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蜜加糖(23)
蜜加糖(23)
蜜加糖(23)
晴天, 夕陽橙紅,霞光鋪滿天際。
顧千俞中規中矩坐在後座,腰板挺得筆直, 整個人顯得格外拘謹。
落日餘晖均勻灑進車廂,栖息在女孩纖長濃密的睫毛上方,光影随着眼睫顫動寂靜流淌。
和章秋白處在同一空間,空氣似乎都被掠奪了, 氣氛凝滞, 尴尬至極。
女孩這堪比小學生的坐姿, 若是以往,落在章秋白眼中, 他只會覺得好笑。
然而今時今刻,他卻莫名覺得煩躁。
他正載着侄子的女朋友去見他的家人。
這算得上是見家長。
而他章秋白在這其中究竟扮演着什麽角色?
章繼的小叔?
還是觊觎侄子女朋友的陰暗鬼?
他只比章繼大八歲, 可以說自己是和侄子一起成長的。章繼這孩子小時候黏他, 跟個小跟屁蟲似的, 走哪兒跟哪兒。他也願意帶着他,說是侄子, 其實跟弟弟沒差別。
章繼潑猴一個, 時常調皮搗蛋。家裏人舍不得打這根獨苗,他教訓起侄子來根本不會手下留情。他在章繼那裏有足夠的,這孩子打小就怕他。
可該打打, 該疼疼,他對侄子的照顧絲毫不輸他大哥大嫂。
大哥大嫂常說,等日後章繼談戀愛, 結婚, 一定要讓他來把關。
而他也一直等着這麽一天,他希望侄子能找到一個相互喜歡, 彼此合适,共度餘生的女孩。
待他們結婚時,他這個做小叔的一定會包上一個大紅包,以長輩的身份親口喝一杯侄媳婦奉上的茶。
可現在顧千俞卻成了橫在叔侄倆之間的那個人。
明明是他先認識她的。
她怎麽就成了章繼的女朋友?
章秋白很不願意承認,他現在非常嫉妒章繼。
試問,他又如何能夠心平氣和地和家人坐在一起吃今晚這頓飯?
他就不該腦抽答應章繼來接顧千俞,完全是在給自己找罪受。
寂靜密閉的空間,顧千俞哪裏知曉章秋白隐秘的心事。
她當真如她計劃的那樣,全程玩手機,不發一言。
而章秋白也專注開車,目不斜視。
開了一段路,他打開車窗,任由傍晚燥熱的夏風迎頭直吹。
風是熱的,內心燥意更甚。
二十分鐘的車程,順利抵達目的地。
明川公館地處浪江邊,青陵獨一無二的江景房,和堰山社區齊名,真正的富人區。
白色別墅,獨門獨院,灰色屋脊藏在無數翠綠濃淡間。
站在院門外,顧千俞不受控地想起了章家在悉尼的那處房産,也是這樣的獨棟別墅,地處中心街區,價值不菲。
章繼在悉尼讀研時,他就時常在那棟別墅裏開派對,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徹夜狂歡。
他邀請了她好幾次,她一次都沒去過。
她和章秋白的回憶多數都留在了那棟房子裏,故地重游會讓她生理不适。
神思游離之際,顧千俞聽到章秋白喊了她的名字。
她猛然回神,眼底洩露的某些情緒根本來不及藏。
目光接觸到,章秋白不禁一怔。
那樣幽暗複雜的眼神,帶着幾分難以訴說的羞稔,甚至還有些恍惚。
她究竟想到了什麽?
章秋白神色平靜,狀似不經意地問一句:“手怎麽了?”
顧千俞有些沒接上他的話茬,錯愕了一兩秒,發現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她左手手背上。
昨天櫃姐給她摘镯子留下了一大片淤青。經過一天發酵,這些傷變得烏黑,觸目驚心,感覺跟人打了一架,還是沒打贏的那種。
顧千俞盯着自己的手背,不假思索回答:“摘镯子摘的,沒大礙。”
章秋白:“……”
摘镯子?
章秋白本能地皺了皺眉,眸色暗了暗,“好端端的你摘镯子幹嘛?”
