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特殊對待
特殊對待
次日一早,一中的早讀聲就已經跟着晨起的太陽一同在空中揚着。
覃思宜背的嗓子有些幹,擡手遮着輕咳了兩聲,拿過桌上的水喝了口,眼神不自覺就看了右邊。
陸白川趴在桌子雙眼緊閉,眼下是一片的青黛。
也不知道他昨晚是怎麽了,從早上一來就趴在桌子上眼睛都不舍得睜一下。
覃思宜轉着頭輕敲了敲後桌的方祺,“他怎麽了?”
方祺朝她招了招,示意她低些頭,壓着嗓子說,“他昨晚做競賽題,估計又是三四點睡的。”
“競賽?”
“對,物理競賽,”他說着還來勁了,“你不知道,他中考其實就是保送的,本來是要去附中,可能他覺得離家近,就來了一中。”
一中和附中都是江臺市的省重點高中,兩個學校分不出好壞,也沒有很絕對的文理之分,只是教育上的側重點不同,前者重文,後者重理。
覃思宜轉過身,看着陸白川桌子放着那本書,是昨天晚上的那本。
書封封面朝上,一個呈螺旋式旋轉的星系映稱在黑色的背景空間中,那行COSMOS的下方赫然寫着兩個大字。
--宇宙。
書封經風吹起,扉頁的中間落下一個單詞。
--eleven.
覃思宜愣了一下,11。
他是喜歡這個數字嗎?
想着又扭頭看了他一眼。
初晨的暖光正好落在陸白川的側卧的臉上,頭頂的發絲微微拂動,被暈上一層金色的光暈,朦胧的浮影間,她像是在他的身上看見了整個夏天的絢爛。
早讀鈴聲一響,周圍的鬧聲就大了。
陸白川皺着眉擡手扒拉了幾下頭發,睜開眼看見的就是覃思宜低着眸的側臉。
她眼睫往下眨,又輕輕擡起,碎發在左右搖曳,沒有笑容的眉眼卻被橙光照的帶上了一絲獨特的冷柔氣,右肩的襯衫随着寫字的動作被帶起,一起一伏的濾在空氣中流動的金光裏。
太陽的光散和少女清柔的臉龐完美結合,他也不禁失神片刻。
覃思宜寫完一題,又往右看了一眼,對上他的視線,溫柔笑出。
“給你。”說着又掏出一個糖遞給他,“薄荷味的,提提神。”
陸白川眼睫往下一落,褪去神情,坐直身子擡手接過,眼裏又是那副懶樣兒,“謝謝了,同桌。”
他拆開扔進嘴裏,口腔被辛辣刺激的薄荷味侵占,放在桌子上的手也使了些勁。
一張完好的草稿紙被他揉的稀皺。
·
一中大課間留的時間長,有人弓着身子湊在後排打着游戲,樓下籃球場上的拍打和喧嚷聲也傳了上來。
時欲坐在陸白川的位子杵着下巴看着寫的正認真的覃思宜,“思宜,你真不下去嗎?籃球場上的帥哥可多了,我們班的那個秦宋也在,聽說他在和方祺比賽,可精彩了!”她說着還給出誘惑。
覃思宜看着卷子上的那道物理題,算了兩遍都不對,“不去了,我這道題還沒有弄懂。”
時欲看着她又翻了翻陸白川的物理競賽題,上面寫的是滿滿當當的,不忍發問,“你們學霸都這麽努力的嗎?我突然有點羞愧了。”
覃思宜放下筆望着她,笑了笑,“用不着羞愧,而且我也談不上學霸,我很偏科的,物理對我來說算是弱勢的一項,可我又想要好的成績,自然花的時間就會多,更何況你的成績也不差,一中的前二十名,放在市裏面怎麽也是前五十了。”
覃思宜這話說的認真又坦蕩,絲毫不遮掩她對成績的野心,也不在意表露出自己的弱點。
如果是其他人說這話,時欲可能會覺得假,可覃思宜卻不是,她就是拿着自己所經歷的事來說,直白又清楚。
從一下課間,時欲就跑了上來,待着陸白川的位子上看着覃思宜對着那張物理卷子從頭寫到尾,最後還要檢查錯題,再算,要擱她,算了兩遍不對就直接擺爛了。
可覃思宜不是,她算錯一個就會找問題,針對問題去做有效解決,不拖拉,也不會函胡。
一個後排的男生在抽屜裏刷着手機,突然就一聲大喊。
“陸白川,你出名了!”
