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影子成雙
影子成雙
方祺拿着排位表朝陸白川走了過去,拉開他後一排的椅子坐下去,又勾着他的脖子,“啧啧”兩聲:“川哥,咱倆真是有緣,不是同桌,也是後桌。”
說着又看向覃思宜,嬉皮笑臉的打着招呼,“美女前桌,你好啊,我叫方祺,你的後桌。”
方祺這人就這樣三句話兩句都是不着調的,但他的這句美女倒還真是沒叫錯。
覃思宜的長相和她的性格是既有反差的同時又很符合,眉眼輪廓清晰,一雙幹淨的狐貍眼和天生自帶的微笑唇,讓人第一眼看上去是極具辨識度的甜妹,但她眉宇間的英氣又透着清柔的冷感。
像是一整季的冬雪都藏在了她的眸中,蓋住了春天的盎然。
覃思宜點着頭,禮貌回他,“你好,覃思宜。”
陸白川一手打開他的胳膊,示意他正經點,“你能不能行,好好說話。”
方祺和陸白川互怼慣了,這下他又在興頭上,絲毫沒注意他話裏邊的意思,“行,怎麽不行,你看咱倆成績差了十名都還分在前後,川哥,你說這輩子你是不是離不開我了啊。”
陸白川擡過一支胳膊屈肘放在椅背上,狠勁用上,直接朝方祺扔了本物理書,“是啊,畢竟我這一輩子總要有個人給我襯托吧。”
方祺被他扔的錯不及防,擡手轉了幾下也沒接住,椅子跟着晃動,書一落地,他也跟着一摔。
覃思宜是個慢熱的,對陌生的環境她的性子就松的很慢,可這下她的緊張是徹徹底底的被他倆的打鬧給整消散了,看着地上倒的方祺,她也沒忍住笑。
整個教室的哄鬧都掩不住方祺這狠狠一摔的動靜,趙雲尋着聲看過去,“沒事吧?”
“沒事,沒事,”方祺連着起身雙腿一盤坐着地上,朝着全部人迎來的眼光,大方的給了個自認為帥氣的笑容,“這椅子坐的不舒服,我換個地兒坐,大家快別看我了,都整理自己的吧。”說完,還真規勸性的給擺了擺手。
班裏人也沒真在意這兒,一人一個笑的回過頭幹着自己的事,趙雲在臺上也被方祺逗的正笑,“行行行,大家整理自己的,等一會兒鈴響了就去禮堂參加開學典禮。”
方祺見沒人再看他,起身擡眼就去瞪陸白川,那人單手搭着椅背上,笑的肩膀直顫,眉眼裏的笑意盡是藏不住的皮兒樣。
方祺眼神逐漸幽怨,本來他還覺得沒什麽,但看着陸白川笑的正開心的臉,他一下子就沒繃着,“你他媽還笑!笑個錘子,我這樣因為誰啊!”
陸白川聽着他的話,眼裏沒有非但沒有歉意,玩笑勁還加深了,“誰叫你說話沒個把門的。”
方祺頓着一秒回想他倆開始杠的起源,扶起椅子,拄着後腰,邊捶邊往下坐,像是想到什麽,表情變得極快跟臉譜似的,“我說的不對嘛!人覃同學就一妥妥的美女,而巧的是這美女剛好是我的前桌。”
被點到的覃思宜有些茫然,擡眼看着那兩人沒什麽營養的互怼,但那刻,覃思宜是真的打心眼裏覺得這有來有往的打鬧,在某一刻也不得不稱之為一種既持久又舒服的情感羁絆。
九歲那年的夏天,覃思宜父親覃塘肺癌去世,母親林芳也在她十歲那年改嫁,同年夏天她也被林芳送進了孤兒院。
那時候孤兒院的孩子說不上多但也不少,雖然院長對他們都很好,但孩子人數多,總歸會有那麽幾個是沒辦法管到的。而覃思宜剛到孤兒院的那段時間,不喜歡和別人交流,也不怎麽參加院裏舉辦的活動,更沒什麽特別熟的朋友,經常就是一個人待着,也就只有孤兒院裏一個照顧她們的阿婆和覃思宜熟一些。
其實那時候想領養孩子的人也多,大一點的十一二歲就有人會領養走,也有五六歲可愛的小孩被領養的,在同齡人都積極表現自己,想要在院長那留下聽話乖巧的印象,這樣他們可能就會更好的被領養。只有覃思宜不一樣,她長着一張乖巧又好看的臉,小小的一個,讓人看着就會喜歡,想領養她的人也多,但她都不會同意,可能是害怕,也可能厭惡,總之是不想再被抛棄。
後來因為孤兒院要拆遷搬去平江區,可覃思宜不願意離開,就和當初照顧她的阿婆一起搬去米花巷,那裏離覃思宜曾經的家很近,也離覃思宜父親的墓地很近。
阿婆是在覃思宜十歲之後的生命中,唯一一個給予她真正的溫暖和家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真的和她有羁絆的人。
陸白川擡起垂着的手,放在方祺的桌子像是有些提醒式的敲了敲,“麻煩注意一下用詞,什麽叫我的,請不要拉低我同桌的審美和眼光,謝謝。”
方祺直接就被他給怼的氣笑了,“我靠!陸怼怼,怎t麽兩天不見,你怼人的技術又見漲了。”
陸白川想也沒想直接忽略掉那個“外號”,拿過桌上的物理卷子,邊翻邊回他,“沒辦法,時代在進步,人也是要有長進的,不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樣,永遠活在當下,是吧?”
