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
引
一九四七年初,久苦于戰亂的陳橋一家在接到內兄來信後,終于下定決心由廣西遷往四川,一路緊趕慢趕,就盼着能在春節前抵達成都府。
他的內兄是在四四至四五年豫湘桂戰役最如火如荼時逃往的四川,之後再無消息,家裏連牌位都立好了。
陡然收到來信,內兄竟還活着,且在成都府安了家,做了些小生意,日子過的不錯,讓他帶着老母親和妹妹,也就是陳橋的妻子一起遷往成都,阖家團聚。
這讓日子本就艱難的一家人大喜過望,故而一路緊趕慢趕,盼着能在成都府過個團圓年。
元旦後不久一家人便已沿川黔公路行至四川和貴州的交界處,這一路山道崎岖,陳橋帶着妻兒和老母,着實不易。
入得四川,行至古藺縣趙家村,才終于松了口氣,此刻一家人已是疲憊不堪,便決定在村裏暫留兩日,以做休整。
這趙家村是兩省交界之處,往來商販、行人皆在此處歇腳,補給休整。
陳橋是個活絡的,在旅店結識了一支由廣西往返成都的商隊,請人喝了壺茶,便搭上了便車,随商隊一同入川,彼此有個照應,一應行李物品也可放在商隊的馬車上,省去了不少麻煩。
陳橋抱着兒子,看着坐在牛車上的老母親,悄聲對妻子道:“運氣真好,又能早兩天到成都了。”
“等到了下一個村子,我幫着他們把衣服洗了。”
“嗯,咱們也不是占便宜的人。”
豈料才剛出古藺,便被盜匪盯上了,那群盜匪一路跟着他們進了山,趁着夜色殺入商隊。
這商隊的大當家姓鄧,是個義薄雲天的漢子,四十郎當歲,正值壯年,哪怕是抗戰最艱難的那幾年,也沒有停過往來,故而是見過些世面的,帶着隊裏的男人抄出家夥事兒就陷入了火拼。
逃無可逃的陳橋為護妻兒,也不得不加入了拼殺,可一個莊稼人,哪裏打得過盜匪,終是雙拳難敵四手,活生生被打死在了崖邊,老母親也在驚恐之下失足摔下了山崖。
陳橋的小兒子被母親的哭聲驚醒,也随之大哭起來,殺紅了眼的盜匪見他們孤兒寡母,起了歹心,想要去子留母。
那盜匪抓起小兒往車軸上一扔,小兒頓時就沒了聲響,原本柔弱的女人以為兒子沒了,已然是不管不顧,抓起地上的石頭就朝盜匪沖了過去,砸破了那盜匪的腦袋,也被那盜匪一刀刺穿了胸膛。
她強撐着爬回了車軸旁,摸了摸小家夥的肚子,幸而還有起伏,便将小家夥藏在了自己身下,才落了最後一口氣。
此時距離成都已不過800裏,滿心歡喜的一家人一夜之間皆死于非命,讓人不得不嘆天意弄人。
翌日清晨,一支由自貢運送井鹽出川的商隊途徑此處,見山崖邊躺了個人,路中央散亂着幾只車轱辘,猜到昨夜此處定是有商隊遭了盜匪,立刻停下了隊伍。
賀蘭珏看了眼宋钊,宋钊領會其意,叫了押隊的镖師一同上前查看,很快便回話道:“小姐,應該是商隊遇襲,死了不少人,馬匹車輛能搶的都搶了。”
“請楊大夫去瞧瞧,還有沒有能救過來的。”
“是。”
宋钊領着衆人将屍首擡到了樹下,替他們蓋上了白布,一共9具,從傷口看,基本都是死于刀傷。
他抱着還有氣息的孩子道:“小姐,這孩子還有氣兒,是在她母親的屍體下找到的。”
她瞧着那孩子眉清目秀,眼睫似是抖動了一下,少頃便蘇醒了過來,一雙眼睛靈動又無辜的瞧着自己,小嘴一憋無聲的哭了起來。
宋钊哪裏會哄孩子,只是見他不過三四歲,這樣小一個團子就這樣懂事,便心疼起來,親自給他喂了吃食,一路抱着他到了古藺。
那時候賀蘭珏的身份是鹽商,家産豐厚,樂善好施,常常親自押隊游走四方,因此各地政府和駐紮的軍隊都有所結識。
知她要來,縣長的車架早早兒便侯在了驿站,親自接了她去自己府上。
待她問起,才知這群盜匪是去年年底到的此處,短短數月已經搶了兩個商隊,且心狠手辣,次次都是趕盡殺絕,苦于無錢無權,才久久沒能派兵剿匪。
賀蘭珏當即厚捐了一筆,又讓宋钊去請了此地駐軍的茍營長同商此事,敲定好剿匪事宜才重又啓程。
宋钊替那孩子在趙家村找了戶人家,可分別當天他卻抱着賀蘭珏不肯放手,宋钊也舍不得他,便央了賀蘭珏留下他,自此那孩子便如同宋钊的孩子似的,跟着商隊游走四方,只是比起宋钊,他同賀蘭珏似乎更為投緣。
戰亂結束後,賀蘭珏将生意交給了宋钊打理,替那孩子改了名為賀蘭山,帶着他去了國外,這一走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間,賀蘭山曾随她游走于諸國,見識廣闊天地;也曾與她分別多年,獨留一處完成學業,由孩提成長為少年再到青年。
而她!卻始終不曾改變!
也正是這二十年,讓他真正的認識了賀蘭珏,這個超出了科學範疇——不老不死,不生不滅的“人”。
他既恐懼于她的神秘,也被這份神秘所吸引,費盡心思想要探究她的秘密,卻終是不得其法。
時間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竟已到暮年。
看着賀蘭珏步子輕靈如風的穿過廊橋朝湖心亭而來,他仿佛也瞧見了20歲的自己,穿着一身中山裝,手裏拿着數學書,正穿過教學樓的游廊,朝她跑去。
這世上當真有長生之法嗎?
亦或眼前一切不過黃粱一夢?
20歲的賀蘭山穿過游廊,義無反顧的朝着賀蘭珏跑去,他有好多話想告訴她。
可待他跑近,伸手拉住她時,那手卻猶如樹皮,粗糙松弛、布滿皺紋。
他多希望這一切就是一場夢!
夢醒時分,他或許還在入川的路上,兩個商隊在半途交彙時,他一定能一眼就認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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