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蜜加糖(24)
蜜加糖(24)
蜜加糖(24)
這頓飯還算其樂融融, 賓客盡興。
至少表面上是和諧的,大家夥有說有笑的。至于其他的,顧千俞也不太在乎。
晚飯過後, 三位女士坐在一起聊天。
中國人的飯局無外乎就是聊天,飯前聊天,飯桌上聊天,飯後繼續聊天。
顧千俞和嚴瓊都很健談, 有她們陪章老太太說話, 自然不缺話題。
老太太問了很多關于顧千俞和章繼的事情, 兩人是怎麽認識的,又是怎麽在一起的, 今後有什麽打算等等。
職業女友就該有職業女友的修養,這些問題顧千俞早有準備, 應答如流。
中途, 她去了趟洗手間。
等她一離開視線, 章老太太就逮着老伴問:“老頭子,你覺得小姑娘怎麽樣吶?”
章老爺子懶散地靠着沙發, 沉吟片刻後回答:“人不錯, 配咱們家阿繼綽綽有餘。”
不過他話鋒一轉,“就是家世差點意思。”
“就你門第觀念重!”章老太太偏頭瞪丈夫一眼,不緊不慢道:“咱們家又不指着阿繼聯姻, 他的婚姻讓他自己做主,挑自己喜歡的人。”
“你來定吧!”老爺子擺擺手,壓根兒不願多管。
他現在只想當甩手掌櫃, 空出時間多陪陪妻子, 小輩的事情都讓他們自己去折騰。
章老太太又眯起眼睛問小兒子:“秋白,你覺得呢?”
章秋白:“……”
章秋白眼皮一跳, 霍然擡眸,迎上老母親深沉考究的目光,有些不耐煩地說:“您問我做什麽,我又不摻和這些事。”
“是麽?”章老太太眼神銳利,鋒芒外露,“你也是章家人,侄子的女朋友,你不給點意見?”
章秋白:“……”
“我沒意見。”男人臉色不善,頗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章老太太當即決定:“那成,回頭我跟你大哥大嫂商量商量,挑個時間見見千俞的家人,将兩個孩子的婚事定下來。”
章秋白:“……”
“阿繼都還沒畢業,您這麽着急做什麽?”章秋白睜大眼睛,深覺不可思議。
“研究生沒畢業怕什麽?又不是本科生。我這把老骨頭不剩多少時間了,臨走之前能看到寶貝孫子結婚,我也知足了。”
“媽,結婚哪有那麽簡單?您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章秋白扶額冷笑,多少有些無語。
“又沒讓他們馬上就結婚,可以先訂婚。”老太太的語氣不容商榷。
章秋白:“……”
“倆孩子年紀還小,興許人家根本不想那麽早結婚。這事兒您還得問問他們的意思,您別在這兒剃頭挑子一頭熱。”
老太太斜他一眼,一針見血道:“你不是沒意見嗎?現在這麽激動幹嘛?”
章秋白:“……”
章秋白像是突然被拿捏住了七寸,有一瞬間的沉默。
是啊,他這麽激動做什麽?
以他的身份,他有什麽立場激動?
鼓脹的氣球被針紮破了眼,分分鐘偃旗息鼓。
年輕的男人收斂神色,盡量冷靜客觀地對母親說:“我沒激動,我是就事論事。”
老人家沉着臉,語氣嚴厲,“章秋白,結婚這事兒我當然會提前和孩子們溝通,輪不到你來教我做事。”
“媽,您不能……”章秋白還欲多言,立馬被嚴瓊扯住衣角,拽到了一旁。
嚴瓊指着老太太黑黢黢的臉色,壓低聲音說:“你沒看出來大姨生氣了嗎?快別火上澆油了。”
他沒好氣道:“行,我閉嘴!”
多說多錯,再說也輪不到他多說。
——
顧千俞再回到客廳,明顯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可具體哪裏不對勁兒她又說不上來。
章秋白端坐在沙發一側,下颌線繃得僵直,一臉不悅,就差沒在腦門上寫幾個大字:莫挨老子!
她也沒太在意,畢竟這人一晚上都是這副死魚臉,也不知道是誰得罪他了。
其他人倒是雲淡風輕,看不出太多情緒。
客廳牆上的景泰藍挂鐘“咣當”兩聲,發出悶響。
鐘聲像是重啓健,在場衆人光速複活。
章老太太扭頭看了看指針,笑着說:“這才剛吃過晚飯就八點了,時間過得好快呀!”
