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一更
第37章 第一更
陳家門外,馬車等候。
拉車的老馬蹄子踩了踩地面,踏起一小片水花。
下過雨的地面積攢着水窪,巴掌大的水面被踏碎後又恢複完整,映出滿布紅霞的天空。
陳松意跟游天原本定下了今日離開,可因為從早起就一直下雨,所以一拖再拖,拖到吃過了晚飯才動身。
陳母終于有機會親自下廚,給女兒跟小游道長做了飯,現在一家人站在門口送兩人上了馬車。
趕車的人一鞭子抽在馬上,老馬就開始走了起來,拉着馬車向前。
陳父陳母、老胡跟小蓮目送着馬車離開,然後陳母才搭上了小蓮的肩,溫柔地低頭對她說:“回去吧,你姐她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
下過雨的空氣清新,沖淡了暑氣,帶上了夏日裏難得的涼爽。
趕車的老漢在鄉間的風中眯起了眼睛,分外喜歡這樣的時候。
只不過鄉路泥濘,馬車走起來也就分外搖晃,也比平常要慢一些。
并不寬敞的馬車裏,少年道士盤腿而坐,身體随着馬車的行進微微搖晃。
在他身旁坐着的是個生得有些瘦弱的農家少年。
看上去年紀比他小一些,氣質卻比他沉穩。
一片安靜中,游天睜開了眼睛,看向身旁做少年打扮的陳松意。
她改了眉,略微修飾了輪廓,顯得越發英氣,身上原本屬于少女的曲線是半點看不出來了,完全就是個瘦弱的少年人。
游天還是沒有适應她這個樣子,忍不住問:“你為什麽這麽熟練”
她經常這樣做嗎師兄到底怎麽養徒弟的平時都讓她幹些什麽
陳松意神色平靜,解釋了一句:“有時候這樣比較方便。”
在戰場上,如果保持着女兒家的姿态,不方便行動,也會讓己方的戰士下意識地保護她,反而讓他們束手束腳,給他們帶來麻煩。
眼下她穿的是她哥哥的舊衣,母親還留着。
在她手邊也跟游天一樣放着一個包袱,裏面裝的除了換洗的衣物,還有一些銀子。
她原本不打算帶,但爹娘一定要她帶上,說怕路上要用。
不過……陳松意伸手一摸,發現包袱裏還有本來不該存在的東西。
摸起來熱熱的,用幾層油紙包了,還有些燙手。
“你選的時間很好。”
游天渾然不覺,腹诽完師兄養弟子的方式,就接着說,“可以吃完晚飯再出門,等到了碼頭也差不多天黑了,正好可以搭船走。”
他是從來沒有什麽買票上船的想法的。
江南航運便利,水系發達,他都搭的順風船,反正漕幫運糧的船那麽大,自己藏身進去也從來沒有人發現。
說着,游天又想起自己跟陳松意剛見面的時候,她跟自己交手用的是繡花針。
但那是因為她真氣少,能用的攻擊手段不多,才會選擇這樣的武器。
她自己應該是有專攻的兵器的,他卻沒有見過。
這一次出門,她也沒有帶上。
游天心中生出好奇,問道:“你的兵器是什麽”然後一轉頭,就看到她遞到自己面前的煎餅。
陳松意捧着母親偷偷放進來的煎餅,答道:“刀。”
看着香噴噴的煎餅,游天遲疑了一下:他剛剛才吃過飯呢。
現在又積極地伸手去接,好像剛剛沒吃飽一樣,不大好。
可這擺在面前的餅太香了,一聞就是鮮肉蛋黃餡的。
他看了陳松意一眼,見少女沒有把手移開的意思,于是破罐子破摔,伸手接過就吃了起來。
等到路上的零食吃完,他們也就到了鎮上。
兩人下了馬車,陳松意付錢。
下過雨,鎮上的空氣也很好,而且還沒完全天黑。
正是紅霞漫天,把這個江南小鎮映得金紅金紅、猶如畫卷的時候。
鎮上的居民吃過飯,有帶着家中幼子出來散步的。
街上的夜市攤子也開始擺起來了,現做現賣的小吃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游天吸了吸鼻子。
盡管剛吃過晚飯,路上又加了餐,還是忍不住被勾過去了。
陳松意付完錢,把錢袋收起,轉頭就看到那穿着道袍的身影湊到了小吃攤檔前。
攤主見到面前來了個劍眉星目的少年道士,見他眼睛落在自己的鍋裏,于是笑問道:“現炸的魚丸子,三文錢一份,小道長來一份嗎”
游天還在想來不來,陳松意已經從他身後過來了。
她遞了三文錢給攤主:“給他來一份。”
“好嘞。”
攤主接了錢,開始利落地盛丸子。
小師叔轉過身來,有些欲蓋彌彰地道:“師叔我不是沒吃飽,只是——”
“師父說過,修習《八門真氣》消耗比一般人大,所以吃的也比一般人多,我知道的。”
“對,就是這樣!”游天說完,覺得自己好像太激動了,于是又把情緒收了收,做出師門長輩的樣子來,“咳,你知道就好。”
這一刻,他開始覺得少女身上也不是全是缺點。
雖然她魯莽、沖動、不靠譜,但是很給師叔面子,是個好姑娘。
游天接過炸丸子,一邊吃一邊想:難怪師兄會收她為徒了。
