二位兇手。
草, 接力賽嗎?
“不過夏至已經死了,為什麽偵探沒有出現?”
周祁安目光一頓, 想到了兩種可能, 一種夏至是偵探, 她先是故意配合寸頭,準備坐收漁翁之利。現在偵探死了, 殺手會一直殺下去。
另一種可能就是沒有偵探,畢竟故事背景裏并未明确提到所有身份,不排除游戲利用相似的背景誤導他們。
在他媽當殺手的那出戲中,便是有殺手沒偵探的設定。
無論哪一種可能,對玩家都百害而無一利。
“唯有自救。”
收起聖器,周祁安瞄了眼旁邊的大學生。活物保鮮只有十到十五分鐘的時間,在此之前出不去,對方可就真涼了。
手指無意識抓住相機,周祁安試圖思考如何以最快速度拿到第二位兇手的鐵證,迅速終結這場戲。
事與願違,無形的睡意愈發沉重,壓得大腦跟生鏽一樣。
他只能勉強想一些最簡單的問題,到最後,索性放棄思考,聚焦在暴力破局上。
【新手保護期】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免疫一條游戲規則。
這個概率絕對不會單純和幸運值挂鈎,更多應該是規則的難易。
“如果我直接選擇激活道具免疫反殺兇手的懲罰,百分百會失敗。”
“退而求其次呢……”
比如嘗試免疫鬼打牆。
先沖出去找到沈知屹,利用對方那種類似催眠的能力聯手先發制人,趁亂拍下兇手相貌。
風險有些大,破除鬼打牆後迷霧還在。
說不定他在找到沈知屹前,先撞見兇手,然後腦袋沒了。
車廂內越來越冷,客車不知道第幾次穿過隧道,周祁安稍微活動了一下手腳。
他看着大學生默念:祈禱吧。
“老天保佑,讓殺手先去找我媽。”
一分鐘內,沒有聽到蛇的嘶鳴,他可就要無腦沖了!
……
噗通,噗通。
強烈的願望彙聚在心髒中,這份意志甚至讓還在休眠期的夢魇之心仰卧起坐了一下。
距離幾排的位置,沈知屹神态鎮靜,似乎感應到什麽。
這霧氣對他很不友好。
沈知屹封印力量進入副本後,本身就容易犯困。外加上一輪強行撥弄懷表指針,逆向改變時間流速,進一步對身體造成了負荷。
此刻,沈知屹和周祁安想法是一樣的。
讓殺手去找周母吧。
在控制方面,那個女人的能力會是絕殺。不然一旦他過度使用能力,很容易不小心夢裏殺了殺手。
可惜他的運氣也不算好,迷霧中腳步聲正在接近這邊。
是npc。
沈知屹立刻得出結論。
和安檢員一樣,只有npc才會因為他身上的懷表,立刻找過來。
待那腳步聲稍微接近一點時,沈知屹口吻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在霧氣中清楚顯化,傳到了來人的耳邊。
“去找一個女人。”
規則限制,沈知屹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只是給出一個最基本的性別暗示。
走廊裏,布鞋的主人腳步似乎微微頓了下,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本來要朝向左邊的砍刀,對準了另外一排。
靠窗坐着的女人正打着呵欠。
在布鞋主人的眼裏,女人的皮膚在霧氣中透着淡淡的熒光,臉蛋和身材保養得當,如果不是眼角的一點魚尾紋,很難看出年紀。
還有女人挂在胸前的駕照和演員資格證,更代表前途無限。
布鞋主人成功被刺激到,掄起大刀就朝卷發女人的頭顱砍去。
她的速度很快,但還有東西更快。一條海蛇從褲管先一步鑽入,蛇皮獨有的冰涼寒意讓布鞋主人一個趔趄,刀也順勢舞偏了。
周母還在打呵欠,更多海蛇在她頭上狂舞,全部自動對準布鞋主人的方向,密密麻麻的一片,說不出的駭人。
“老太婆,你哪位?”
“……”
布鞋主人的胳膊被兩條蛇纏住後,居然直接用牙咬斷了蛇身。
牙龈糊滿了血,布鞋主人擡起頭,才剛露出一臉兇相,後座蟄伏已久的人聽到了蛇群的嘶鳴,沖了過來。
“請選擇免疫規則。”
“鬼打牆。”
“【新手保護期】已成功激活,你将暫時免疫鬼打牆。”
周祁安在狹小的走道中,跑出了極致的速度。
“媽——”
周母越過布鞋主人,看向沖過來的人:“你來幹什麽?”
