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8.4
第34章 8.4
8.4.1
徐澤陷在趙書今的溫暖懷抱裏,嗅到他衣服上留香劑的香味,混雜着濃重的煙味,讓人既有些抵觸又有些留戀,他悶在書今懷裏小聲道,“書今,你抽了多少煙啊,好臭啊。”
趙書今重重在徐澤的羽絨服上拍了幾下,把衣服都拍癟了才擡手道,“嫌臭不抱了。”徐澤呵呵笑了兩聲,也沒有松開環着書今的手臂。
趙書今扒拉開徐澤的手轉了個身,繼續往吧臺走,徐澤望向他的背影,雖然知道書今不喜歡自己主動抱他,可他卻暗暗感覺書今當下的心情不錯,或許抱上了也沒有關系,就跟着書今的步子,貼近他哼哼道,“書今,嗯...我能不能再抱你一下啊。”
趙書今沒搭他話,找了瓶低度酒,取下兩只杯子,一面倒酒一面問徐澤,“怎麽過來了,不是說家裏有事。”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過年。”徐澤的聲音于身後響起,有點蠢笨的固執,但不讨厭,趙書今嘆了口氣說,“想喝酒還是想抱。”
徐澤悄聲說想抱,趙書今說那你抱吧,徐澤就和樹袋熊找到了心儀的樹幹一樣,磁鐵似的“啪嗒”吸在了趙書今背上。由于這次抱的時間久一點,身體間的熱度透過徐澤厚重的外衣傳導過來,致使書今方才陰郁潮濕的心境,也被這突然到來的烘幹機烤幹了。
徐澤粘人粘了一會兒,趙書今敲敲杯子說,“抱好了過來喝酒。”徐澤才不舍地松開臂膀,坐到吧臺邊,去聞高腳杯裏的酸澀味道。
“不怕,度數低。”書今道。徐澤點點頭,剛想往嘴裏送,才意識到一會兒還要回程,沒法喝酒,就老實告知書今說,他只在這呆二十分鐘,陪書今坐一會就要開車回去了,自己是偷偷開爸的車,從家溜出來的。
趙書今聞言愣了愣,問徐澤,“你開車到這多久?”
徐澤說很快,一小時四十五分鐘。
趙書今看着坐在吧臺射燈下的徐澤,他兩手交錯着,同時捏着高腳杯,小小的個頭縮在大大的羽絨服裏,無端讓書今回憶起在海島那天,徐澤喝醉了和自己說的,等煙花沒等到,卻死掉的小老鼠。
趙書今心頭難得生出憐惜,他記得今天整理儲藏室時,還剩一些去年外甥女來家遺留的手持煙火,就問徐澤想不想放,徐澤說好,書今便披了件呢子衣,拎着煙火同徐澤去往陽臺。
陽臺在西面,能一覽院子裏的幾幢矮樓,建築物的頂坡大多掩在橫斜的枯枝枯葉裏,依稀可見幾扇窗內的柔和亮光。徐澤望着對面一扇點着燈,拉有窗簾的窗戶對書今道,“對面這麽亮堂,一定是全家都在看春晚。”
趙書今一面分給徐澤幾只煙火,一面随口說道,“那戶住的是位退休的爺爺,市政的領導,前年死了老伴,去年死了兒子。”
徐澤接過煙花,嘴虛虛張了幾次,才說,“是有一點點不幸。”
“沒什麽不幸,分別才是人生常态。”趙書今無所謂地用打火機幫徐澤點亮了手裏的煙火,小小的星火沿着鋼絲棉炸裂開,在冷寂的黑夜中閃出暖色的,斷斷續續的光點。
徐澤手持煙花繞了幾個圈,低頭看那火心逐級下移,再開口時,聲音同燃燒的煙花火心一樣,平緩而暖熱,“書今,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為最近心情不好才說得這麽消極。”他頓了頓,揚起臉看向他,又說,“雖然分別很痛苦,但是終有一天,新的好記憶會把舊的壞記憶給覆蓋,向前看大家才有幸福的可能。”
趙書今在忽明忽暗的光下望見徐澤的臉,某一瞬間他又看到了周景言的影子,回想起那天在家裏,景言堅定地對自己說,“我永遠不會為了你放棄我的事業。”還說“你好好對徐澤,他和我說夢想做導游,你這旅程路線,就帶他去吧。”之類的,他一直認為很諷刺的話。
趙書今閉上眼,緩了緩才重新睜開,煙火的昏光照亮的卻不再是周景言,而是神情真摯的,在說着雞湯一樣,人生感悟的徐澤。
火心逐漸下移,移到退無可退時,終于在勉強的餘光中熄滅了,一切又重歸了黑暗。
徐澤便又拿起一只煙花,在打算點燃之時,趙書今突然在寂靜之中,出聲問道,“徐澤,你想不想和我去一趟歐洲?”
8.4.2
打火機被按開,火舌舔舐上鋼絲棉的尖角,煙花又發出細弱的啪啦聲,可持有它的徐澤聞言沒有動手把玩,而是怔怔地定在原地,似乎是對自己的聽力有所懷疑。
趙書今倒是自如地說道,“要是沒太多時間,我們可以就去法國一周,我姐在花都旁的V市工作,做的也是旅程策劃這類。”趙書今見徐澤僅是盯着煙火看,似是沒聽見一樣,就想他應是不願意,又慫恿說,“這是我的個人行程,助理都不會去,你如果願意做我的旅伴,或者說幫我打理些瑣事,我會很感激。”
徐澤聽得腦子裏一團亂麻,他本以為海島就是自己這輩子會去的最遠的地方了,書今卻想帶自己出國去,而且說的就和吃飯一樣簡單。手上的煙火又燒到了尾,徐澤抖了抖,在它還有一點光亮時,喃喃道,“書今,法國也太遠了。”
趙書今就着徐澤煙火的最後一絲火星,将手上的煙火也引燃,本來暗下去的陽臺又明亮起來,他無所謂說,“你不是想做導游,總要多出去走走吧。”
徐澤也不知道怎麽反駁,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一頭霧水,半天擠出了一句話問,“為什麽請我去?”
