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鹽加糖(20)
鹽加糖(20)
鹽加糖(20)
上午連續不斷下了好幾個小時的雨, 臨近中午終于停了。
天放開了一些,烏雲散去,遠處隐約有點日光炸出。
高樓之上, 風聲突兀,掀起窗簾的一個角,輕搖慢晃。
靳恩亭的辦公室寬敞冷清,頂燈透亮。
邊淨從容不迫地和小靳總溝通訪談的細節。顧千俞則坐在一旁快速記錄要點, 一些重要的細節重點标記。
忙裏偷閑, 她竟還能分出心神觀察大佬。
見到大佬的廬山真面目後, 顧千俞才真正意識到閨蜜何小穗之前對他的評價一點都不誇張。大佬的顏值的确扛打,擱人群裏絕對是驚豔四座的主兒。娛樂圈一些男明星在他面前也難免泯然衆人。
靳恩亭面相冷銳嚴肅, 卻生了雙溫柔多情的桃花眼。這雙眼睛中和掉了他身上凜冽的氣質,同時也削減了他的鋒芒, 反而不會讓人覺得高不可攀。
可章秋白卻恰恰相反, 五官端方周正, 線條明晰柔潤,看上去溫和可親。好巧不巧的, 一雙眼睛鋒芒外露, 如粹寒冰,犀利的眼風随意一掃,頃刻間就讓人脊背發涼。
這兩人簡直是正負兩極, 大相徑庭。
乍一眼,根本難分伯仲。
很奇怪,在見到靳恩亭的第一眼, 顧千俞就自發拿他和章秋白做對比。
不止是靳恩亭, 平時她見到的任何一個男人,但凡耐看一些, 她都會第一時間将章秋白拿出來對照。
對照值太高,比來比去,尋常的男人當然落了下風。就是章繼,他在他小叔面前照樣差了一截。
靳恩亭是難得可以和章秋白一較高下的一位。
一時間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然而觀察到最後,她還是得出同一個結論——
她更吃章秋白的顏。
換句話說,章秋白的臉在她看來更為賞心悅目。
男女之情,很多都是從顏值的淪陷開始。
顧千俞覺得這不是什麽好兆頭,她必須高度警惕對方的顏值炸.彈。
——
細節很多,前前後後花了近四十分鐘。
等一切忙完都快十一點了。
兩個姑娘一同走出樊林總部。
邊淨提議說:“飯點到了,咱們就近找地兒吃飯。”
顧千俞當然沒什麽異議。
所謂就近,對面就是精言大廈,都走不了幾步路。
兩人乘自動扶梯到4樓,邊淨踩着高跟鞋步伐輕快。
顧千俞穿平底鞋走在邊老師左手邊,緊跟她腳步。
邊淨側頭問:“千俞,你能吃辣嗎?”
她是宛丘人,口味偏辣,想去吃川菜館。
可又擔心顧千俞吃不了辣,總要照顧她的口味。
顧千俞笑着點頭,“非常可以,重麻重辣來者不拒。”
聞言,邊淨深感意外,忍不住說:“青陵人很少能吃辣的,你都不像是青陵人。”
顧千俞微微一笑,“我爸爸老家是豫章的,豫章人吃辣不輸你們宛丘人。”
邊淨:“我看網上說你們江西是預制菜鄙視鏈天花板,飯店基本上都是現炒現賣的。”
“江西的飯店一般都沒什麽菜單,所有食材都擺在冰櫃裏,你想吃什麽點什麽。江西是小炒天堂,那些菜又辣又香,哐哐炫米飯。跟江西比,青陵完全是美食荒漠。”
“別提了,青陵最好吃的是肯德基。”邊淨這個無辣不歡的宛丘人也深受青陵美食荒漠的苦,工作這些年攢了一肚子苦水。
顧千俞牽起嘴角露出一抹無奈的笑,“那也比悉尼好,悉尼已經不是美食荒漠了,應該叫美食沙漠。”
母親去世以後,她從豫章來到青陵外婆家生活。這些年全靠外婆這碗馄饨撐着。外面的飯店根本沒啥好吃的。
原以為青陵的美食已經夠稀缺了。沒想到出國以後更苦逼。連一家像樣的中餐館都要到街頭巷尾找許久。
留學生才是食物鏈最底層。
這家川菜館是邊淨時常光顧的一家,大廚是川渝一帶的,川菜燒得尤為地道。
邊淨這張挑剔的嘴,整座精言大廈,除了茶白春塢也就這家店還能吃了。
兩個姑娘照着菜單随便點了幾道菜。
服務員往桌上擺上一只沙漏,“二位稍坐。”
顧千俞打量着沙漏,紫色細沙緩慢傾瀉而下,悄無聲息。
時間從沙漏裏偷偷溜走了。
邊淨的手機毫無征兆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碾壓人頭皮。
低頭瞟了一眼t漆亮的屏幕,她握着手機起身,朝顧千俞撂下一句“我先接個電話”,快步離開座位。
沒過一會兒,她就回來了。
她把手機擱在桌上,小聲開口問:“千俞,介意多個人嗎?”
