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真的很怕
第40章 真的很怕
人真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有時候竟然能克服趨利避害的動物本能,迎着苦楚而上,不死不休。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也沒有他的音訊,我本來以為他的離開是一種解脫,但我總是夢見他,要麽鮮血淋漓地躺在路中央,要麽揮舞着手在大海中央向我求助…我怕他、怕他真的會死在外面。”
真的是賤啊,即便被他爸那樣對待,卻還是割舍不下這段親情。
畢竟他爸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親人了。
“你不怕他重新出現之後,你的人生又會被他拉入深淵嗎?”吳勉問道。
“我怕。”施明明頓了頓,接着道:“但我很怕他永遠不再出現,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察覺到施明明提及他父親時的不安,吳勉為避免刺激他,轉移話題道:“那麽…那個男人呢?”吳勉斟酌着用詞:“那個在你生命中占據着重要位置的X先生,他在你這次情緒爆發中,充當着什麽角色?”
“我對不起他,從來都是這樣。我總是無休無止地給他帶去麻煩,但他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我。”
“有沒有這種可能…”吳勉問道:“你的這種自殘行為,某種程度上也是為了博取他的關注。”
“什麽?”施明明難以置信地看着吳勉,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想。
吳勉點了點筆記本,坦白道:“這只是例行詢問的一部分,不代表我對你的個人看法,但出于實驗的嚴謹性,我還是要記錄下來。”
是啊,只是實驗而已。
施明明在心裏嘲笑自己自作多情。
應該是這樣的,不夾帶私人感情,只是把他當做一個實驗對象,對他來說反而更加輕松吧。
“不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用這種方式博取他的關注,因為我知道,他不會在意。”
肖鳴許不會在意他的痛苦,某種程度上,他甚至不一定能體會到痛苦這種情愫。
“那你的舉動和他有所關聯嗎?”
“或許有吧,我覺得很愧對于他。”
“為什麽?”吳勉合上記錄本,盯着施明明的眼睛道。
“我…不能說。”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到死也不能說出口。
“你可以告訴我,我會遵守醫患間保密協議。”
不可否認,他對施明明和那個X先生的事産生一絲好奇,這個問題他本可以不追問,但他還是問了。
“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我會說的,但這件事和他有關…我要保護他,對不起。”
“不用道歉,我可以理解。”
随後吳勉又問了施明明一些問題,并給他做了心理疏導。
這個過程漫長,好在吳勉也很有耐心,他一點點引導施明明打開心扉,碰到他不想提及的部分也會尊重繞開。
施明明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心情舒緩了一些,那種被壓在海底的感覺淡了不少。
“今天我要問的就是這些了,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施明明搖了搖頭,看着吳勉打了個哈欠,面露愧色道:“對不起,浪費你這麽長時間,我實在…找不到可以聽我說話的人了。”
“沒關系,在我這裏你不用顧忌,你展露的越多,我的驗證也會更加準确。”
“好…”施明明笑了笑,“這樣的話,我也更心安了,謝謝你,吳醫生。”
回去的路上,施明明想着聽吳勉的建議,買一本筆記本記錄下自己每天的情緒,方便日後自我剖析,手機就響了起來。
來電顯是何銘,施明明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了。
“你明天來片場一趟。”
“我…我現在回肖總身邊工作了。”
“你什麽意思,搬肖總出來吓唬我?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不是…”施明明想解釋,他要二十四小時待命,實在抽不出時間去片場。
“你擺清楚自己的位置,子星的事是你能拒絕的嗎?他在肖總心裏什麽份量你不清楚嗎?現在子星拍戲受了傷,要在醫院靜養,要你去片場排幾場替身戲就是理所應當的事,你要拒絕就自己跟肖總說去!”說完何銘立馬挂斷電話,沒有給施明明留丁點回絕的機會。
唉,施明明嘆了口氣,其實除了答應他又能說什麽呢,何銘打電話來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明天一定會出現在片場。
他真的不想再給肖鳴許添麻煩了。
第二天施明明到的很早,何銘親自出來找他,好像生怕他中途反悔跑路一樣。
路上,他火急火燎地叮囑施明明道:“待會孫導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一個不字都不能說,今天拍的可是重頭戲,要是因為你壞了事,我可承擔不了後果。”
施明明沒有做聲,他已經比較了解何銘了,知道這種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欺上瞞下。把事情故意說嚴重,也不過是不讓他又拒絕的餘地罷了。
實則,無論要他做什麽,搬出了肖鳴許,他就拒絕不了。
只是他還是低估了何銘,原以為這次和從前大差不差,左不過只要他演些泡在水裏、挨鞭子、挨棒子的戲份,但萬萬沒想到,會讓他吊威亞。
“這我可能演不了啊。”施明明頭皮發麻。
他恐高,而且是生理性恐高,是那種恐高到臉色煞白直接昏過去的那種恐高。
再加上腰傷,不要說吊威亞這種高難度動作了,就是蹲下站起這麽簡簡單單的舉動做起來都有些吃力。
“你還挑起來了,工作由得你選嗎?叫你做什麽就做什麽,趕緊的。”說完把施明明往前一推,指揮者工作人員上繩索。
“不是…”施明明還想推拒:“我真的腰不行,吊不了威亞,換一個吧、換一個別的我都演。”
何銘哪會管那麽多,就是按着施明明不讓他跑走。
旁邊工作人員看施明明拒絕得厲害,心裏也有點怕出事。
“這還沒換戲服呢,要不先緩緩,把衣服換了再說吧。”
“不用,先看看效果。”
不敢再出差錯,因為徐子星已經耽誤太多進度了,要是不在孫覺開機之前教會施明明熟練使用威亞,他怕孫覺會大發雷霆。
施明明哀求的眼光沒有喚起何銘丁點憐憫,看施明明一直不肯配合,發了火道:“施明明!你搞清楚狀況,子星現在就躺在醫院裏,肖總就在旁邊陪他,你非要我讓肖總給你打電話嗎!”