顧千俞這才意識到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實話給說出來了。
她趕緊替自己找補:“想試試別的镯子。”
男人一聽,臉色瞬間黑上幾度,聲線徒然冷下去半截,“這镯子戴膩了?”
顧千俞:“……”
怎麽越解釋越亂?專門往他槍口上撞。
“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摘镯子是因為……”
章秋白卻沒耐心聽她解釋,視線從她身上剝離掉,不鹹不淡道:“不重要。”
顧千俞:“……”
這人近乎強勢地打斷了她的話。
她默默把餘下的話給咽了下去。
天,出師不利呀!今晚這頓飯還沒開場,她就把章秋白給得罪了。接下去還能好嗎?
她皺着小臉,格外懊惱。
正打算說點什麽來緩解氣氛,還沒來得及開口,兩耳一動,她捕捉到“吱呀”一聲響。
院門敞開,從院子裏走出一位年輕女人,一襲墨綠長裙,清冷中透着溫婉。
“哥,你們總算到了,大姨一直在催。”
輕柔又熟悉的嗓音,落到顧千俞耳朵裏,她不免為之一震。
她下意識掀起眼簾,循聲望去一眼,原本不甚在意,卻在看清女人的臉時倏然愣住,音量猛然提高,“嚴小姐,怎麽是你?!”
雖然只是在飛機上見過一面,可她還是一眼就将對方給認了出來。
畢竟嚴瓊不管是顏值還是氣質都讓人印象深刻。
那天匆匆一面,各自分開。青陵這麽大,又是陌生人,她根本沒想過兩人還會再見。
如今兩個月過去了,她怎麽都沒想到居然會在章家見到對方。
相較于她的驚訝,嚴瓊眉眼平靜,面帶微笑,“千俞妹妹,歡迎你來家裏做客!我是章繼的姑姑。”
姑姑?
顧千俞琢磨着這個稱呼,還沒捋清關系,很快就聽到章秋白低沉磁性的嗓音,“瓊瓊是我小姨的女兒。”
那就是章繼的表姑姑。
按輩分,她也該喊對方一聲姑姑。
她回國以後先後見了章繼的小叔,二嬸,現在又來一位表姑。
這是組團來認親戚了嗎?
等會兒她踏進章家這扇大門,她今天就可以把章家人都給認全了。
顧千俞脫口而出:“姑姑好。”
嚴瓊晦暗的目光不着痕跡地掃向一旁的章秋白,笑眯眯道:“還是阿繼有本事,給我找了個這麽漂亮的侄媳婦,你今天這一身衣服真漂亮吶!”
她腼腆地笑了笑,“您過獎了。”
嚴瓊熱情招呼:“千俞,快進屋吧,大家夥都等好久了。”
她退到一旁讓顧千俞先邁進客廳,自己和章秋白落在後面。
她偏過腦袋,嘴唇微動,細弱的嗓音從聲帶裏震出來,“哥,什麽感受?”
話裏話外皆是戲谑。
她和邊淨一個德性,看熱鬧不嫌事大。
章秋白犀利的眼風徑直甩過去,音色冷冷清清,“我聽說蘇晝回國了?”
嚴瓊:“……”
張牙舞爪的嚴瓊瞬間偃旗息鼓,怒目圓瞪。
嚴瓊咬牙切齒罵道:“章秋白,你和靳恩亭一個死樣,活該你單身!”
來啊,互相傷害呀!
這對表兄妹互相較勁兒,皮笑肉不笑,絲絲眼神化作利劍,恨不得砍死對方。
顧千俞卻渾然不覺,她的注意力全在章家兩位老人身上。
她見過章老爺子的照片,年過八旬精神矍铄,保養得當,絲毫不見老态,看上去最多六十出頭的樣子。
他是真正的上位者,神色嚴肅,不怒自威。
章老太太倒是和藹可親,臉上堆滿笑容,“囡囡,臨時請你來家裏吃飯,沒吓到你吧?”
顧千俞搖搖頭,“奶奶,您言重了,能陪您老人家吃飯,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你別覺得我唐突才好。”章老太太樂呵呵的。
“怎麽會呢!”顧千俞柔聲細語,“早該來看您的,都怪阿繼一直不回國,我一個人都不敢來。”
“幹嘛不敢來呀!我巴不得你們小輩來陪我聊聊天,我一個老太太成天怪無聊的。”
“那以後我一有時間就來陪您說話,您可不許嫌我煩啊!”