有人應着,“別喊了,他出去打球了。”
“出什麽名!快說啊!”
幾道聲音一來一回,那第一個報喊的人就被圍成一堆。
沒幾秒,聲音又傳出,“這帖子不是一早上就有了嘛,你這信息落後啊。”
“我靠!這哥這麽牛的嗎?!物理競賽全市第一!”
“我以為他只是個學霸,沒想到這還是個神!”
高中和初中的不同就是八卦消息的影響力和傳播力,僅僅只是昨天晚上光榮榜的一張照片,就已經有人把陸白川中考物理競賽保送的事扒的清清楚楚,這下這人在一中的上算是徹徹底底的出了個名。
覃思宜聽到這也疑惑了,扭頭就問時欲,“什麽帖子?”
“你不知道?就學校論壇上,也不知道是誰拍的他的照片,也就是昨天一個晚上的時間,今天的論壇上挂的全是他的帖子,”時欲感嘆着搖了搖頭,“我算是明白了顏值和實力并存的力量。不過也是了,他從t小就這樣。”
“誰從小就這樣?”方祺伸着腦袋,整個身子趴在走廊的窗戶沿上往教室裏探。
突兀的聲音和人頭,直接吓得時欲往前一撲倒在覃思宜身上,覃思宜一下子沒受住力,身體往外一斜。
一雙手忽然扶了過來,抵住了她即将歪倒的身體。
覃思宜條件反射的側過身,避開那雙手,握着椅子兩側把它扶穩,轉過頭時眼裏的防備都沒來得及卸掉。
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卻化成了一片溫意。
她看着陸白川,很輕很輕的笑着說了句,“謝謝。”
陸白川沒有立刻回她,只是看着她。
覃思宜知道他看見了,看見了她的防備和恐懼。
覃思宜也不知道為什麽,陸白川好像總能看清被她藏起來的自己,就像此刻她的笑意下藏着的慌張就是她畏懼的源頭,而他卻看到了。
覃思宜在剛到孤兒院的那一年,特別害怕和人相處,更害怕和人肢體接觸,一個十歲的小孩獨自一個人待着人群密集又陌生的環境裏,本身就會讓她喪失一部分的安全感,再加之是被母親丢棄的原因,她就會知道無論她怎麽哭、怎麽鬧都不會再有人來接她回家。
她只能靠自己,一點一點的觀察和規避着人群,分清真實和虛假,避免任何對她會造成傷害的事情。
而這一避就是六年。
也就是和阿婆住在一起之後,她才又慢慢的感受到了屬于家的溫暖,阿婆用自己的偏愛把覃思宜十歲那年封着自己又慢慢的拉出了一些。
那個孤僻又敏感的覃思宜被一點點的照亮,長成了現在這個溫柔又勇敢的覃思宜。
時欲直起身一臉氣憤的越過他倆跑了出去,“方祺,你有本事吓我,沒本事站着啊!”
“我是沒什麽本身,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方祺抱着籃球擡腿就跑。
“閉嘴吧!”
課間的風吹的燥熱,夏天蟬鳴聲也蕩漾在空氣裏,窗簾的下擺被風掃起,打過覃思宜的肩膀。
她又彎了彎笑,眼裏沒了防備和冷淡,上勾的嘴角添上了抹柔光,白雲襲卷翻滾接過散來的光把她鑲嵌在中間,融的燦爛至極,像是造物主的偏愛又像懲罰,好的壞的都給了她。
“聽說你上了學校的論壇,恭喜啊。”
“想吃糖嗎?”
