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宓茶回來的時候, 暴雨傾盆。
謝錦昀叫車把她送到了學校門口,但走回宿舍的這段路上,她還是被淋成了落湯雞。
408當中,嚴煦和柳淩蔭都在。
宓茶進門後匆匆同她們打了聲招呼, 接着很快拿上睡衣跑去了浴室洗澡。
她身上的衣服濕到滴水, 睫毛上都是亮晶晶的小水珠。
柳淩蔭站在門外, 叩了叩浴室的門, 隔着一道木門同她聊天,“怎麽樣,今天約會高興嗎。”
宓茶一邊脫衣服一邊回答, “嗯,開心。”
像是久違的和嘉嘉出去玩一樣。
可是……那到底不是嘉嘉。
宓茶把濕透的衣服放進盆中, 她的睫毛垂了垂, 便抖落了無數的小雨珠,在她的眼前下了一場淅瀝的小雨。
今天回來的時候, 謝錦昀問她以後能不能再一起出去玩。
宓茶再不知世事也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她被人追求了。
嚴煦跟着柳淩蔭站在了門外, 相比柳淩蔭而言,她問得直擊要害,十分直白,“你們在一起了麽。”
“還沒有。”宓茶拿起了毛巾,将花灑打開。
“什麽叫還沒有,你真的要和他在一起嗎?”柳淩蔭皺眉, 她總覺得謝錦昀不是好人,說話做事,和她身邊的一些富二代一個脾性。
這一回, 宓茶沒有搭腔。
她不知道。
和謝錦昀相處了一天,宓茶發現, 謝錦昀确如柳淩蔭所說,身上的确藏着一股極其濃郁的侵略性。
盡管他表現的彬彬有禮、紳士體貼,可舉手投足之間的支配欲.望依舊若隐若現,那是再怎麽掩飾也無法剔除幹淨的本性,總會在不經意間露出端倪。
這種感覺是宓茶所懼怕的。
她平常很少同男生講話,正是源于雄性天生的征服欲令她感受到威脅。
她不喜歡身邊有壓迫感,上了初中之後,就只和女生們一塊兒玩,除非必要,鮮少同男生們講話。
如果是平時,宓茶絕不會靠近謝錦昀半步。
但他和其他男生稍有不同,謝錦昀身上的某種特質深深吸引着宓茶,以至于能夠讓她心甘情願地被他所掠奪。
每當謝錦昀的舉動令宓茶不适時,他的笑容、他的下一個動作,又能讓她隐約看見沈芙嘉的輪廓。
那似有似無的溫柔疏遠,朦朦胧胧的優雅從容,無一不令她想起了沈芙嘉的模樣。
最致命的一點是,當兩人聊起考試的話題,宓茶便總是忍不住聯想到,謝錦昀和沈芙嘉一樣,都為了她而犧牲了自己的分數。
這是最令宓茶動容的一點。
期中考試之時,沈芙嘉的付出,讓宓茶感動不已,沈芙嘉在她心裏的定位一下子從“好朋友”變成了“很好很好的好朋友”。
如果是沈芙嘉,宓茶才不在乎是不是被搭了肩膀。
嘉嘉想搭她哪裏都沒有問題。
她于是本能地同謝錦昀親近,不知不覺中接納了他的侵略之舉。
事實上,期中考試作為宓茶對沈芙嘉感情升溫的重要節點,令她在節點之後,對沈芙嘉的情感需求直線飙升。
如果從前還只是一起吃個午飯就能滿足她對沈芙嘉的需求的話,期中考試過後,宓茶渴望一天三餐都能和沈芙嘉分享。
可惜,沈芙嘉在宓茶對這份感情需求最大的時刻,生生斷開了兩人之間的聯系。
這樣強硬暴力地一刀切,令宓茶的感情需求一下子失去了導向,如同在她最餓的時候抽走了她面前的食物一樣。
過分饑餓引起了盲目,她病急亂投醫地被迫趨向了沈芙嘉的代替品——
謝錦昀
謝錦昀自己都不知道,他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妙。
當宓茶對沈芙嘉的好感錯誤地投入到謝錦昀身上之後,回過神來,謝錦昀已經在她心中築起了不低的地位。
如果時間一長,替代品就将慢慢成為必需品,屆時哪怕沒有沈芙嘉,他也一樣被宓茶作為獨立的個體而欣賞。
“不知道算什麽回答,你到底喜不喜歡他。”門外的柳淩蔭不滿意這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她打算今晚就讓宓茶和那個副會長斷開聯系。
反正她讨厭他。
“唔……”宓茶仰頭,讓花灑裏的水覆蓋掉身上冰冷的雨水,她蹲下身,按了一下洗發露,思索後回答道,“如果他是個女孩子,我願意和他成為好朋友。”
“是啊是啊,她要是女生,一定是朵白蓮,你就喜歡這種類型。”柳淩蔭翻了個白眼,宓茶就喜歡和這種白蓮花混在一起。
她不能總是因為自己是只白兔子,渾身長滿了白白的茸毛,于是就好壞不分的見到白色就鑽。
這固然是一種生物的自保本能,像是枯葉蝶趴在枯葉上,宓茶如果只是白兔子的話,混在白花裏能讓她安心也無可厚非,但有些白花看着幹淨,其中的花粉花蜜無一不是藏着毒素。
嚴煦拉了拉柳淩蔭,這話說得有點過了。
她們畢竟沒怎麽和謝錦昀打過交道,對他并不了解,還是不要這樣背後随便揣測人,萬一謝錦昀确實是個不錯的男生呢。
“幹嘛,我又沒有說錯。約只見過一次面的女孩出去,這種男人肯定居心不軌,起碼也得在線上聊過一段時間吧。”
柳淩蔭撇開嚴煦的手,對着她擡了擡下巴,“要是我第二回見你就約你出去單獨吃飯,你去嗎?”