說完,他還蠻無奈的聳了聳肩,衣領跟着動作一擡一落的,賴皮勁拉滿。
不得不說,這人怼人的技術還是很有水準的,一個髒字不帶的,在拉高自己的同時怼得別人啞口無言。
尤其這懶淡的嗓音再配上這一個反問,連方祺這“百靈鳥”也躲不過的要開始反思一下。
覃思宜聽着他們對話,忍了好久,笑意實在沒忍住,腦袋裏緊繃的弦又一落,她整個人都放松了,想都沒想對着陸白川直接一個大拇指豎起。
“你還挺會說。”
這話聽着着實不像是在誇人,但比不過覃思宜笑起時眉眼會往下彎,臉上的冷感消失,表情動感軟到極致,一雙狐貍眼裏神情又十分誠懇,眸色被窗外的玻璃暖光照亮,像是冬雪融化把春意闌珊露出,幹淨的像一件藝術品。
陸白川擡頭看了眼覃思宜,又盯着那個大拇指沉默地打量兩秒,才擡頭問她,“你這是在誇我?”
覃思宜停了笑意,眨巴了兩下眼睛,豎的筆直的拇指像是生了怯意似的慢慢地在往下彎。
“不...像嗎?”
陸白川,“...那倒也不是。”
這回答真還不好說。
如果不去細想還好,一旦細想就容易誤會成“我說的難得不是人話”。
陸白川說完這話又盯了覃思宜兩眼,那眼神裏神情不明的,看的覃思宜是真的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說的不對,她收回大拇指合攏,猶豫了幾秒才說,“那,要不,我再誇一遍?”
覃思宜這人看似又柔又軟,慢熱且敏感,但她從不怯弱,尤其是緊繃的神經一松,她的直白就直接冒了出來,想的話也直接說了出來。
陸白川,“...”
這下頓了一拍的人是真的成了陸白川了。
這話怎麽聽都覺着像是他在讨誇。
方祺屈肘撐着下巴,本來還在反思的,聽見覃思宜這話,臉上的笑容豐富至極,邊拍桌子邊嘲笑,“川哥,你這是遇上對手了啊!”說着還拉幫結派似的去和覃思宜握手,“覃同學,咱倆以後可以拉個幫,就對着他怼。”
眼瞅着還有一米的距離,“啪”的一聲,陸白川朝方祺砸了個小筆帽去。
“靠!陸白川,你他媽又砸我幹嘛!”他收回手,握住腦門,眼神又憤怒又茫然。
陸白川順勢就給了他給個眼神,“注意點,別動手動腳的。”
方祺是真一高興上頭,心裏就沒個閥門,想到什麽就幹了什麽,陸白川一提醒他才反應過來,擡手撓了撓後腦勺,爽朗的語氣也透着歉意,“不好意思啊,覃同學,我這人就是這樣,一高興就沒個分寸。”
覃思宜擺了擺手,“沒事。”
她倒是真沒覺得有什麽,方祺那人性格其實很簡單,大大咧咧的一個男孩,雖然說話做事都是随心所欲,但他性格率誠,也沒有什麽壞心思,真正要有傷人的話他也不會說。
陸白川俯身拿過落在方祺桌上的筆帽,蓋上筆頭,轉眸望向覃思宜,“想誇就誇,這是你的自由。”說着還悠閑的兩指轉筆和覃思宜對視。
那人的眼神極其坦蕩,棕色的眼仁铮亮,他輕輕往後窗靠了一下,壓住了窗外被風灌起的簾布,碎發搖曳在風裏,暖橙的光濾上。
那一瞬真的像極了熱血動漫裏的少年,明朗又坦誠。
雖然覃思宜見過的人稱不上多,但總歸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到底還是懂一些察言觀色的,很多時候為了避免尴尬和不必要的麻煩,大部分人要麽就選擇玩笑着應付過去,要麽直接就是一句不用了。
像陸白川這樣在玩笑間真誠坦蕩的表達自己的想法的人,還是覃思宜第一次遇到。
方祺揉着腦門,聽見這話腦袋裏浮現出的第一印象就是陸白川平時怼他的那一幅拽樣,還沒等他罵一句,你怎麽能這麽對人姑娘,擡頭就看見那人的表情,微微怔了怔。
