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如月之恒
第29章 如月之恒
鏡流從神策府出來的時候,白珩就看她的臉色不太好,雖然她平時看着也一副冷冰冰的嚴肅的模樣,但像今天這般的實不多見。
白珩:“你的表情怎麽像喝了三瓶蘇打豆汁兒,發生什麽了?”
鏡流:“不是什麽大事,豐饒聯軍中慧骃族與造翼者結成同盟,襲擊了玉闕仙舟。”
白珩點了點頭,又猛得擡起頭來:“你說這不是什麽大事?”
而後,白珩輕輕捏了捏了鏡流的手:“我懂了,放心吧,我們還和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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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等了一會回應,那未命名用戶2倒是一時間也沒有發消息來。
她決定還是先不等了,不如把窗戶爬了。
事實上,星神不僅會給你關上一扇門,有的時候還會把窗戶一起焊死。
此刻,星踩在窗戶的邊緣上,看着眼前在物理意義上真的被焊死的窗戶,現在是進退兩難。
沒關系,這一扇沒了還可以爬下一扇,星又晃悠着“啪”一聲跳到了另一扇窗戶。
一扇窗戶都沒留啊,真狠心啊。
越不讓星進去,星就越想進去,這無緣無故的勝負欲啊到底從何而來,況且按照正常邏輯,這荒廢了的龍尊府邸的大門不應該一腳就能踹開嗎,封這麽嚴實幹什麽?
難不成裏面還能藏見不得人的東西?
就這樣,星一路游蕩到了樓頂。
她碰了碰樓頂上稀稀落落的瓦片,從這裏往遠處看,正好可以看到整個鱗淵境。
這裏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荒涼,荒涼得沒有一絲溫度,或許哪一天,這座宮闕也會和無數的已然碎裂的磚石一樣,淹沒在古海之水洶湧的浪濤下。
星垂眸片刻,接着拿起球棒對着天花就是一戳,一記“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給頂樓的天花板砸了個洞,碎裂的瓦片應聲而落。
而自己也跟着瓦片應聲而落。
“哎呀!”
她好像每次來龍尊府邸都不走尋常路。
而後,星環顧四周,忽然間看見已然落灰的桌子上放了兩張嶄新的紙,和陳舊的家具格格不入。
“來自持明的訴折......”星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輕聲讀上面的字,“敬呈景元将軍......”
星大致掃了一眼內容,初步判斷大概是一封龍師的請願書,詢問将軍為何突然簽發流放令,将罪人丹楓永久逐出羅浮。
說是請願書表詢問,但行文間可一點看不出作為下位者的禮貌與客套,樁樁件件指責景元獨斷專權,置持明一族于不顧,未将龍師議會放在眼裏。
中間又洋洋灑灑寫了幾百字關于丹楓的罪行和他應受的懲罰,星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清楚地了解他當年所受之事的細節。
「免于大辟,褪鱗輪回,而後交予十王司教化新生......」
星還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名字......天風君?他居然還幫丹楓求過情?
不過求完之後,丹楓的下場看着還是好慘啊......
在白紙的末尾,醒目地用朱紅标注了兩個字:
“駁回。”
言辭嚴厲如是,最後請了個寂寞。
星又翻出了第二張紙,大致內容,應該是龍師的手下......對景元的調查?
不過就目前來看,或許自從丹楓逝去之後,持明一族在仙舟,至少在羅浮的話語權似乎又弱了不少。
星愣神片刻,漆黑一片的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陣緩慢有力的腳步聲,與沉重的呼吸聲交錯,她将紙張放回,下意識地躲進了桌底。
“你可知道,那将軍簽發了流放令,不日便要送他離開羅浮,議會幾百年的努力付諸東流,我們的功夫也全部白費了。”
“我有眼睛也有耳朵,不需要你的提醒,将軍的所作所為,與其說是流放,不如說是對他的保護。”
星透過桌子邊緣的縫隙,看到了兩雙腿,大概是兩個人停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輕輕向上,看到了張熟悉的龍師的臉,如果沒有弄錯的話,他應該就是那個寫請願書的韶英?
