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如月之恒
第32章 如月之恒
雖然那老歲陽在自己身邊唠唠叨叨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星難得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不過當星重新看到那一張熟悉的臉之後,她忽然什麽也不願意想了。
那是一雙如盈盈碧水般不摻一點雜質的眼眸,比星第一次看見他時,還要純粹,與其說他像丹恒,不如說,這個時候的他,身上......身上還有一點點尚未褪去的,他的影子。
所以說,丹恒又是花了多長時間,将自己與前世龍尊這個身份徹底抽離的呢。
身邊的雲騎軍也難得聽了他的話,他們相對着看了幾眼,最後選擇收起了手上的兵器。
“我記得你同我說過,你叫......星?”
即便是向來狂野地不把事當回事的星,此刻也突然間變得有些無措了起來,她應該有滔滔不絕的話想說,但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口,或者說,她其實腦子一片空白。
最後,星也只是點了點頭而已。
但他卻忽然間輕笑了一聲,他低頭垂眸,又重新擡頭,将目光投向那高高的龍尊雕像的身上。
“我的印象裏,你不是這般沉默寡言之人。”
“......”
“從我來到這個世上,我覺得這裏每一個看我的人的眼神都讓我不太舒服,小到雲騎士卒,大到那位将軍,我不明白這種眼神有何含義,直到我看到了這尊雕像,我想我或許明白了。”
他們不是在看這個囚犯,他們是在看高高在上的龍尊,是在看遙遠過去的摯友。
“但你不一樣,你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我喜歡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認識很久的......朋友。”
“......”
“事實上,他們不給你放行,我也拿他們沒辦法,但他們好像誤會了我與将軍的關系,雖然那位将軍對我關照有加,但我其實與之不甚相熟,還好,這種狐假虎威的感覺也不錯。”
今天是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重獲自由,這确實是他值得高興的一天,他甚至還有心情開玩笑,甚至有心情說完他之後一個月的量。
也有可能,他是因為看到星而高興。
“你怎麽知道我長什麽樣子?網絡開盲盒不一定是美麗狐仙,也有可能是摳腳男如花。”
星其實還沒有想好用什麽态度對待他,她既不能像對待朋友一樣把他當做丹恒,又不能像戀人一樣将其視作丹楓。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感,複雜到星也不知道怎麽表達,就像這次見面,或許本來也就是上天的一個玩笑。
“我不知道,但我心裏覺得是這樣,你與我腦海中身影的別無二致,我們以前見過嗎?”
他應該是第一次和星見面,卻好像是看見了熟悉的人,那暗沉已久的心仿佛在百轉千回之間,松開了束縛多年的枷鎖,再一次變得鮮活而熾熱。
“我們以前......不,我們應該......”
星下意識地回答,話說了一半忽然間意識到不對勁。
他們确實見過,在未來,他們會在星穹列車上相遇。
但這一次,星卻下意識地回答了從前,下意識地想回答自己與丹楓的交集。
“你看這個雕像,他也與我腦海中的身影別無二致,在無數次午夜夢回的時候,我都能看見他,他眸光清冷,表情淡漠,他告訴我,星海雖大,與你我無緣。”
星覺得,在丹恒心裏,丹楓的形象......可能确實是一個兇神惡煞,殘忍無情,玩世不恭還喜歡對着他輸出龍尊偉大理想,最後害得他蹲牢子的壞蛋。
但星也覺得,丹楓也不真的是什麽黑深殘,她甚至下意識地想幫他澄清一下。
“不,他其實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他其實......深愛着自己的子民。
他在為一個可以與他無關的責任,時時刻刻壓抑着自己的欲望,壓抑着自己的內心。
至少星看到的是這樣,她一直所想的也是這樣。
“我看你提起他的時候,情緒似乎要激動一些,你說這句話時看向我的眼神,像是在透過我看一個人。”
看一個星本不應該認識的人。
“但比起單純地把我當成龍尊亦或是過去的摯友,你的眼神似乎要更複雜一點。”
丹恒應該是不喜歡這種眼神的,但也不知為何,心底裏那個冰冷而麻木,凜冽而絕情的屬于自己的倒影,仿佛在此刻如同冰雪消融,他不再狂躁不安,他變得釋然心安。
他不讨厭這種眼神。
甚至有些慶幸,有些感慨,還有些......甘之如饴。
是因為那個“他”慶幸......再一次的相遇嗎?
