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回家的路上,車裏一片安靜。
黎樂靜靜看着窗外模糊駛過的路燈,心裏卻沒有波瀾。他知道路之恒很快能找過來,卻沒想到這一刻來的竟這麽快。
也是,如今到處都是攝像頭,他又能往哪裏躲呢?
突然,黑暗中路之恒突然開口,“你沒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他的語氣格外平靜,仿佛剛才在公寓發火的不是他一樣。
“……沒有。”黎樂淡淡道。
他刻意靠近車門的方向,可alpha的信息素還是從四面八方侵擾着他的五感。
此話一出,氣氛瞬間降到冰點,向博洋不着痕跡地看了眼後視鏡,更打起十二分精神認真開車。
過了一會兒,黎樂才聽到路之恒簡單的一句“好。”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但他想……情況不會比那幾天更糟糕了。
如今想來,路之恒總是格外熱衷于“懲罰”他,然而不同的是,沒犯錯時的罰偏向于親密的情.趣,可一道激怒這個陰晴不定的alpha時,那才是真正的、踐踏尊嚴的懲罰。
每每羞辱完他後,路之恒又會說些甜言蜜語,他似乎更喜歡适當給予懲罰,但也會偶爾給顆甜棗以作安慰,仿佛怕自己的暴怒吓跑了這個膽小卻有趣、能滿足他的omega。
黎樂悄悄抹去眼角落下的一顆淚珠,可笑的是,他到現在才真正看清了路之恒。
而更悲哀的是,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也根本沒有別的選擇。他們好像命中注定一般,相遇、結婚再到如今同床異夢,形同陌路。
他又想起那位算命老先生的話,他們本無緣,只因前世的虧欠得以今生重逢,而重逢又即是贖罪。他不知道自己曾經欠過路之恒什麽,但如果連失去孩子為代價也尚未還完,難道讓他将唯一還擁有的黎氏也交出去嗎?
這樣……才算真的完嗎?
他想了一路,直到看見熟悉的家,不,那已經不能算是他的家了,而是牢籠。車緩緩停下,路之恒率先下車,連一絲停留也沒有。
黎樂也跟着下去,遠遠地看見門口站着一個人,omega披着薄毯,在路之恒靠近時興高采烈跑過去擁抱,看上去格外甜蜜。
“……”黎樂目不斜視,繞過了他們直接上樓。他不想圍觀別人的愛情,因為心真的很痛。
“站住。”
身後傳來路之恒冰冷的聲音,黎樂駐足,靜靜等着接下來這個上位者的命令。
路之恒對他的淡漠無比惱火,“你算什麽東西,我讓你進去了嗎?”
這話聽得黎樂一陣心寒,“是啊,我不過是你的玩物而已,的确不算是個東西。”他默默轉過身來直視着路之恒,“但從法律意義上來說,我仍然是你的妻子,我有資格進出自由。”
“自由?”路之恒冷笑一聲,“像你這種沾花惹草的omega,還想要自由?”
“那不然你再用鐵鏈把我鎖起來?”黎樂諷刺道,“或者用那個項圈刺激我不斷發情,路之恒,你也只有這種卑劣的手段了。”
他不怕身體上的痛,可心底的溝壑難以填滿,那道名為“信任”的裂谷一經撕開,就再也合不上了。
“黎、樂。”路之恒咬牙切齒,陰郁的目光瞪着眼前挑釁自己的omega。
黎樂不由得往後退了退,這五年的畏懼習慣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輕易磨滅,更何況懲罰的後遺症像蠱一般深深種在他的心裏,巨大的恐懼一瞬間湧上心頭。
可他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畏縮,黎樂強打起勇氣,不讓路之恒察覺到自己的底氣不足,“如果不是你用黎氏逼迫,我這輩子都不想回到這裏,看到你們惡心的相處。”
他知道自己此話一出,路之恒會更加憤怒,可他要是再不說,恐怕真的要憋瘋了。
他一心一意喜歡的人,懷疑他的忠貞,間接害死了他的孩子,很快又接另一個omega住進家裏,日後還要結婚、撫育他的孩子……看他們如今親密的樣子,怕是早就更進一步了吧。
那還讓他回家幹什麽?見證他們的愛情嗎?