顧千俞旋即起身道別:“奶奶,我該回家了,下次再來看您。”
不等章老太太發話,章秋白徑直站起來,人高馬大立在客廳,存在感極強。
他沉聲開口:“我送你回去。”
顧千俞:“……”
顧千俞欲哭無淚,她內心非常抗拒,她一點都不想讓章秋白送她回去。
章老太太的晦暗不明的目光始終圍繞着兩位年輕人,強行壓制住想要一探究竟的沖動。她冷聲吩咐小兒子:“送完千俞馬上回來,我有話問你。”
章秋白心裏煩悶,顧不上細想母親的安排,點頭說好。
——
車子駛離明川公館,成片成片粉紅映入眼簾。
每年七月,堰山一帶的合歡花泛濫成災。紅花千絲萬縷,綴滿枝頭。微風拂過,細絲輕搖慢晃,仿佛少女裙擺上一道道褶皺。
今晚的飯局順利結束,顧千俞整個人都松懈了下來。
雙肩塌下,懶洋洋地坐在副駕上,任憑晚風輕撫她的臉頰。
比起傍晚,這會兒t連風都變得清涼舒爽了。
她貪婪地做了個吐納動作,将窗外的花香一并吸進肺腔。
她慢慢閉上雙眼,短暫放空自己。
關關難過關關過,應付章家人這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她一貫不喜歡應付複雜的人際關系,所以朋友很少,社交圈簡單明了。
可是為了章繼,她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成為她的塑料女友,一腳踏進章少爺複雜的關系網,替他應付章家人。
不為其他,只因為章繼值得。
他曾在自己最孤立無援的時刻,拉過她一把。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顧千俞。
那年冬天,外公心梗去世,對于顧千俞無異于是晴天霹靂。
當時國內疫情防控很嚴,她沒法回國。
她困在悉尼,痛苦又自責,整宿整宿失眠,腦子裏全是老人家的音容笑貌,整個人的精神糟糕透了。
那段時間,她不止精神差,還很厭學,一度想退學回國。
是章繼一直陪着她,陪她上課,陪她吃飯,陪她聊天,帶她出門逛街,去爬山,攀岩,出海,開展各種戶外運動,讓她出汗,轉移注意力。
他甚至找了位華人廚師親自教他包馄饨,然後燒給她吃。縱然完全沒有外公外婆的味道,可卻最大程度治愈了她受傷的心靈。
就這樣持續了兩個多月,她才走出來。
這兩年,章繼對她确實沒話說,可以說是關懷備至。不管她遇到任何事,他總能在她身邊,給予她最大的支持。異國他鄉留學兩年,全靠章繼陪伴,她才不至于過得那麽苦悶憋屈。沒有幾個人能做到像他這樣。
只可惜他們之間總歸還是缺了緣分。适合當朋友,不适合當戀人。
——
黑色小車平穩下了堰山大橋,章秋白再偏頭,他發現顧千俞早就睡着了。
她抱緊雙臂,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跟只鹌鹑似的。
她回國至今,兩人的接觸多數是在車裏。去機場接她,送她回家,一次次往返,她經常在他車裏睡着。
她對他的心思渾然不察,只當他是長輩,所以才這般對他不設防,在他的車裏安然入睡。
可一旦醒來,她又會神經緊繃,渾身不自在,恨不得離他遠遠的。
章秋白将車內空調調高了兩度,取來自己的外套給她蓋上。
許是他的動作不夠輕,驚動了她。她驟然蘇醒,一臉惶恐,防備地看着他,“你幹嘛?”
他握住外套的手一點一點收緊,過度用力,手背青筋凸起,指節青白。
胸腔裏始終堵着一口郁氣,散不掉。他好像困在漆黑的甕裏,伸手不見五指,尋不到出處。
窒息感糾纏不清,他無力掙脫。
這種感覺特麽太糟糕了!
男人雙唇緊呡,沉默無言,果斷将外套丢到了後座。
顧千俞這才反應過來他是想給她蓋衣服。
她頓時覺得非常尴尬。人家怕她着涼,好心替她蓋衣服。她卻防賊一樣防着他,真是讓人寒心。
她立馬幹巴巴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剛睡醒,腦子不太清楚。”
對方目視前方,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她,只留給她一截冷漠的側臉。
這姑娘何止是腦子不太清楚,她是沒心沒肺,根本不把他當回事。
車子停在路口等紅燈。
紅燈讀秒,人行道上路人行跡匆匆。
顧千俞的手機鈴聲大作,熟悉的音樂在空氣裏回蕩,一聲蓋過一聲,吵得人頭皮發麻。
她垂眸看向漆亮的屏幕,就好像是彈簧反彈,一秒坐直身體。
她有些心虛地瞥了一眼主駕上的人,不太敢接這個電話。
誰知對方直接說:“想接就接。”
顧千俞這才大着膽子接通:“喂,阿繼?”
章秋白:“……”
他突然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無力感。
“都結束了,挺好的……”
“沒有,他們怎麽可能會為難我嘛!奶奶很親切,我們聊了好多……”
“菜很好吃,都是江西菜,我很喜歡……”
……
女孩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就跟緊箍咒一樣圍在耳朵邊。
肺腔的氣不順,憋悶得慌,章秋白條件反射去扯領口,動作近乎粗暴。
右手碰到衣料,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今天穿的是圓領T恤,根本沒別領帶。
他今晚就不該回來吃這頓飯,現在更不該送顧千俞回家,完全是在找虐。
老太太陪着丈夫白手起家,窮過,苦過,一步一步從底層爬上來,見多了人間疾苦。
她思想開明,沒有門第之見,從不要求小輩的婚姻講究門當戶對。
只是湊巧,她的兩個兒子都娶了家世相當的媳婦兒。
她不要求兒子,斷然沒有要求孫子的道理。
在結婚這件大事上,章繼有足夠的自主權和話語權。不管他娶誰,只要人品過關,老太太都不會幹涉。
與此同時,老太太又是章家最能說話的主兒。但凡她敲定下來的事兒十有八九是穩了。她點頭讓章繼和顧千俞結婚,那便一點阻力都沒有了。縱然是章繼的父母,他們都得順着老太太的意思。
或許用不了多久,這兩個小輩就會訂婚,繼而結婚。
等到那時,他這個小叔在顧千俞那裏就真的板上釘釘,再難更改了。
他真的要放任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嗎?