周祁安低聲:“我擔心你。”
這話只保真50%……主要擔心對方或者沈知屹直接殺了兇手,觸發了死亡規則。
他的視線挪動到布鞋主人身上,霧氣變淡後,能稍微看清一些東西:
頭發花白,從身體曲線看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
正在周祁安觀察殺手的功夫,布鞋主人脖子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硬生生扭到後面,直接對上周祁安的面孔。
腐臭的氣息幾乎是貼面而來。
“!”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誰都沒有想到。
冰冷的面具死死黏在了周祁安的皮膚上。
面具沒有露出傳統眼口鼻的窟窿,但是本身卻在散發着潮濕難聞的氣息。
質感也跟詭異,堅硬中混合着柔軟。
硬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在陶瓷上單獨又套了層人皮。
面具朝着周祁安一側凹陷,大有要把那張臉完全融入面具的趨勢。
周祁安瞳孔放大,就在他要使用白绫的一刻,一條極細的海蛇先一步鑽進了布鞋主人的耳道。
“嘶——”
布鞋主人佝偻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周祁安趁機掙脫。
慣性下,周祁安朝後一個趔趄,他到這時也沒有忘記正事,勉強站穩後,立刻伸長胳膊一把摘下了對方面具。
召喚出聖器打光,同時間按下快門。
“是你?”
是第一天在客車上遇到過的乘客。他記得當時這位老人家帶着孫女,後來還提供了證詞。
相機清楚拍到老太太的臉,周祁安大口喘氣呼吸着,皮膚因為先前的複制粘貼微微泛紅,有種火辣辣的痛感。
老太太憤怒地瞪着壞了自己好事的人,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萬剮。
【你已成功揪出本案兇手】
鐵證如山,車廂內的霧氣漸漸散去,老太太瞬間就像是被抽幹了支撐的軟骨動物,無力地倒在地上。
這是一個很好的兆頭。
唯一不好的是,系統提示音依舊沒有來。
霧氣徹底消散的一刻,附近玩家面色變化都很精彩。
順着血跡看到夏至和寸頭的屍體,冬立差點直接站起來,下一刻,不知道看到了什麽,他面容中浮現出控制不住的驚懼。
別說他,視野突然清晰後,周祁安臉上也閃過一絲驚愕。
迷霧中的乘客一個個露出廬山真面目。
上來的時候還是一輛普通客車,這會兒整輛車根本看不到盡頭,座椅密集地排列在一起。
所有古城居民,客運站的旅客……甚至死去的盜賊小姐,她的屍體支離破碎地拼湊在一起,正坐在一處。
齊小姐在最靠前的位置,像是第一天那般,挂着職業微笑看過來。
啪。
啪啪啪。
由她帶頭,所有的人都在整齊劃一鼓掌,越來越用力,情緒越來越高亢,掌心都要拍紅了。
司機也從位置上離開,拍着手走來。
只剩下無人駕駛的客車,獨自在公路上行駛着。
眼下的場景已經不止能用驚悚形容。
伯特倫和文迅速站起身,換到了玩家比較多的左邊位置。
最初的緊張過後,周祁安眉頭就沒有松開過,時間不多了,他必須要在五分鐘內結束這一切。
“想簡單了……”
第一幕戲追兇時,游戲強調量變産生質變,七條線索就能轉換為關鍵證據指認兇手。
後來每出戲結束,系統會下發一條線索,他理所當然認為七場戲七個線索,可以直接找到戲劇之王,終結演出。
但這最後一幕戲結束,并沒有下發線索。
禍不單行,系統提示音冷冰冰地降臨:
【恭喜你成功參演完《鐘鳴》全劇】
【請盡快找到戲劇之王先生,他将會為看中的個別演員,親自頒發不遜色于懷表的獎勵】
【本場采取少數服從多數投票制,每人有且僅有一次投票機會】
【投票倒計時二十分鐘】
滿滿當當看不清盡頭的一車人,有的乘客低着頭,有的故意壓低帽檐……頗有一種戲都是自己搶來的味道。
文的聲音忽然傳來,他一改平日随大流的樣子,主動控場:“不用急,我們嘗試去接觸這些npc,肯定能有獲得信息的機會。”
說白了,就是觸發支線任務。
冬立強行從兩名隊員死亡的事實中回神,沒有反對。
二十分鐘,足夠做個支線任務,接下來無疑是他們表現的時刻。
作為拿到邀請函進來的玩家,文,冬立,還有伯特倫三人的眼神或多或少都暗了一下。
提示音強調個別演員,再次說明名額有限,說不定還會面臨自相殘殺。
沸騰的血液卻彰顯着淡淡的亢奮。
好不容易走到了這裏,最終神秘大獎近在咫尺,怎麽能不興奮?