顧千俞掀眼看她,“有朋友要過來嗎?”
邊淨頂着一張無辜的笑臉,用37度的嘴說出最冰冷的話:“是秋白。”
顧千俞:“……”
好極了,顧千俞懸着的心徹底死了!
——
“介意!”
“介意!”
“我非常介意!”
顧千俞在心裏一頓咆哮。
誰要和章秋白一起吃飯?
她很怕自己會消化不良。
縱然心裏一萬個不願意,可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畢竟她現在還頂着章繼女朋友的頭銜。男朋友的二嬸邀請他小叔一起吃頓飯,她這個外人還能拒絕嗎?
邊淨問她介不介意,完全是出于禮貌走個過場。她介不介意根本不影響他們。
可恨的是,她現在還得裝出一副高興的模樣,笑容滿面地說:“小叔要來吃飯,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麽會介意。”
邊淨直覺顧千俞這話水分太大,這姑娘心裏怕是早就罵罵咧咧了。
她憋住不笑,寬慰對方:“千俞,你不用緊張,都是一家人。”
顧千俞:“……”
神特麽一家人!
她永遠都不可能和章家人成為一家人。
女孩的表情無懈可擊,皮笑肉不笑,“我不緊張。”
嘴上說不緊張,可兩條腿卻有自己想法,不自覺開始抖起來。
她用力摁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沙漏裏的沙流了三分之一,服務員上了兩道菜。
正在上第三道時,伴随着門口侍應生清脆的一聲“歡迎光臨”,一道英挺颀長的身影赫然入目。
纖長濃密的睫毛本能撲閃不停,頻率過快,猶如兩只在燭火裏跳躍打轉的飛蛾。
煙灰色格紋,熨燙平整,複古高級。
不用懷疑,剛剛在靳恩亭辦公室見到的那位男士就是章秋白。
她果然沒有認錯。
她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的,背影那麽像,除了章秋白還能有誰。
她還是高興得太早了。以為沒和章秋白碰面,她就萬事大吉了。殊不知該來的總會來,躲也躲不掉。
這人步子邁得大,幾步到桌邊,襲來一陣不屬于夏日的寒意。
顧千俞倏然一頓,平靜擡眼,男人的俊顏在她眼中快速放大,逐漸清晰起來。
五官立體,脖頸修長,棱角分明的下颌線,表情沉寂,接近于漠然。
心髒突突亂跳,太陽穴抽疼。她站得畢恭畢敬,規規矩矩喊了一聲小叔。
章秋白睨她一眼,卷來一陣涼風。
須臾之間,輕巧地在她身旁落了座。
顧千俞:“……”
她瞪大雙眼,視線凝成一團,難以置信地望着對方,臉上的表情豐富多彩。
長木桌,她和邊淨分坐兩端。章秋白不該和邊淨坐一邊嗎?和她坐一起算是怎麽一回事嘛!
而邊淨似乎也沒覺得不妥。
她不禁開始懷疑是不是她矯情了?
這個男人的存在感太強,他一坐下,顧千俞頓時就感覺自己的呼吸被掠奪了,胸悶氣短的。
店內中央空調似乎罷工了,熱流從四面八方鑽進來,擠占掉冷氣,她熱出一身汗。
如芒在背,如坐針氈,如鲠在喉。
她真恨不得遁地而逃。
顧千俞內心的掙紮,現場另外兩位完全感受不到。
邊淨拎起茶壺給章秋白添茶水,清澈水線落入白瓷杯底,撞出一串清響,濃郁茶香在空氣裏翻滾。
顧千俞貪婪吸氣,任由肺腔納入甘醇茶香,趁機平複心情。
懸着的心還未放下,她就聽見邊淨問章秋白:“你去找靳恩亭做什麽?”
白瓷杯輕輕推到了他面前。
他不着急喝,沒去動杯子。輕擡左手,挽起袖口,露出一塊昂貴精致的機械表,藍色表盤泛起幽暗冷光。
“談合作。”他的聲音從容冷靜,不起波瀾。
幾縷碎發遮住英氣鋒銳的眉眼,坐在暖意融融的燈下,整個人氣質沉靜,清冷出塵。
邊淨頗為意外,忙不疊追問:“咱們家什麽時候和樊林有合作了?”
章秋白不疾不徐解釋:“章氏拿下了饒州歌劇院的标,燈具這塊由樊林提供。”
饒州歌劇院是饒州市政府的重點項目,對外還未正式競标。沒想到章氏早早就收歸囊中了。
章郁疏從不過問章家生意,連帶着邊淨對這些事情都知之甚少。
她沒太在意,随口問一句:“老爺子交給你負責了?”
章秋白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邊淨微微一笑,“這可是你的老本行,你向來得心應手,肯定不會有壓力。”
老本行?