陸白川嘴角挂着笑,弧度很淺,但眉眼清朗,看着覃思宜的眼神也沒有和方祺互怼時的狠勁,聲音連着表情看上去還帶了些柔,轉筆的手撥着筆蓋處的卡扣。
他沒有在怼人,表情也很認真。
就是單純針對覃思宜的問題去做了回答。
這樣的陸白川還是他頭一回見。
白日金光下,一道聲音伴着熱風抵達陸白川的耳畔。
“獨立天地間,清風灑蘭雪。”
覃思宜嘴角輕彎,風吹起她額角間馬尾紮出的碎發,白色襯衫被他的身影遮下陰影,擋住了刺眼的光,仰起的眉眼看着陸白川,目光坦誠的和他對視着。
覃思宜看着他,在那一刻裏她想不出比這句詩更适合他的形容。
陸白川這個人給她的第一感覺就是他外表散出來的懶氣和冷氣,再了解又發現這人的其他面,懶裏帶點壞,冷裏又有點柔,坦蕩裏也夾着點幼稚。
這性子放在他身上矛盾卻不顯假,反而更真實、更敞亮。
“釘釘”窗外的老式鈴聲響起,整棟教學樓一瞬間就像炸了鍋似的開始沸騰,走廊上動鬧的喧嚣聲又接着回蕩。
趙雲站着講臺,看了眼教室外,推了推眼鏡,“好了好了,現在可以去禮堂了。”
話音剛落,班裏的人群就開始往外沖,門外有其他班的人經過,一群又一群的,瞬間就堵成了一堆,一個接一個的叉着往樓梯走。
“大家都慢點走,注意安全,別擠啊!”趙雲邊說邊拍着講桌臺。
方祺聽見聲音騰的一下直接就起身走向門口,擁擠之中他想回頭看眼陸白川,卻看見那兩人還坐在位置上。
窗外的人群喧嚷,和蟬鳴聲融在一起,身旁撞動桌椅的噪音也交纏着,梧桐樹葉繁茂,人潮身影層疊,卻也擋不住炙熱的光線照入,不偏不倚的落在那兩人純白的校服襯衫上。
方祺雙手擡起放在嘴邊,捧成個喇叭樣,“那邊的兩位,你們還走不走啊!”
“來了。”
陸白川回完方祺,手上的動作用了些力,轉頭就看着覃思宜,從椅子上起來,“你這,對我評價還挺高啊。”
覃思宜也起了身,把椅子往課桌下放,“你對我評價也很高。”
“所以,你這是在回禮?”他挑了下眉,放下筆,擡頭和覃思宜對視。
風吹起窗簾,逆了一束光灑在課桌上,那支筆,筆帽上的卡扣已經被撥斷。
覃思宜向外撤了一步,讓他出來,連着反駁。
“不是,是真心的。”
陸白川完全沒有猶豫的回她,“成,我信。”
他的回答太快,快的覃思宜都還沒反應過來,“那...謝謝你信我。”
“把這謝謝先留着吧,”他說着順手把前桌倒着的椅子扶起,“以後,我怕是也要麻煩你的。”
覃思宜默了兩秒,他是真的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應付,“...行,那我等着。”
陸白川停下回了頭,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梧桐樹投下斑駁的光影,錯落的橙光灑在他的肩頭,也不知道是不是曬的,耳朵竟有點泛紅。
少年嘴角彎起,小虎牙露出,顯得他又酷又可愛,“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八月的夏風又吹來,帶起她的馬尾掃過後脖頸,泛起陣陣癢意。
她站在原地,眼睫輕顫,在炙熱的風聲中捕捉到少年清冽的聲音。
“現在真得走了,同桌。”
覃思宜擡起眸看向他,眼裏像是在觀察,最後不知是看到什麽,彎起笑輕聲回着。
“來了。”
她擡腳小跑了兩步,和陸白川并肩,一左一右的走着。
蟬鳴聲燥動不絕,梧桐葉被風吹響,散出幾片緩緩地落在長廊上。
地上影子成雙,步調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