他們在說什麽?将軍又給誰簽發了流放令?
“他此前尚在獄中,數百年光陰,長老們來了又去,也未曾從他口中問出關于龍心和化龍秘法的奧秘,他如今似乎确實是什麽也不記得了,既無價值,走了也罷,我們還可以從那個小龍尊身上下手,況且如今神策府已經在懷疑我們的動機了,萬事不可操之過急。”
“即便如此,當年的飲月娟狂倨傲,你我作為他的尊長,他的教習引路人尚不可左右他分毫,如今你又何來的自信,覺得一切盡可在掌握了,若非你極力阻攔,我必定不會留他活口。”
“你當初做過的那些事,你如何誘導那狐人一步步落入圈套,又是如何一步步誘導飲月犯下大錯,你當年在鱗淵境動過什麽手腳,想來你心如明鏡,如今放任他帶着龍尊之力離去,就不怕某日東窗事發,他回來?”
“我做過的事情,樁樁件件你都算是幫兇,議會裏大多數我們的支持者也一樣,何來你能獨善其身之說?更何況,重要的不是我們做過什麽,重要的,這結局,到底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鱗淵境?動過什麽手腳?而且他們怎麽起內讧了?
星深吸一口氣,壓下自己驚詫的內心,又用手捂住自己的喘息,避免發出太大的聲響。
“話說,你今天有無覺得這龍尊府邸,變了?”
“說了這麽些話才有此意識,你的心思何時變得這般愚鈍而遲緩?”
“那你還同我說那麽久?你真的意識到了嗎?這天花板怎麽這麽大個洞?”
“......”
“......蠢貨,有人!”
龍師斜眼瞥了一眼黯淡無光的殿內,忽然間擡起手臂翻起袖口,一股力量猛得将所有桌椅掀起,摔在了周遭的牆壁上,一瞬間四分五裂。
丹楓都這樣了!你們還拆他的家!
星蹲着身子,看着眼前的遮擋物在自己的眼前飛了出去,轉瞬間變成了垃圾,她只好與倆龍師對視一眼,而後尴尬地揮了揮手?
龍師見此場景也愣了一下,半天才回過神來:“這個人......我怎麽覺得有些眼熟?”
星雖然暫時還沒理清楚發生了什麽,但她也知道來者不善,以及,這倆貨肯定不算什麽好東西,她環視四周,盯上了一旁高大的書架,上邊還有排列整齊的書。
于是她大喊道:“呀!景元将軍!”
趁着龍師猶豫片刻,星将書櫃猛得一推,上邊的書稀裏嘩啦地把龍師壓倒在地,讓他們感受了一下什麽叫知識的芬芳和強健的力量,有幾本還在他們的頭頂上跳了兩下,眼看着好像砸出了包。
而後,星借力跳上了天花板,在大洞邊上發出了一聲很酷的“哼”,還吐了吐舌頭。
龍師費了些功夫從書堆裏爬了出來:“派些人去追,哪怕是追出羅浮,也得把人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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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當了幾百年的龍師确實不算是吃素的,他們的勢力訓練有素随叫随到,星剛跑了段路,就看到後面的追兵聞訊而至,此刻正對自己窮追不舍。
這麽快啊!
而那龍師正捂住自己頭上的大包,站在隊伍的最前端,揚言要給自己點顏色看看。
星一邊想着跑路,一邊又實在看不慣那龍師的嘴臉,一邊又對着他頭上的大包丢了一袋垃圾。
龍師:?