趙書今沉思一會兒,竟也拿着煙花在空中虛虛畫了一個圈,殘影連結成奪目的光帶,他笑笑說,“就像你說的,想要新的好記憶吧。”
徐澤聽着回答更懵了,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沒一會兒,書今手上的煙火也燒完,陽臺又徹底恢複了夜的深黑。
趙書今本是被徐澤那句“新的好記憶會把舊的壞記憶給覆蓋”所打動,他想如若帶新人去故地重游,或許再珍重的舊人也會被覆蓋,被忘卻,若真能這樣便是最好不過。不過趙書今倒是未曾想,會讓他試圖選擇翻篇的,是這個除夕夜開車三小時來見他的笨家夥。
書今在暗夜中望着對面驟然熄滅的窗燈,自嘲地想,這樣做倒是真遂了周景言的意。他幽幽地又開口,“寶寶,你可以想想這件事,如果答應,我們元宵節前夕就出發,不願意的話,”趙書今擡起寬大的手掌,揉了揉徐澤的腦袋道,“就算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當我沒說過就好。”
徐澤垂着腦袋,點了一點,而後他的手表發出倒計時的亮光,徐澤才明白二十分鐘轉眼就過去,他急忙對趙書今道,“書今,我得回家了,我是偷偷開我爸的車來的,他知道我用他的油不給他補加,肯定會罵我。”
趙書今也不知道徐澤怎麽總能把煞風景的話說得精準又恰到好處,不過今天可能是他的舉止太過真誠,叫書今竟也生出一些友人分別時才會産生的不舍,他捧着徐澤的臉揉了揉,又抱着徐澤的腰邊走邊拖道,“好吧,我比不過幾塊的油錢。”
“不是幾塊,是幾十塊,有那麽遠呢。”徐澤任由書今這麽将他拖到了玄關,才戀戀不舍的和書今分開說,“書今,我走了,新年快樂,明年順利。”
“你也是。”趙書今開着大門,看徐澤穿上鞋,按下電梯,等轎廂門打開,人邁步進去,再等門閉合,人完全消失,直至樓層顯示到了地庫,方才回過神來,反身回了家裏。
8.4.3
徐澤當日回家的路況很好,街上沒什麽人,到了遠郊之後就能看到成片的大型煙花,他驀地明白過來,為什麽書今對小老鼠等煙花的評價是傷心故事,大概是由于小老鼠和現在的他是不一樣的,小老鼠很孤獨,而當下的徐澤是有伴侶的。
徐澤心頭暖暖的将車泊好,回了家裏的自建房,他探頭一看,媽仍在沙發上熟睡,爸也沒有回來,就在他慶幸無人發覺自己跑路之時,徐明羽的聲音冷冷地在樓梯間響起道,“哥,你開車去哪了?”
徐澤吓了一大跳,聳着肩,眼神滴溜溜上下亂轉說,“我沒有開車啊,我去張媽家聊天了。”
徐明羽哼笑一聲說,“哦。”又說,“兩百米的路要開爸的車啊。”
徐澤吃癟,他讨厭弟弟的敏銳,就說,“妹妹睡了?你也趕快去睡,別管七管八。”
徐明羽也有點無奈,起身打算回屋,但快到房門前還是對徐澤道,“哥,我覺得你這次太認真了,戀愛是調節心情的,不應該影響生活。”
徐澤聽他過來人一樣教育自己,意識到不對勁,氣沖沖地就跑到徐明羽門口質問他,“你是不是早戀了!”
徐明羽把門一關,丢下一句,“你別管。”徐澤就怎麽都敲不開那扇門了。
徐澤站在門前直打轉,心下擔憂至極,弟弟今年可就是高三生了,這個時候談戀愛,要是成績垮掉,那可怎麽辦呢!家裏有他一個勞碌命就算了,他只希望弟弟妹妹可以沒有遺憾地考上心願的大學,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在家裏踱了一整圈,先是為徐明羽焦頭爛額一陣,而後又想起書今對他的出國邀請,為難到睡意也全無。
徐澤四年前初學導游之時,在網上加了一個企鵝群,有人說起出國的事,徐澤也很憧憬,腦袋一熱就也去辦了一本護照,可是當群裏的大家說起出國學習的費用,徐澤看了聊天記錄,就再也沒想過出國這件事,護照也被他收到了平日不會打開的抽屜裏。
可是每次看業務課的書籍,有與世界知識相關的背誦點,他都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法國,花都,凱旋門記述了128場戰争,1604年最古老的長橋完工,美術館原是有着巨大表鐘的火車站,建于1900年...
想到這些導游詞裏的景象,或許有機會能真正看見,徐澤單是想象就忍不住心跳加速,可要是真的答應書今,他就虧欠書今太多太多,這份深情怎麽還都沒個完了。
徐澤一會兒想起書今的邀約,一會兒想起早戀的弟弟,于床上輾轉了一夜,終于在大年初一,挂着黑眼圈,拎着各類營養品,出門去走親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