驀然間被丹恒戳中了心事,星此刻才對自己複雜的心情有一點感知。
他已經死了。
那個與她有關短暫交彙的過去之人,那片在她眼前一閃而過的楓葉,如飛螢撲火,如鏡花水月,永遠也回不來了。
“所以,你找到你的朋友了嗎?”
“......”
“如果沒有,或許我們可以同行。”
他微笑着伸出手。
星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迷茫了,她一直覺得自己會堅定的向前,但此刻,她內心總有不甘。
既然緣分默許我們的相遇,為什麽你卻是活在我過去的人。
星許久也沒有回應,就像他如今伸出的手握不住現在的星一樣,但他也不惱,他甚至覺得星這個反應理所當然。
他最後輕聲笑了一下,笑他煙消雲散的過往,笑他如釋重負的現在,笑他們這一次相遇。
“對了,我叫丹恒,這是我給自己取的名字,那一次,你問我的名字,我說我還沒有想好。”
丹心如恒。
如月之恒。
這一次,他想的很清楚。
他覺得自己從未有過如此堅定的內心。
“丹恒......”
星總覺得自己許久沒有喊過這個名字了。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去走你自己的路,永遠也不要回頭了。”
那些雲騎軍再一次擁上前來,半空中懸停着一艘星槎,轟鳴聲在耳邊環繞,他留在羅浮的時間所剩無幾。
這艘星槎會載着他駛向他夢寐以求的星海,永遠不會回來了。
這也是留給星最後考慮的時間,她可以跟着他就這麽走了,也可以去未來給他一點小小的穿越的震撼,那時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但星最後也沒有什麽動作。
在踏上星槎的最後一刻,丹恒忽然回頭,似乎是下了什麽決心:“我不會回頭,但我記得在獄中你和我說的每一句話,你是我第一次看向世界的眼睛,我會永遠記得你的。”
“......”
“不求所來,但思将往,期待能與你再次相遇。”
.
“喂,他走了。”
星靜靜地看着遠去的星槎,她看了許久,此刻才回過神來,發現那只歲陽居然還待在自己身邊,從她和丹恒談話開始,它就一直躲在自己包裏。
“你也應該走了。”
聽到這句話,星忽然擡頭,看了一眼那只歲陽。
“我得替我妹妹說聲抱歉,飲月當年發生的事情我們尚不得知,但這确确實實是與你無關的,你不應該被卷起來,我有義務要送你回到你原本的時間線上。”
“......”
“你和他本來就認識吧?你既然這麽喜歡他,為什麽不跟着他走呢,還是說,你想去未來給他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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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突然有個雲騎軍折返,打斷了她與歲陽的交流,他站在星面前,星有些不明所以。
那歲陽也是吓得再次躲進了星的包裏。
“那個人托我給你帶句話。”
“......”
“他說......”
“我一定在很久以前就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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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大隊的雲騎軍井然有序地離開,歲陽才放心地再次從星的包裏飄出來。
“那麽,我們走吧。”
星現在覺得這種感覺還挺神奇的,她好像一下子撩了倆龍尊,還能讓他們都對自己念念不忘。
不論時間的長河如何流淌,不論命運的軌跡如何輪回,我都是你心裏的那個人。
所以......
還有什麽好猶豫的呢!
“哎,你是歲陽吧?你聽過一個故事嗎?這個故事很普通,但我印象深刻。”
“......啥?”
歲陽也挺懵逼的,對面這個就沒按套路出過牌。
剛才還在回想老情人,現在怎麽突然有心情講故事了。
“我在夢境裏行走,看到了一個垂垂老矣的婦人,她獨自一人來到一個陌生的世界,只為一個虛無缥缈的約定。”
“抛棄過往的一切,只看着眼前日升月潛,人世變幻,大海将歲月吞沒,也埋葬了她的過往與一生,如果是你,你下一步會怎麽樣?”
歲陽:“......”