而後,她看見龍師跌跌撞撞地原地轉了個圈,于是憤然地舉起手,一道雲吟術法如雷霆般對着自己而來,星沒見過這樣詭異的術法,與一般持明族的法術大不相同,她舉起武器來擋,卻看着這道光越過防線,将要貫穿自己的胸膛。
在靠近自己身體的那一剎那,忽然又被不知什麽東西給彈開了。
她看着一樣冰涼而堅硬的東西緩緩落入自己的手心。
是一片龍鱗。
是丹楓的......的龍鱗。
你有沒有想過有這麽一樣,在你已經徹底消亡的這個世界上,你留于我唯一的念想,在危難之刻。
我好像......再一次看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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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在遙遠的幾百年前,玉闕仙舟某處廣袤的土地上,夾雜着難聞的機油味、腐朽的屍體味、鹹濕的血腥味,還有一些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難以形容的各種硝煙的味道。
一位淺紫色頭發女孩迎着漫天彌漫的塵土,舉起長弓,對準了空中一群飛行的羽人,一箭射穿了它們的翅膀,接着,又是一箭貫穿了它的眼球,再而後,她再次對準了那人的血盆大嘴。
箭無虛發,卻箭箭不致命。
景元:“你好殘忍,但是幹的漂亮。”
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雲騎軍,不能,至少不應該,在戰場上玩弄折磨敵人的身體,侮辱侵犯敵人的人格尊嚴,亦或是輕蔑亵渎逝者的屍體。
對于這種言論,白珩十分不屑:
“這又是哪個老家夥自以為是的真知灼見?我們仙舟傳統向來是幫親不幫理,不管敵人是何緣由有何苦衷冒犯仙舟,侵犯我們的土壤殘害我們的同胞,只要是一個智力正常的仙舟人,都會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塊,更何況還長得這般面目可憎兇相畢露,實在稱不上是什麽可敬的對手。”
而且白珩今天的心情确實不大好,如果不是這半路殺來玉闕仙舟的豐饒孽物,她現在應該行走在塔利亞的小鎮上,或是徜徉在出雲和高天原的交界處,亦或是去尋找星神存在過的痕跡。
想到這裏,她又一箭射了出去。
當然,白珩可能已經算好的了。
這邊,應星穿着他精心打造的全套防護服,指着遠方的丹楓:
“你們知道他又在發什麽颠嗎,我覺得他最近是不是不太正常,不對,是太不正常了!從前他跟着我們,要麽飛天上半天看不見人,要麽提着擊雲随機挑一個倒黴蛋插進去美名其曰可以解控,你知道他今天在幹什麽嗎?”
景元拍了拍應星地肩膀安慰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老話,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所以他現在對敵人殘忍點,一會就可以對我們仁慈一點了。”
應星猛得打掉景元的手:“聽我把話說完,我的玉兆顯示,他今天擊殺的孽物數量已經比鏡流還要多了。”
景元:“......啥?”
白珩:“曜青太蔔司黑科技,可以實時連結玉兆,統計你獵殺步離人造翼者等這類東西的數量,還有好友排行榜......”
景元:“......”
這是惡性競争吧?這一定會造成惡性競争的吧?
應星:“這不是最要緊的,我看他今天揍人格外用力,但也不能敵我不分吧,他已經莫名其妙誤傷了我帶來的很多金人和機巧了,我還沒有看到我引以為傲的發明在戰場上克伐四方的身姿,他豎個中指就打一股腦全揚了,這合理嗎?”
雖然丹楓平時也不怎麽講道理,他還是一個無理的甲方,而金人也不會講道理,但應星還是想講講道理。
景元:“......”
白珩:“......”
而此時此刻,丹楓擡起手,手中的重淵珠隐隐閃着金色的光,轉瞬間和雲吟術展開的洶湧的浪潮融為一體。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就可以看着敵人痛苦匍匐在地,對着自己俯首,視己為神明,眼裏流露出不甘,迷茫,還有恐懼,而自己心意冰冷。
而他的身後,是哀鴻遍野,流民在雲騎軍的指揮下逐漸疏散。
這豐饒聯軍來得不合時宜,但合丹楓的心意,他不得不承認,将自己的身心投入戰場,在精疲力盡之際,可以短暫地忘記很多事,也可以短暫地抛棄掉許多負面情緒。
他告訴自己,他是龍尊,他已經擁有了常人一輩子難以獲得的東西,比如說普通人看向自己時那敬畏的眼神。
他告訴自己,他有着比一般人要漫長得多的壽命,他經歷過無數的別離,各種形式的別離,他應該早已習慣且麻木。
他最後告訴自己,星海雖大,或許與自己無緣。
而他的手下敗将,也未必對他真心順服:“像你這般生性孤傲不可一世的持明,将來必定不得一個好下場,好友雲散,愛人離去......”