他手心朝覃思宜展開,五指指腹白皙,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躺在他的手心上。
他冷不丁的冒出來一句,沒應她的謝,也沒回她的話。
人和人之間可能确實是存在一定的同頻共振,他看得懂她的情緒,她偏偏也看得懂他的作态。
覃思宜知道,他在化解她的情緒。
除了阿婆已經好久好久沒有人會這樣小心翼翼的關注着她,又不動聲色的化解她的情緒波動。
她勾了勾笑,雙手一攤,“吃。”
陸白川手心一轉,兩指捏住遞給覃思宜,四指一觸即離,糖落在了她的手心。
方祺又抱着球跑了回來,靠在走廊的窗戶邊喘着大氣,雙手合十的求饒,“行了行了,我不跑了,祖宗,你就行行好,別追了。”
時欲拽着他的領子,面色紅潤,說話都是大喘氣的,“行啊,叫聲爸爸。”
“爸爸,爸爸,我錯了。”他的認慫能力是一如既往的迅速。
“行,爸爸原諒你了,”時欲松着他的領子,又歪頭探出朝着裏面的覃思宜喊着,“思宜,你這周六有時間嗎?”
覃思宜:“有。”
“那行,周六出來玩啊!”說完,又拍了拍方祺,“你們也來。”
方祺:“不是,你們女生玩,幹嘛還非得帶我,再說了,我川哥也不會去啊。”
陸白川往裏一走坐了下去,直接回一句,“好。”
一瞬間,方祺嘗到了打臉的滋味。
“行,走了。”時欲朝他們揮着手,帶着滿面的滿意離開。
方祺抱着籃球就盯這那人看,端詳着他這突如其來的想去的原因。
陸白川沒轉眸去看他,就閑閑的放出句,“再看給錢了。”
“我就不明白了,以前我想去的時候怎麽求你,你是看都不看我一眼的,現在怎麽突然就答應了?”他杵着個腦袋,看着陸白川,視線突然在覃思宜桌上一盯。
那糖……
不是我幫我川哥買的吧?
一個預備鈴的到來,打斷了方祺的思考,他抱着籃球進了教室,也沒再想,但那個疑問還是留在心裏。
預備鈴離上課還有五分鐘的時間,覃思宜寫着剛剛的那道物理題,還沒開始算,面前一道陰影就壓下。
她下意識的擡頭,一個面孔出現在她眼前。
那女生臉頰微微泛紅,抱着一本物理書,越過她直直的盯着陸白川。
思春期的少女臉上總是藏不住秘密,覃思宜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女生喜歡陸白川。
那女生猶豫了兩秒,開口的話裏緊張溢滿,“陸,陸同學,我,我有道物理題,你能,幫我看看嗎?”
方祺擡眼看着那女孩的就是替她惋惜的搖了搖頭。
他和陸白川這麽多年的相處,就沒見他給女生講過題。
果然。
他擡着頭,看着那女生,一言一語都透着疏離的禮貌,“抱歉,我的位子不太方便。”
不僅那女生,覃思宜都沒想到他會拒絕,陸白川這人看着又冷又懶,但骨子裏卻是溫柔的,不然他也不會在第一天看到她眼睛發紅就借給她一包紙。
可現在覃思宜卻疑惑了,他的拒絕雖然帶着尊重和禮貌,只是用座位去做了借口,可語氣裏的疏離感連着覃思宜聽着都冷上三分,一下子距離就拉開了。
看着那女生愣愣的離開,方祺不禁嘆了口氣,揶揄出聲,“我川哥拒絕人的水平還是怎麽厲害啊。”
陸白川:“怎麽?你也想要拒絕。”
“哎,怎麽會吶。”
“行了,寫你的吧。”他說完,側過身,看着覃思宜桌子上的卷子。
覃思宜拿着筆的手也沒有再動,看着那道物理題都不自覺的生出一種莫名的距離感。
“不會嗎?”
覃思宜扭頭看他,見他盯着那道物理題,眨了眨眼睫,沒由來的生出些退縮,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人一道聲音帶着些溫意落下來,瞬間平複了她微生膽怯的心。
梧桐葉被風打亂,在胡亂晃動。
少年眉眼輕低,帶着渾身的慵散勁兒,壓低身子在她身邊,話音圍繞耳畔回旋,聽着比這夏風還要熱上幾分。
“同桌教你。”
覃思宜怔了一下,擡眼看他。
他的眼裏冷氣消散,屈起指節閑閑的敲着,看着是一副散懶的樣子,可渾身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柔。
不知道為什麽,覃思宜突然就感受到,自己似乎是被特殊對待了。
心裏一亂。
說不上是緊張還是高興。
她捏了捏手裏的筆,又松開,像是和內心掙紮的自己妥協,在正式上班鈴敲響的那一瞬間遞給了陸白川。
“那,謝謝同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