“我和我朋友的想法一樣,婦人如今的境遇,是因為相信自己仍有回頭的機會。但既然做了決定,就不能回頭,因為來時的路無路可走。”
星可不是什麽優柔寡斷到會在原地等待的人,更不會任由自己的人生被時間吞沒。
從她穿越開始,她就一直在被時間推着走,這一次,她要自己親手握住那一縷尚存的希望。
有些事情,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她已經離開了星穹列車,離開了相當的一段時間,如果抱着追憶故人的心态去見未來的三月七和丹恒,就會像夢中的自己一樣感受到一種物是人非的無力感。
但夢的盡頭,有些人非故人,他是切切實實存在于自己身邊之人,我與他不過才分別了三兩日。
“你知道嗎,這百年來,他一定在找我,他一定一直在找我,他一定很着急很心痛,但他永遠不會找到我了。”
因為未來不會向他靠近。
“他會帶着這個遺憾做那萬世不變的龍尊,然後帶着這個遺憾墜落神壇,最後帶着這個遺憾忘記我們的相識相遇的點點滴滴,永永遠遠地變成丹恒。”
就像現在這樣。
但不應該是這樣。
即便這些回憶十分短暫,卻也足夠令星銘記于心,因為遇見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哪怕只是朝生暮死的絢爛。
她就是那個未來,她可以主動去靠近他。
“所以我不能留在原地,我不能放任遺憾肆意滋長,我也應該去找他,我不希望這種遺憾變成刻骨銘心的烙印之後又被時間抹去一切,為什麽......為什麽我不能全都要呢?”
歲陽震驚地感嘆道:“前面的我都懂,聽着還挺很感人的,但後面的是什麽鬼?什麽叫全都要?這就是你們新人類的愛情觀?”
“你不懂,我要他做丹楓的時候就記得我,即便哪一天他真的轉世去了,他想接着做龍尊也好,想入贅星穹列車當丹恒也好,他心底都會記得我,并且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憶。”
“或許我們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不是我刻意穿越回去見他,而是無論重來多少次,我都能不留遺憾地遇見他,他也能不留遺憾地遇見我。”
“我這不是在走回頭路,我是在走一條很新的路,因為即便是脫軌的星星,也沒必要非得重回軌道,我可以自己再走一條。”
星好像看到夢的結尾,那個人平靜地坐在水面上,像一輪無暇的明月。
那也是星心底的月亮,是一生一次的心動。
明明明月是前身。
回頭成一笑,清冷幾千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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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大概懂了,你說了這麽多,什麽人生啊理想啊......其實還是為了你的老情人吧!”
“......咳咳,你要這麽說,我又無話可說了,這理想和愛情,本來就不是沖突的東西吧!”
都老情人了,當然要從娃娃,不是,從前世撩起。
“其實穿越這種事情啊,我們歲陽是無法決定到底穿到哪個時間線的,需要借助一定媒介,你手機裏的這個軟件就是個很好的媒介,還挺神奇的,居然有這種可以突破時間限制的東西。”
“所以......”
“所以?”
星再一次感受到那一股熟悉的力量将她緩緩托起,慢慢地将重心抽離,她的身體還留在原地,卻使不上什麽力氣。
這一次,是她主動的。
然後......
星:“哎呀!”
正在掃地的龍尊近侍:“哎呀!”
星覺得這種經歷還挺熟悉的,上一次,她也是這麽來的龍尊府邸,然後給人家天花板砸了個大洞。
她可能确實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女子,但砸天花板這種事情也不是說幹就幹的,這一定......一定是歲陽的錯!
或許是穿越獨有的保護機制,星是沒啥事,但經她手的天花板運氣都不是很好。
星看着四周碎裂的磚石和沙礫,就這樣污染了龍尊近侍剛剛拖得能反光的地板。
近侍:“......”
下次穿越能不能換一個錨點,就算不尊重龍尊府邸,好歹也尊重一下灑掃的龍尊近侍,他們都是卑微的打工人。
星又看到了天花板的大洞。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次居然沒人接住她。
而此刻,龍尊近侍也欲哭無淚,然後聲嘶力竭地吶喊:“天花板啊!天花板怎麽又碎了!我該怎麽向丹楓大人交代啊!”
“我剛拖完的地板啊!地板怎麽又髒了!又要被扣績效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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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來地衡司也是為了和上一次的經歷同步嗎?”
此刻,景元正坐在地衡司對着桌上的紙寫寫畫畫,然後擡頭無奈而費解地看着星。
星覺得這個流程過于熟悉了,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好吧,她也不知道怎麽解釋這種巧合。
或許星此刻百口莫辯,但景元又何嘗不是百思不得其解。
“故意損毀公物,幹擾近侍辦公,蓄意行刺龍尊......話說丹楓他都不在家吧,這龍師給你定的罪怎麽也這麽雷同?”
星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
“那個......景元,抛開一切事實不談,你應該不能讓我去蹲局子吧?”
景元默默地把筆往桌上一甩,收起那一堆“罪狀”,開口道:“你現在可是羅浮紅人,我這種小官哪裏敢做你的主啊?還是交給專業人士吧。”
星:“......?”
景元又撥通了手上的玉兆:“當然是讓丹楓哥親自來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