周祁安将這些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再看向大學生時,目光頓了下。
大學生的氣息更微弱了,之前鮮活的一張臉,現在已經有了些灰蒙蒙的感覺。
他根本沒有時間做支線任務。
“會是誰……”
一直在看戲的齊小姐,“死而複生”的盜賊,甚至是安檢員……一時間,周祁安的腦海中閃過千萬種可能。
在的眉頭皺得更深之前,一只修長有力的手輕突然搭在單薄的肩膀上。
沈知屹不知何時站起身,走到他旁邊。
兩人對視一眼,似乎想到了同一處去。
果然,下一刻沈知屹說:“選和你有交集的人。”
從教堂和牧師的對話中,可以确定戲劇之王針對周祁安,并非是因為後者曾咒罵他的作品是垃圾。相反,以演員的戲份看,這種針對代表着更多的鏡頭,更趨近于一種欣賞。
這意味着戲劇之王無論扮演什麽角色,一定會主動和周祁安産生交集。
沈知屹順帶告知他第六幕戲給的線索:戲劇之王追求個性,任何表演中都要有與衆不同的地方。
明明是略帶困倦的嗓音,卻莫名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僵站在原地的周祁安,輕吸了一口氣,重新冷靜下來。
六條線索,其中有效指認線索只剩下:戲劇之王是一名優秀的演員,什麽角色他都能演;喜歡追求意想不到的結尾;他很窮,總喜歡演表裏如一的角色。
……窮人。
周祁安快速回憶有過交集的npc,自動剔除齊小姐,素食店老板等。
第一天見面時,齊小姐手上的鑽戒,差點閃到了他的眼睛。
……什麽角色都能演。
那就是男女老少皆有可能,戲劇之王又喜歡追求出乎意料的效果,說不準會出演跨性別或者跨年齡段的人。
腦海裏逐步剔除一張張面孔,似乎想到什麽嚴重違和的地方,周祁安眯了眯眼。
他沒有做別的事情,第一時間看向了沈知屹。
“幫……”
在他話音落下前,沈知屹半眯着那雙盛滿了困意的眼睛,手上動作卻是十分淩厲。只見他毫無預兆地發難,直接扯過就近冬立的胳膊。
游戲裏摸爬滾打的老玩家,每一個都有真功夫傍身。
冬立立刻就要回擊。
然而才剛剛擡手,一股涼意便順着胳膊刺入,幾乎凍結住全身。
類似程度的陰寒氣息,他只在撞鬼時感覺到過。
沈知屹一根手指的指甲變得十分尖銳,幾乎抵住了脆弱動脈。
“按他說的做。”
冬立下意識看向周祁安。
周祁安沒有一句廢話,沉聲道:“投票,選那個黑斑小孩,現在就投。”
前方伯特倫正在和一名npc搭話,正有觸發支線任務的苗頭,聽到後面的動靜,眼看冬立被挾持,神情有些精彩。
少數服從多數原則。
一旦冬立做了選擇,剩下他們兩個,投或者不投,有什麽區別?
冬立克制着那種遍體生寒感,尋找逃脫時機的同時啞聲道:“我相信周先生的判斷,穩妥起見,不如做個支線任務?驗證一下對大家都……”
周祁安冷冷重複一遍:“投票。”
另一邊,伯特倫和文對視一眼,周祁安的判斷,明顯有種趕時間的草率。
文掃了眼後面滿臉灰敗的大學生,隐約有個猜測,這人就快要性命不保。不管多重的傷,出了副本就能複原,所以那人才這麽趕時間。
挾持人質的活誰都會幹,他身形一動,就要沖上去挾持大學生。
早有準備,比文還要快的是媽寶男。
“媽!”