嚴煦沉默片刻,被說服了,“……你說得有道理。”
确實沒有人會去……這完全就是一副要幹架的表情。
正說着話,宿舍門口傳來滴滴兩聲開門音。
接着,大門被推開。
柳淩蔭和嚴煦同時回頭望去,終于看見了消失了一晚上的沈芙嘉。
外面大雨傾盆,沈芙嘉倒沒有宓茶進門時的狼狽。
她手裏收起了一把塑料傘,将其立在門口,身上并未被打濕。
“呦,知道回來了?”柳淩蔭皮笑肉不笑了一聲,“手機是沒電了還是壞了還是沒話費了,還是說把我删了?”
她發了二十多條消息,打了三次電話,可整整一天,沈芙嘉只字未回。
氣死她了,好像她是沈芙嘉的舔狗似的。
“是我手指斷了。”沈芙嘉一笑,提起了帶回來的甜品,“好了,對不起嘛,我買了好吃的給你們賠罪,花了不少錢呢。”
柳淩蔭嗤笑一聲,“誰稀罕。”
她冷笑歸冷笑,可還是給面子地走到沙發上坐下,打了個響指,“那再來杯紅茶吧。”
“你自己泡,我還有事。”沈芙嘉把甜品放到她面前,随後,壓低了聲音小聲問她,“茶茶呢。”
“怎麽不叫宓茶了?”柳淩蔭慢條斯理地打開盒子,也不再逗弄她,下巴指了指浴室,“洗澡呢,淋得像條魚一樣回來的。”
她到底還是希望沈芙嘉能趕緊和宓茶和好的。
嚴煦走到柳淩蔭旁邊坐下,她擡眸問向沈芙嘉,“你到底和宓茶怎麽了,宓茶這兩天都很難過,你們吵架了嗎。”
什麽時候吵的,為什麽她一點兒都不知道。
“沒怎麽……”那種事情,沈芙嘉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她磕了磕眼睑,轉身去拿自己的睡衣,“我去看看她。”
“去吧去吧。”柳淩蔭嘴裏叼着一勺奶油,順便幫嚴煦把她的份拿出來。
“我不喜歡奶油。”嚴煦拒絕。
“這是動物奶油,不是你之前吃的植物奶油,嘗一下。”
“怎麽樣?”