然後他的腦袋和身體就在物理意義上分別了。
白珩:“你說你惹他幹嘛......”
但他永遠都記得那一雙眼睛,看向自己時無悲無怖,那是看向丹楓的眼神,而不是看向龍尊的。
至少就目前自己下意識的舉動來看,他暫時做不到再一次摒棄凡人的情感,任由時間的流逝,去做一個規規矩矩的龍尊。
他緩緩從半空中走下來,居高臨下地看着眼前的屍體,又側眼看向正喋喋不休中的應星。
應星:“你下手前能不能掌掌眼,你知道我這些個金人做出來的時候,特地用了工造司新技術和我珍藏已久的新材料,你下手輕一點,在死人堆裏找零件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
丹楓:“應星,我覺得你有的時候可以适當放棄這些冗雜的物件,既然起不到什麽作用,下次不如不帶。”
“啥?你的意思是說我的金人沒用咯?你知不知道這大金人我可是給它點滿了虛數抗性!”應星不一邊服氣地擡起手臂,一邊又轉頭看向景元和白珩,“話說,你們知道他為什麽心情不好嗎?”
景元:“......”
白珩輕咳了一聲,拍拍應星的肩膀,把他拍了過來:“看我口型哈?”
應星似懂非懂地盯着白珩上下開合的雙唇,接着大聲喊道:“失戀了???”
景元:“......”
白珩:“......”
白珩又輕咳了一聲,她看着應星震驚而迷茫的神情,最終放棄了掙紮:“我不該在感情這方面對你抱有期待的,不過我覺得阿星并不像是不告而別的人,她或許有什麽苦衷呢?”
應星:“不告而別?我怎麽感覺更像憑空消失呢?話說現在你們小年輕分手都喜歡搞點神秘的?”
白珩:“......”
而景元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你可能不紮我們的心,但你确确實實紮到某龍尊大人的心了,應星,丹楓現在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剛才頭首分離的步離人。”
丹楓最後收回了自己想刀人的眼神,卻恍惚間瞥到了一個狐人小女孩,她正抱着一只狐貍玩偶,衣擺随風擺動,躲避着身後一只半人馬慧骃人的襲擊。
只見那慧骃人擡起健碩的雙腿,舉起手中明亮的光矢對準了那個小女孩,而後瞬間被一道雲吟術法打斷,他本人也在一瞬間被一股力量埋進了土裏,差點跟着飛揚的箭矢一起變成碎片。
在小女孩茫然震驚地表情下,丹楓瞬移到她旁邊,握着她肩後的衣服,直接将她提了起來,放在了安全的地方。
小女孩睜着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丹楓:“大哥哥!謝謝你!你是持明嗎?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帶角的持明!”
她的眼神明亮而真摯:“雖然我的娘親已經不在了,但她教過我,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小女子無以為報,不然以身相許吧!”
丹楓:“......?”
聽到這個反應,原本圍在丹楓身邊的三個人突然發出了一陣爆笑,生動形象地诠釋了什麽叫一方有難八方哈哈哈哈。
景元:“這是你娘親教你的?”
應星:“哈哈哈哈哈!好兄弟,你要帶她回去當童養媳嗎?”
白珩:“讓我們來統計一下,這是今天第幾個?我之前覺得景元能碰上這種事已經夠離譜了,這麽看還是我們龍尊大人人氣高啊!”
丹楓無奈地掃視了一圈人,最後選擇閉麥。
應星:“你們應該高興才對,我可沒遇到過這種事。”
白珩:“應星的臉還是騙了不少姑娘的芳心,可惜每次看到你一言不合鑽進你身邊的金人,那些姑娘都因此望而生畏......”
而小女孩聽到這些話後,只是半懂不懂地咬了咬嘴唇:“大哥哥?”
丹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