周母懶洋洋一擡眼,沒有任何動作的意思,文心中一松,順利沖到大學生座位邊。下一刻異變陡生,不知何時盤踞在旁側座位上的海蛇,吐着蛇信子朝他飛去。
座位上的周母緩緩站起身,路過走廊,朝文那邊走去。
路過沈知屹的時候,她腳步微微一頓,偏過頭來。
沈知屹似乎感覺到什麽,但沒有動作,殺氣襲來的瞬間,靜靜站在原地。
身前被他挾持的冬立身子倏地變軟了,與此同時,周母抽回手,優雅地擦了擦染血的指甲:“你說我那傻兒子,這麽費勁幹什麽?”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快到沒有任何人反應過來。
冬立脖子上多出個恐怖的血窟窿,鮮血瘋狂朝外噴濺,男人嘴唇發紫,似乎是中毒了。
沈知屹松開手。
冬立就這麽毫無生機地倒了下來,文和伯特倫臉色大變。
冬立這種老玩家,身上大概率有替死道具,但他居然就這麽直接死了,說明甚至沒來得及激活替死道具。
因為毒素麻痹了意識嗎?
他們用駭然的目光望着周母
現在根本容不得思考,文最先做出反應,立刻退開大學生身邊:“我投票!”
沒理他,周母更是看都沒看冬立死前爆出的道具,望着周祁安繼續犯困說:“現在好了。”
想怎麽投都行。
哪怕抛開喪失意識的大學生,他們也永遠是多數。
“我投。”伯特倫也指着黑斑小孩的位置:“那個臉上長黑斑的小孩,我投他是戲劇之王!”
既然都是要選擇,還不如第一個張口,說不定會有額外好處。
周母望着他笑了笑,伯特倫忍不住後退一步。
誰都不懷疑剛殺了一名玩家的周母會再對伯特倫出手,然而衆人注意力聚焦在伯特倫身上時,更細近乎透明的蛇在血泊中蠕動着,卻悄無聲息地朝着大學生附近的文爬去。
“人善被人欺。”周母若無其事般地幫周祁安扶正眼鏡,“媽以前不是和你說過,光自己成績好是不夠的。”
說完她自己先開始反思,電飯煲不夠潑辣,以後找兒媳這點也得考慮進去,先狠帶動後狠。
周祁安喉頭一動:“好。”
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衆人基本都做完了選擇。
系統提示音再次降臨:【你确定嗎?】
像是被特意關照了一下,提示音竟然最後詢問了一次周祁安,用得是盜賊小姐的聲音。
陣陣詭異的回音擴散。
你确定嗎?這是來自安檢員的聲音。
你确定嗎?是神父的聲音。
你确定嗎?……又變成了司機的聲音。
……
無數的聲音重合疊加在一起,客車上,一個個乘客全部擡起頭,他們頂着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周祁安,口型整齊劃一:
你——
确定嗎?
确定不是視角問題,乘客都在陰恻恻朝這邊看過來。
受到這種特殊關照,周祁安盡量避開注視。
沈知屹說的不錯,戲劇之王絕對在自己身上投入了更多的鏡頭。
他擡起眼,毫不拖泥帶水說:“我确定。”
戲劇之王的老巢裏,只有第一出戲的稿子,上面還有專門留有一句:這是故事的開始,那故事的結尾會是什麽?
周祁安有種預感,戲劇之王絕對不會錯過大戲的開場和結束。
在這輛作為起點亦是終點的客車上,和他有過多重交集的npc有限:齊小姐,盜賊,小男孩和這個兇手。
前兩個都和貧窮無關。
剩下兩個……
老太太利用面具扒人臉挺像戲劇之王會幹出的事情,但周祁安更傾向小男孩。
迄今為止,所有他接觸過的npc無時無刻不在抓緊時間補妝,把臉塗得慘白。
就連第二個被選為兇手的老太太,臉上也有嚴重卡粉的跡象。
一個有瑕疵卻壓根不遮掩的孩子,違和感過于強烈。
想到這裏,周祁安精準鎖定位置比較靠後的小男孩,冷冷開口:“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妝造特別優秀?”
作者有話說:
周母:我兒心慈手軟。
沈知屹:我的祁安過分善良。
周祁安:學會了。
雲晶保鮮中的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