他承認自己對路之恒還存有最後的愛意,那兩次相救是他對路之恒永遠的濾鏡,可他并不賤,沒有那麽大的心胸容忍丈夫與情人在他的面前卿卿我我。
他不敢去看路之恒的臉色,也沒有等接下來的話語,黎樂狼狽地跑回房間,終于卸下了全部的盔甲倒在地上,他的柔弱只給一個人看到過,可這個人卻用這個弱點給他以重重一擊。
……
這幾天,黎樂待在屋裏不怎麽出去,他不怕遇見孟澈,只是不想見到路之恒。可偏偏命運不允許他躲避,路老爺子親自打電話讓他們去老宅吃飯。
孟澈在玄關門口摟着路之恒,嬌滴滴問道,“那你快點回來哦,我一個人在家會害怕的。”
路之恒輕笑捏着他的臉,“好。”
黎樂從樓上下來就看到這麽一副添堵的畫面,他咬了下後槽牙,裝作無視從兩人中間走過。他能感受到路之恒的煩躁,于是立刻道,“再不走就晚了,你總不想讓爺爺知道你在家裏還養了一個情人吧?”
“……”路之恒眼眸一沉,“你最好嘴巴閉緊,如果讓我查出是你說的,什麽後果你心裏清楚。”
黎樂聳聳肩,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威脅,“走吧。”
臨出門前,路之恒找寧姨說了幾句話,依稀聽到“易感期”“收拾東西搬到那邊”的字眼,黎樂聽得不怎麽仔細,直接坐車上等他。
老宅這次來了不少人,就連小叔也回來了。他的肚子大了不少,黎樂到的時候他正和小嬸子聊些家常。
“小樂來了啊?”小叔主動去迎他,“身體好點了沒有?”
自從那次車禍住院依稀聽到路明珵的聲音後,黎樂就再也沒見過他,“好多了,倒是小叔你月份大了,更要注意身體。”
看着路明珵的孕肚,黎樂不由得傷感起來,如果自己的孩子還在,估計就會和小叔的孩子相繼出生了,兩個小家夥還能有個伴。
可惜……
路明珵撫摸着肚子,“我都懷過好幾個了,不用擔心我。”他牽起黎樂的手,“之恒呢,怎麽沒見他?”
黎樂道,“他被大姑喊走了,說是要處理一個緊急工作。”
“大姐事業心強能力也強,有她輔助之恒,芯海才能蒸蒸日上。我雖然已經嫁出去了,對他們而言早就是別家的人了,但我打心裏還是更向着路家,阿樂,你能理解我的,對嗎?”
黎樂自然懂他,整個路家只有小嬸子和小叔能夠抛去利益,和他談幾句交心話了。
兩人聊了一會兒,忽然路明珵的手機響起,他看了一眼來電提示,立刻皺眉。他和黎樂說了聲“抱歉”便匆匆離開。
離開前,黎樂聽到了他刻意壓低聲音的斥責,“我說過我們不要再見了,你是想我們的關系被你爸發現嗎!”
可還沒等黎樂細想,老管家便走過來請他去書房,“老爺要見您。”
路老爺子似乎等了很久,他招招手示意黎樂走近些,老管家貼心關上門守在門口,一看就是有重要的事要說。
“坐。”他指着對面一張椅子,他的語氣依舊和從前一樣帶着威懾和脅迫之意,“小恒這段時間有認真照顧你吧?”
黎樂蜷縮在袖口的手攥緊了一下,“嗯,他挺好的。”
“那就行。”路老爺子喝了口茶,“我喊你來也沒別的事,就是叮囑你一聲,孩子沒了我也很痛心,但我還是那句話,你最好盡快再生一個。”
黎樂皺眉,“爺爺,但我剛流産,身體恐怕不能這麽快恢複,能不能緩一緩……”
他剛失去了孩子,怎麽可能這麽快放下悲傷,和一個不相信自己的alpha再去孕育下一個孩子?