聽到肖鳴許的名字,施明明幾乎立刻停止掙紮。
何銘看施明明就範,轉頭對工作人員道:“趕緊的,別再耽擱。”
接下來,施明明就像一具傀儡一樣任人擺弄。
挂好安全繩後,工作人員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好心安慰了一句:“怕就抓牢繩子,沒事的,設備很安全。”
施明明咽下口水,點了點頭,攥着繩索的手有些發紅。
工作人員朝一邊比了個“拉”的手勢,施明明瞬間騰空而起。
可能是沒想到威亞上的人那麽輕,施明明一下噌到三米高,吓得尖叫出聲,整個身體在空中旋轉,完全把控不了平衡。
“這樣不行啊,他完全沒有經驗。”工作人員滿臉擔憂地對何銘道。
何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沖空中喊到:“用力!腰部用力!先把握住平衡!”
“這個不接受專業訓練很難一下學會的。”
“有什麽學不會的,這麽簡單的事,不就騰空比幾個動作嗎?子星都能做他憑什麽做不了。”
何銘還是固執己見,在他看來,施明明就是沒用心沒盡力,就是想法設法找借口避開這件事,他可沒那麽好糊弄。
“你趕緊穩住!不然我讓他們再把你吊高幾米!”何銘威脅道。
施明明揮舞着四肢在空中撲騰,像一只被抛到岸上就要窒息的魚。
腰上被繩索勒着的地方已經開始痛了,安全扣頂住的地方就在尾椎附近,每碰到一下劇烈的痛楚就自尾椎而上,瞬間席卷全身。
他不敢睜眼往下看,只能緊閉着眼亂撲騰,然而越亂動身體越不受控制。
又痛又怕,他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扯着嗓子求饒道:“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何銘聽見施明明的叫喊,但他認為這是在和他擡杠,狠狠地對着身側的工作人員道:“再拉高三米。”
“這…”工作人員看着半空中喊得撕心裂肺的人,不忍道:“他好像真的恐高,別逼人家了吧。”
“叫你做什麽照做就是了,哪來那麽多廢話,劇組開不了工損失你來承擔嗎?”
工作人員于是不再說話,無奈地揮手示意再把威亞吊高一米。
施明明感覺渾身一震,随即失重的感覺襲來,離地面絲毫更遠了一些。
“不要!不要再高了。”卑微的請求沒有換來任何回應,何銘一味地逼迫他适應。
施明明知道,和從前的每一次一樣,沒有人會來救他,他只能在荊棘叢中碰得滿身傷痕,直到疤痕結成铠甲,直到曾經畏懼的所有,都不再能夠傷害到他。
于是他不顧腰間的刺痛,拼命發力試圖穩住身體,在經歷了十幾次次失敗後,終于可以勉強穩住身形,至少不再打轉轉,只是那腰痛卻愈演愈烈,直叫他四肢開始痙攣。
施明明,不要怕,反正不會死的,吊高了又能怎麽樣,趁這次正好克服了這個毛病,以後說不定還能和肖鳴許一起坐摩天輪。
他一遍一遍給自己洗腦,直到自己都信了自己荒謬的謊言。
人人都笑阿Q,人人都是阿Q,不用點精神勝利法,如何應對這殘酷又真實的人生。
何銘在下面看着施明明漸入佳境,得意地笑道:“還什麽腰疼什麽怕高,逼一逼不就出來了,哪有那麽多屁事。
又過了一會兒,直到拉威亞的工作人員都累了,才将施明明放下。
剛一落地,施明明就腿軟地跪倒在地面上,整個人仿佛在水缸裏泡過一樣,衣服都浸濕了。
“別愣着了,趕緊去換戲服,馬上就開拍了。”
施明明嘴唇煞白,耳鳴尖銳,根本聽不見何銘在說什麽,只能看見他嘴唇一動一動的。
“你聽見沒有!”何銘看不得施明明這副呆呆傻傻的樣子,一巴掌拍在他臉上。
施明明恍然驚醒,像是魂魄回到了身體中一樣。目光投向何銘道:“聽見了。”
“聽見了還愣着幹什麽,動起來啊。”
“我…我這好疼。”施明明揉了揉自己腰部,自言自語道:“不知道是不是複發了。”
“我不管你那麽多借口,一個小時之後開機,要是五十分鐘之後我沒看見你妝發整齊地出現在我面前,後果自負。”
施明明目光遲鈍地移向何銘,“什麽後果?”