聞言,顧千俞不禁擡眸。
邊淨似乎讀懂了她眼中的困惑,及時解釋:“千俞你還不知道吧,咱們章總學的是建築。”
章秋白建築出身,本科研究生均就讀于國內頂尖學府。剛畢業那兩年又任職青陵建築設計院,參與過市政府幾個大型項目的設計,經驗豐富。後面回歸家族,章老爺子将商場那塊丢給他,建築方面的項目他就接觸少了。
這座城市從不缺能力突出的富二代。章家三兄弟,樊林集團的掌權人靳恩亭,海盛酒店的繼承人宋雁書,仁和堂的少東家傅枳實……一雙手都數不完。
這些人一出生就在羅馬。享受父輩的資源和人脈,不缺錢,也不缺時間,手握無數種選擇,他們比普通人更容易成功。
反觀顧千俞,悉大的研究生是她的天花板,是她熬了無數個日夜,啃了不知道多少本書才換來的。
行至今日,已是極限。
你問她嫉妒嗎?只能說投胎是門技術活。
沙漏流盡,所有菜品上齊。
顧千俞不主動參與邊淨和章秋白的話題,樂意當個透明人。
她一門心思幹飯,嘴裏塞得鼓鼓囊囊的。
一桌鮮紅菜色,她眉頭都不皺一下,大快朵頤。
反倒是一旁的章秋白看得心驚肉跳。
這些菜,他還沒下筷就感覺牙齒疼了。
他專揀自己面前清淡的菜品吃。
察覺到顧千俞的沉默,邊淨生怕冷落了她,主動問:“千俞,你和阿繼是怎麽認識的呀?”
顧千俞:“……”
邊老師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吶!
顧千俞的右手狠狠一抖,毛肚沒夾穩,徑直掉進了碗裏。
她顧不上去重新夾,下意識朝身側人睇去一眼,輕言細語回答:“悉大有個留學生群,群裏的學生經常會私下聚會,我們是在一次校外聚會時認識的。”
“那你倆誰追的誰啊?”邊老師八卦體質盡顯無疑。
顧千俞:“……”
當着章秋白的面,邊淨偏偏要問她和章繼的事情,這讓她怎麽回答,多尴尬呀!
她硬着頭皮回答:“他追的我。”
邊淨滿面笑容,“我就說嘛,美女不缺人追,阿繼追你肯定下了不少功夫。”
章繼當年追她确實花了很多心思,陣仗弄得極大,送花,送包,名表,豪車,瘋狂砸錢。
可惜她都不為所動,一樣沒收。
最後讓她點頭的是一碗馄饨。
外公的頭七,章繼親手包的一碗馄饨。
邊淨絲毫不顧章秋白的死活,繼續問:“你倆什麽時候結婚呀?我都想喝喜酒了。”
顧千俞:“……”
活爹,咱能不問了嗎?
顧千俞欲哭無淚,都快給邊老師跪下了。
她重新夾起那片毛肚送進嘴裏,囫囵咀嚼兩下,含糊道:“暫時沒考慮這個問題,以後再說。”
女孩擡手的一瞬,邊淨瞟見一抹絢爛的金黃。
定睛一看,她才注意到顧千俞左手手腕戴了支瑩潤剔透的玉镯。
這姑娘入職快兩個月了,天天擱她眼前晃,她居然第一次注意到她手上的镯子。
邊淨不由打量兩眼,故意說:“千俞,你這镯子怪好看的,是阿繼送的吧?”
顧千俞:“……”
顧千俞眼皮一顫,莫名心虛。
她不敢看坐在一旁的章秋白,耷拉着腦袋,繩細蚊蠅,“是我另外一個朋友送的。”
邊淨頭一次吃瓜吃得這麽起勁兒,她暗中觀察章秋白,以為這人會有點反應。沒想到他神色自若,端起水杯喝水,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似乎對兩個姑娘的談話絲毫不感興趣。
不得不佩服,大佬這心理素質就是好!
邊老師不介意再添把火,她倒是要看看章秋白究竟能裝到什麽時候去。
她笑眯眯地看着顧千俞,漫不經心道:“你這朋友還挺舍得的,翡翠這麽好的種水肯定不便宜。”
顧千俞:“……”
這不是旁人第一次說顧千俞的镯子貴了。她回國那天在飛機上遇到的美女嚴瓊就說過一樣t的話。
都說黃金有價,玉無價,玉石市場水很深。一件玉器貴不貴騙的都是外行人。內行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真正價值。
章秋白送的镯子肯定不便宜,顧千俞一早就有這個覺悟。只不過這支玉镯究竟價值多少她還不知道。一直想找家專業機構鑒定一下。奈何回國以後一直忙着入職,愣是沒抽出時間去。
如今看來這事兒是不能拖了。她手上戴一套房她也不踏實,萬一哪天磕壞了,她可賠不起。這麽貴的東西就該早點還給章秋白。
當下顧千俞也顧不上章秋白怎麽想了,她拿出以前的說法搪塞邊淨:“它不是翡翠,是佘太翠,不值錢的。”
女孩話音未落,身旁的人猛地咳嗽了兩聲,嘴裏的茶水險些噴出來。
好家夥,兩百多萬的翡翠玉镯,她居然當成了佘太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