“這不要緊,等你懷上了再補回來就是了,我雇了營養師給你,可不是只讓他當個擺設的。”路老爺子我行我素,根本沒注意到黎樂連漸漸蒼白的臉。
他繼續道,“小恒的易感期就在這幾天了,我後天會再讓醫生去給你打一個信息素融合的強化針劑,你每個月發情期的頻率比之前那一針要雙倍增多,受孕幾率也會大幅度增長。如果這次還是一個omega的話,就直接流掉吧,不用再打轉換針了,繼續懷,直到你生出alpha為止。”
黎樂猛地擡頭,“不……”
路老爺子并沒有給他機會繼續說下去,“你要知道,被轉換針強行扭轉第二性別的孩子畢竟沒有真正的alpha強壯,你二叔家的那對雙胞胎一個夭折,一個到現在還病恹恹的離不開藥,這樣的累贅倒還不如不出生。”
“人要往前看,那個孩子本來就是一個omega,如果是以後,我會讓你留下,但現在絕對不行。小恒的第一個孩子必須是健康而強壯的alpha,這對他立足芯海才最有利,你們夫妻一體,你應該為他着想。”
他駕馭着輪椅慢悠悠晃到黎樂的面前,語重心長道,“更何況,我們兩家的合作也很重要,小樂,你要以大局為重啊。”
黎樂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的書房,他跌跌撞撞走進了衛生間,他撐着洗手池,鏡子裏映襯着被咬出血的嘴唇,還有微微顫抖的身子,他怔怔看着鏡子裏困憊的臉,原來……他對路家而言真的只有這一個用處,利益。
那路之恒呢,他應該也是認同這一套觀念的吧?如果讓他知道原先的孩子就是omega,那孩子也早就不在了吧。
他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流水順便沖走了剛才心緒翻湧而吐在洗手池裏的血,可口腔裏的血腥卻難以立刻消散。
也罷,就當這些是他欠路之恒的,只是到底要還到什麽時候,又要失去一個孩子嗎?
不,絕不可能!
如果又懷上了,無論是omega還是alpha,他都一定會保護這個孩子,永不退讓!
……
這頓晚餐還算愉快,路之恒又表演了一場夫妻恩愛的戲碼,只是黎樂憂心忡忡,根本沒有心情再陪他演一次。
他的腦海裏全部都是路老爺子的那番話,孩子,所有人都在逼着他生一個alpha,卻不曾問過他是否真的想生!
直到回到家裏,黎樂還是不願意和路之恒多說一句話。
而路之恒似乎也沒太在意他的冷淡,一進家就迅速去了書房,他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立刻處理。
黎樂沒怎麽吃飽,于是給自己下了一碗面條。他小口小口咬着,卻不知什麽時候孟澈突然坐在了對面。
“……你幹什麽?”黎樂放下筷子,靜靜望着他。
孟澈手撐着下巴,對他的警覺不以為然,“我也想吃。”
“你自己去做。”
“我不會做飯。”
“那就不吃。”黎樂端起碗去吃飯清洗,結果剛一起身就被孟澈攔了下來。
他和黎樂差不多高,面對面時正好能夠四目平視。
孟澈嘻嘻一笑,“別這麽避我如蛇蠍嘛,我其實是想來問問你恒哥在易感期裏需要些什麽,我好提前做些準備。”
黎樂微微皺眉,“你可以去問他本人,或者寧姨和元叔。”
可孟澈依舊不依不饒,“恒哥現在很忙,我不想打擾他。而你跟了恒哥五年,想來一定也陪他度過很多次易感期吧,你可比他們更知道詳細情況。”
“……”黎樂沉默。
他們是在一起五年,可路之恒從來都不會在易感期時見他,人直接消失的無影無蹤,直到結束後才會露面,找黎樂痛快地做一輪。
他也不知道易感期的路之恒是什麽樣子。
孟澈見他遲遲不說話,挑了挑眉,“不會吧,難道你沒和恒哥……”他輕笑一聲,“那我就放心了。”
黎樂淡淡瞥了他一眼,“你還有事嗎?”
“請便吧。”孟澈給他讓路,望着黎樂走進廚房的單薄身影,他的嘴角勾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水,這一局,他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