“什麽後果?”這個問題一下把何銘問住了。他當然知道要不是為了肖鳴許,施明明哪會這麽逆來順受,但他又做不了肖鳴許的主。于是只能強撐道:“扣你工資。”
“我的工資是鳴星發的。”
“啧”何銘忽然覺得施明明很難纏,“說來說去還就是因為錢嘛,我們給你錢好吧,一天一千,你自己去問問,片場哪個不露臉的替身演員有這麽高的日薪。”
一千,那就意味着他買下一只帝王蟹,給肖鳴許做海鮮吃。
确實很劃算。
“好,一天一千,我上。”終歸是要就範的,不如聽話一點,好歹能嘗到一些甜頭。
這麽多年,再尖銳的棱角都要磨平了。
拍攝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劇組的人收工以後去了影視城邊上的大排檔吃東西,吊威亞的工作人員邀施明明一起去,被施明明拒絕了,他還要回去給肖鳴許家做晚飯,即便肖鳴許大概率不回出現在這個家裏。
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施明明換回自己來時的裝束,走到公交站臺蹲下,看着來往的車流,心裏想着那只帝王蟹。
腰上又痛又麻,一陣一陣的不得消停,實在是忍不住,蹲久了也痛,站久了也痛,施明明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任憑等車的人拿異樣的眼光瞧他也管不上了。
好不容易等到的公交車來,施明明投了幣坐到最後排。
雙手環抱住自己,看着窗外一閃而過的景別,好像在光顧別人的人生。
到超市門口地時候,施明明差點被保安攔下來,也無怪乎別人會把他當流浪漢,這一身髒兮兮的模樣換作誰都會避之不及。
施明明好說歹說,就差拿出兜裏一千塊的現金說明自己是來購物的。
最後還是碰見隔壁家的鄰居替他解的圍,才進來了超市。
那是一個氣質很溫和的男生,看上去年紀不大,說話輕聲細語又很開朗,一看就有良好的教養,出生于幸福富裕的家庭。
“我叫韓汐,就住在你家隔壁。”韓汐大大方方介紹自己。
“你是來買菜的嗎?之前就在這看見過你好幾次。”
“是的。”施明明有些驚訝,他很難想到韓汐這樣高高在上的人會關注到他,畢竟他所接觸到的這等人群,譬如徐子星,譬如路興凱,譬如…
都不是很好相處的性格。
“那你順便也幫我挑一挑吧。”韓汐興奮道。
“你也要親自下廚嗎?”施明明有點詫異,畢竟韓汐這樣的人一看就是要被人捧在手心裏靜心照料的。
“嗯”韓汐尾音上揚,驕傲地點了點頭。
“我要給我家那位做一頓愛心晚餐。”
韓汐饒有興趣地拍了拍貨架上的西瓜,湊過去聽聲響。
“脆的。”說完便把那個西瓜搬進了購物車。
施明明看着韓汐已經堆得挺高的購物車,又看了看他修長的胳膊,很懷疑這個小身板怎麽推得動滿載的購物車。
“我幫你吧。”施明明把裝着帝王蟹的箱子放在下層,伸手去推韓汐的購物車。
然而腰部剛發力,渾身一顫,痛得他跪倒在地上。
如果不是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車把手,怕是整個人都要栽過去。
“你這是怎麽了。”韓汐顯然有被這一幕驚到,趕緊蹲下來檢查施明明的狀況。
“沒事,就是腰有點痛。”
“腰痛?”韓汐眼神複雜,“你這麽放縱的嗎?”
施明明聞言臉一紅,但看着韓汐一本正經的模樣,他又覺得是自己想岔了。
“舊傷了,今天有點複發。”
“要去醫院嗎?”韓汐看了看施明明,又看了看購物車,一時有些猶豫。
“不用了,緩一緩就好。”怕韓汐趕時間,又勸道:“我沒事,你要是着急就先去結賬,不用管我。”
“這怎麽能行,哪有見傷不救的啊。”韓汐摸了摸下巴,看着另一邊的兒童推車,又看了看施明明瘦弱的身形,心裏有了個主意。
“你怕丢人嗎?”韓汐很認真地問施明明。
于是,商場的收銀臺前,就出現了這樣一對奇怪的組合。
打扮精致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小少爺一手推着一個半人高、裝得滿滿當當的購物車,一手拉着一輛兒童車,車裏坐着一個…成年男性。
最關鍵的是,小少爺動作輕松,看上去力氣很大的樣子。
施明明低着頭,捂着臉,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做後悔。
看來他還是高估了自己臉皮的厚度,這麽衆目睽睽之下坐在兒童車裏,被一個還沒自己高的男生拉着走,真的…很不好意思。
去停車場的路上,韓汐一手拎着購物袋,一手扛着施明明,輕快道:“哎呀,沒什麽不好意思的,這裏邊的人大概一生就見這麽一次,有什麽好顧忌的,你放輕松,什麽都care活得很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