“我一把老骨頭,你別嫌我啰嗦才好。”
“奶奶,您哪裏老了,明明看着那麽年輕,說您五十歲都有人信。”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誰都喜歡聽漂亮話。章老太太咧開嘴角笑個不停,發自內心開心。
她看着顧千俞,滿眼欣賞,“你這孩子跟阿繼一樣,嘴甜得很,慣會哄我老太太開心。”
“奶奶,我t說得都是實話呀!只要咱們自己不覺得老,那就永遠不會顯老。”
顧千俞打小就跟在外公外婆身邊,見多了那些老頭老太太,她應付長輩很有一套。不然今天章繼根本不放心她來章家。
她這些話當然是哄老太太的。繞是再保養得當,耄耋之年的女人臉上多少會顯露一些歲月的痕跡。何況老太太格外清瘦,臉色蒼白,近乎病态,精氣神完全提不起來。
顧千俞敏感地察覺到老太太應該是生病了。
面對一位生病的老人,她今天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哄她開心。甭管這些話違不違心,老太太聽着高興就好。
沒過一會兒,顧千俞就和章老太太聊開了。三言兩語,老人家被哄得心花怒放。
嚴瓊站在一旁全程圍觀,忍不住和章秋白竊竊私語:“看不出來啊,這小姑娘有兩把刷子嘛!大姨好久沒這麽開心了。”
章秋白不置一詞,目光卻緊緊追随着那道纖柔的身影。
顧千俞雙商在線,又善于表達,只要有心,她可以輕松應付任何人。
而她每次見他,将他視作洪水猛獸,眼神躲閃,神經緊繃,一臉的不耐煩。說到底還是怕他,不願面對他。
她究竟怕他什麽呢?
還不是因為他倆過去的那段露水情緣,她怕他翻舊賬。
他自诩不是那睚眦必報的人,很多事情拿的起,放的下,根本不會揪着不放。可唯獨她顧千俞是例外。
那段露水情緣他過不去,也不允許她翻頁。
——
章家這頓飯局不算正式,章繼的父母和章郁疏、邊淨均未出席。
章老爺子、章老太太、章秋白、嚴瓊,加上顧千俞也才五個人,都坐不滿一桌。
章老爺子坐在主座上,一貫威嚴,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這樣看來,章秋白長得并不像他父親,反而更像他母親。母子倆都是溫和端方的長相,沒什麽攻擊性。
反倒是章繼完美繼承了他爺爺的長相,五官硬朗,線條冷冽。
可這家夥話痨的體質卻完全和他的臉對不上。大概率是長殘了。
青陵人喜甜忌辣,菜品以清淡為主,飯桌上很少能見到辣椒。
可今晚這頓飯有一半以上都是辣菜,而且都是江西的名菜。
她面前那道藜蒿炒臘肉,碧綠油潤,香氣襲人。
看來章家人提前打聽過她的口味,特意為她燒的江西菜。
坐在對面的章老太太招呼顧千俞:“千俞,聽說你老家是豫章的,秋白特意吩咐廚師燒了幾道江西菜,你嘗嘗看好不好吃。”
顧千俞倏然一愣,章秋白安排的?
那天她和邊淨一起吃飯,章秋白也在場,她确實提過她老家是豫章的。
她緩緩擡頭,朝着章秋白甜甜一笑,“謝謝小叔這麽為我考慮。”
章秋白:“……”
男人神色冷淡,“不客氣。”
她敢不敢笑得再假點?
永遠都是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讓人又愛又恨。
“千俞,多吃點,就當是自己家,別客氣。”老太太舉着公筷給顧千俞夾菜。
顧千俞趕緊起身,将碗遞過去,“謝謝奶奶!”
她擡手的一瞬,一道白光一閃而過,章老太太被晃了下眼睛。
她條件反射眯了眯眼睛。定睛一看,發現罪魁禍首是顧千俞左手手腕上的玉镯。
待看清那支镯子的全貌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暗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