陳松意看他把丸子吃完,将碗還給攤主,表情顯得還有些意猶未盡,又将目光投向了街上的其他攤檔,于是說道:“時間還早,小師叔難得來一趟,不如再逛一逛,這裏的東西味道都不錯。”
游天眼睛一亮,左右他們就是要去一趟漕幫總舵,幫他師兄傳遞個消息給人,也沒別的。
——畢竟太複雜的事,師兄怎麽可能交給他這個又是女孩子、《八門真氣》又才練到第一層的徒弟
因此,他此次出行的心情很放松,聞言便道:“那還等什麽走啊。”
于是,陳松意就看着他一馬當先,追着香味就朝下一個攤檔去了。
她跟在他身後,他想吃什麽,她就付錢。
剛剛她下馬車走沒兩步,腳下又踢到了三錢銀子,正好用了。
街口,一個婦人邊走邊在身上摸索,然後又彎腰低頭去看地上:
“我的銀子……我的銀子呢”
來的不是旁人,正是程四喜的妻子周氏。
她今日出來買字花,難得中了,回家一看卻發現少了三錢銀子,于是又忙着出來找。
就在這時,她看到旁邊一輛馬車過去。
這樣寒酸,還是這麽老的馬拉車,一看就是陳家村的馬車。
周氏頓時把找銀子的事情忘在了腦後,直起身來朝着四下看去。
陳家村的馬車,大小姐最常坐着來鎮上了,車在這裏,那是不是她人也來了
她左看右看,都沒有找到陳松意的影子。
在橋頭鎮熟悉的人跟風景當中,最顯眼的就只是擺夜市攤檔那條街上,一個小道士帶着個衣着寒酸的農家少年在這裏吃,那裏吃。
不管是肉餅也好、甜點也好,他都吃得很歡,沒有半點忌口的。
程四喜的妻子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嘴裏嘀咕:“奇了怪了,怎麽道士不用戒葷腥,什麽都吃的”
站在這個距離遠遠看去,她覺得那個農家少年的身影看着有點眼熟,可是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幹脆不想了,又原路折返,趁着天還沒黑,再細細搜尋她掉的銀子。
陳松意跟着小師叔,三錢銀子找成銅板以後,眨眼就用掉了三分之一。
她想着要不要再破開一點銀子來用,就看到走在前面的游天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某個方向。
順着小師叔的目光,她也跟着看了過去,就聽小師叔說道:“剛剛好像有人在盯着我們。”
陳松意一眼看到了周氏的身影,看她到處尋摸的樣子,心中想了一瞬這三錢銀子該不會是她手上漏的。
随後,她便把這無關緊要的事抛到了腦後,對小師叔說:“沒事,不用管她。”
自己穿成這樣,便是親近的人乍一眼看過來也認不出,何況周氏跟他們還隔得這麽遠。
游天卻聽出了她話中有話。
所以說,剛剛盯着這邊的婦人,她果然知道那是什麽人
在陳家村住了幾天,他只知道陳松意是從京城回來的,抛卻了京中的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回來尋自己的親生父母,身世有些複雜。
這麽想來,有人會盯着她也是正常的。
他想着,又看了看她這身打扮——果然很有先見之明。
周氏不過是個插曲,沒有打擾到小師叔的興致。
他将整個夜市攤檔從頭吃到尾,把陳松意手上的三百個銅板全部用光,讓她也跟着吃了幾樣。
等到天色暗下,街上游人摩肩接踵,徹底熱鬧起來,兩人才退了出去,轉入旁邊的巷子。
一入巷,吃飽喝足的游天就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提醒道:“不要害怕,不要出聲。”
說完,他就一提氣,把人一把拎了起來,帶着她一個縱躍上了屋頂。
江南小鎮房屋鱗次栉比,長街燈火明亮,十分熱鬧。
屋頂上,穿着道袍的少年道士手上提着一個人,十方鞋踩在瓦片上奔走如飛,幾個起躍就輕盈的從夜色中掠過,來到了碼頭。
碼頭上停着衆多的船,江面上倒映着朦胧的燈火。
碼頭上看管的人都去吃飯了,卸貨的民夫彎着腰,只感到頭頂有風掠過,眼角餘光瞥見一點黑影,心中想着大概是什麽江鳥飛了過去。
游天早早就掃過了這些船,直接鎖定了裏面最大的一艘,拎着少女就掠了過去。
月亮正穿行在雲中,他輕車熟路的從視覺死角避開了船上的看守,帶着人進了貨艙,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
陳松意被他在船艙裏放了下來,腳重新踩到了實地。
拎了她一路、帶着她風馳電掣的人輕輕地拍了拍手,一臉得意地揚起了眉,意思再明顯不過——
完美潛入!
小師叔我厲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