“嗯,不喜歡。”
“你真不像個女高中生。”
“你也不太像。”
這兩人坐在沙發上分食沈芙嘉的賠罪禮,另一邊,浴室裏的宓茶聽到了動靜。
她搓揉泡泡的手指一頓,卡在頭發裏。
嘉嘉回來了……
頓了一頓之後,宓茶又繼續洗頭,但她的速度慢了下來。
她不知道一會兒出去後,該怎麽面對沈芙嘉。
明明她什麽也沒有做,一覺起來,那個她喜歡的嘉嘉就完全變了個樣。
她不再抱她,不再和她說話,不再和她一起吃飯,甚至連名字都要連名帶姓地叫。
宓茶是委屈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一轉眼間,她最好的朋友就開始讨厭起她。
洗得再慢,宓茶那頭短毛也洗不了多久,花灑打開,溫柔的水流自上落下,将頭發上的泡沫一一拂落。
咔噠一聲,浴室的門忽然打開。
宓茶本以為是柳淩蔭或是嚴煦來上廁所,可不過多時,她身後淋浴房的門也被人拉開。
一下秒,她被人從後環住了腰。
“茶茶……”
這一聲呢喃落在宓茶的耳畔,像是驚蟄時的第一聲春雷,震得宓茶愣在了原地。
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她。
沈芙嘉。
“對不起……我昨天心情很差,沖你發火了。”
沈芙嘉低頭,将下巴擱在了女孩的肩上,輕輕地磨蹭,嗫語着乞求,“對不起,不要生我的氣,我給你買了好吃的,不要讨厭我……”
初醒後的一切,都令她無所适從。
她害怕極了,不懂自己為什麽會喜歡上同性的朋友,更害怕如果被宓茶知道自己的心思,會厭惡地疏遠她。
她控制不住想要和宓茶靠近,可這份靠近,黏膩而惡心,如同不斷滋生繁衍的肉蛆,她不想這麽惡心的東西沾上宓茶。
可這個惡心的東西就是她自己。
她于是後退,退到她自己都不能忍受的距離後,才能稍稍松口氣。
但是,在見過黃昊之後,沈芙嘉後悔了。
這世上遠有比她更加肮髒的東西。
她不能離開宓茶,宓茶身邊的腌臜有她一個就足夠了,她不允許其他的蟲豸觊觎她、窺視她。
這是她的聖女…這明明是她的……
到了最後,沈芙嘉莫名地湧出兩分委屈。
她也不想,不願意對宓茶産生另類的想法,那不是她的本意,她也想好好的、開開心心地和宓茶一起畢業,而不是一個人躲進酒店,嗅着她的衣服,卑鄙又可悲地自渎一夜。
沈芙嘉從來沒有在任何感情裏,如此卑微,如此癡迷。
她向來是感情裏的君王,可以從容不迫地把玩臣民的心神,這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在宓茶一言不發的途中,自己就把自己折磨得心力交瘁。
身後的軀體光滑溫熱,緊緊地同宓茶相貼,在寒冷的深秋裏同她分享體溫。
宓茶一顫,雙眼幾乎立刻泛起了紅。
“嘉嘉,你昨天吓壞我了。”她轉身,埋進了沈芙嘉的頸窩,“我以為你再也不要和我一起玩了。”
沈芙嘉愣了下,繼而馬上小心翼翼地去打量她的神色,“茶茶你……一點兒都不生氣麽。”
她知道宓茶的脾氣好,可沒想到竟然好成這樣,至少也該賭氣地不理她幾天才對。
“生氣沒有嘉嘉重要。”
沈芙嘉呼吸一滞,心髒處像是被烙鐵所燙,疼得滋滋作響。
宓茶的情商從來不及沈芙嘉高,可她的一舉一動,都比沈芙嘉要讨喜太多。
她的善良貨真價實,能夠區分什麽才是最需要珍視的寶物。
她生氣了,她當然有權利生氣,可以理所當然地和沈芙嘉冷戰上幾天,等沈芙嘉百般讨好之後,再高姿态地原諒她的惡行。
但她并不打算這樣做,因為她分得清,她不是真的想和沈芙嘉絕交。
既然遲早都要和好,那她願意省去中間這個折磨人的步驟,直接抵達終點。
相比之下,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就和宓茶冷戰的她,實在是幼稚又無理取鬧。
“對不起茶茶……對不起……”沈芙嘉閉着眼,深深蹙眉,“我不是故意想和你吵架的,我喜歡你,我沒有讨厭你……我只是…我只是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只是想要保護她,不想從宓茶眼裏看見厭惡的神情。
當意識到她對宓茶的感情有異時,沈芙嘉自己也被吓壞了。
她不能理解,為什麽她會喜歡上女孩,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以後伴侶會和女字扯上關系。
宓茶怔了怔,她不知道沈芙嘉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從她眼角的碎淚來看,似乎發生了一件很嚴重的事情。
“嘉嘉,發生什麽事了麽?”
沈芙嘉是從不真心哭泣的。
她遠比柳淩蔭和嚴煦都要堅強。
“不,沒什麽。”沈芙嘉的頭埋得更低,她的鼻尖抵在了宓茶的肩上,全靠她的氣息安撫自己體內的惶恐焦慮。
見她不願意說,宓茶便也不再勉強,她抱着沈芙嘉的腰肢,徐徐地撫摸着沈芙嘉的背。
“好了,我不生氣,我們還是好朋友。只不過以後不要再和我開這種玩笑了哦,我不想和嘉嘉分開。”
“嗯……”
沈芙嘉垂眸,她再也不會了。
她要保護她的茶茶,那就必須站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她确實不是高貴又正義的騎士,那些觊觎聖女的黑暗,她會用她的方式一一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