明明是他先認識顧千俞的,她怎麽可以變成他的侄媳婦?
他不甘心!
這個電話持續了一兩分鐘才結束。
顧千俞收起手機,規規矩矩坐着,又恢複了之前如坐針氈的狀态。
章秋白看得更窩火。他猛地敲了下方向盤,洩憤一般,重重開口:“顧千俞,你很怕我?”
嗓音冰冷,仿佛裹了刀片,輕易就能割傷他人。
此刻聽見章秋白近乎質問的語氣,顧千俞拿手機的手不由一頓,當場愣住了。
“您什麽意思?”女孩表情無辜,明亮清澈的瞳眸裏寫滿困惑。
永遠都是這樣無辜又無害的表情,永遠都在揣着明白裝糊塗。
兩年前在悉尼,她前腳收了他的镯子,後腳就立馬删了他的微信。
兩年後,她又搖身一變成了章繼的女朋友。
果然,她才是最渣的那個,将渣男那套玩得很溜。
而他章秋白不過是她随手翻過的一本書罷了。
且他這本書永遠都落不到她床頭。
耐心耗盡,他突然覺得沒意思得很。
那還陪着她裝糊塗幹嘛?索性直接攤牌。
章秋白猛打方向盤,将車子開到另外一條更為僻靜的小路。
路兩側梧桐樹高大挺拔,枝葉繁茂。樹下畫了停車位,停滿了五顏六色的車。
他眼疾手快找到一個空車位,迅速将車倒了進去,直接熄了火。
發動機停轉,聲響滅掉,一股張牙舞爪的死寂充盈四周。
唯有兩道急促的呼吸聲淺淺交錯,難舍難分。
顧千俞摸不準章秋白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有何動機,她擯住呼吸,內心忐忑。
她現在很像是押在斷頭臺下的死刑犯,靜靜等待着鍘刀落下,時間以分秒來記,尤為煎熬。
死亡從來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往往是對死亡的恐懼。
右手擱在大腿上胡亂抓,抓到手袋上的一撮流蘇,五指收力,她攥在手心裏不放。
手指纏住絲線,她抻了抻脖子,故作鎮定地問:“小叔,您怎麽開到這裏來了?這不是回我家的路。”
特麽又是小叔!
他真是受夠了這個稱呼!
“不要叫我小叔,我不是你小叔!”男人嗓音冷漠,分外無情。
顧千俞:“……”
“啪……”流蘇直接繃斷。
顧千俞啞口無聲,瞬間不會說話了。
她敏銳地察覺到章秋白應該是想做點什麽。
手指松開,她局促地搓了搓旗袍順滑柔軟的面料,上頭精細的花紋帶來一點粗砺的摩擦感。
街上車流稀疏,路燈清幽,照在人身上,光影明明滅滅。
章秋白的臉經由路燈切割,變成均勻立體的兩塊,一半淌滿燈火,一半幽暗不明。
靠近顧千俞的這半邊臉,線條冷硬,肌肉僵硬。
“你怕我什麽呢?”章秋白松開方向盤,神情一點一點變得凜冽。
他鎖死女孩手腕間那一抹流動剔透的金黃,那樣鮮亮的顏色,和她手背上的淤青撞色明顯。
想摘掉他送的镯子?
做夢!
他毫無征兆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迷人又危險,讓人不寒而栗。
顧千俞似乎見到了電視劇裏黑化的大反派。
她下意識并攏雙腿,感到脊背一陣一陣發涼,全身動憚不得。
“小……叔……您想……想說什麽?”一開口話也說得磕磕絆絆的,真是夠沒出息的。
男人慢t慢湊近她,俊顏無聲放大,在顧千俞眼中逐漸變得清晰立體起來。
與之相伴的是熟悉清冽的海洋香調,甘醇中又攜裹一絲香甜,頃刻間就在這樣密閉的空間裏掀起一場無聲的風暴。
而顧千俞置身風暴中心,除了被裹挾,無路可逃。
章秋白探出右手,捏住她下巴,又輕輕擡起,強迫她同自己對視。
四目相望,她瑟縮着肩膀,眼神躲閃,神色驚恐,堪比驚弓之鳥。
男人的嗓音猶如一陣飓風疾速卷進顧千俞的雙耳,“你男朋友知道你手上戴着我送的镯子嗎?”
下一秒,陰影罩下,唇上一熱,對方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