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視線交纏
視線交纏
八月二十九,江臺一中的新生剛剛結束軍訓放假返校。
覃思宜從桐榈坡路的坡上走來,額間出了一頭的虛汗,擡手扇着風,緩了幾口氣,又往下坡走。
一中建在江臺的老城區這片,十幾年前這塊的地勢不好,路也跟着建成了一個坡,又長又斜的很難走,住在這塊的人也有反映過,但遲遲沒有人來解決。
逢着今天的返校日,送往的車流量加大,路口堵成一片,各種汽車的鳴笛聲“滴滴”地串着,兩道的樹枝被風掃的作響,炙熱的太陽高懸着,熱氣騰騰的往下落。
人潮擁擠,有個女孩跑的急,突出其來的自行車橫出,她躲着往右偏,撞到了覃思宜,書包的拉鏈露出一個刺角,劃過了覃思宜的左臂。
女孩連忙擺手道歉,“對不起啊。”
那女孩可能是真的很急,說完連着就往前沖。
覃思宜低頭看了眼,傷口不大不深,不注意也看不出來,但天氣炎熱,疼感會被放大,那一剎那她還是被刺的眉心一皺。
覃思宜壓下疼痛,換了口氣,雙臂貼緊衣側,避着人群往學校裏走。
旁邊的梧桐樹隙間穿過夏風,刮起少女的衣角,她的背影挺直的倒映在地面。
剛開學的校園無論什麽時候都充斥着熱鬧喧嚣的氛圍。
覃思宜今早沒吃飯,這會兒胃也不太舒服,在超市買了瓶常溫水,她喝了幾口,側過身,和來往的人錯着身,踩着樓梯向上走。
班裏的氛圍不比外面的小,吵鬧的談論聲不止,覃思宜不是個喜歡熱鬧的,剛剛才結束軍訓,班裏的人她也沒幾個認識的。
她垂下眼,蓋上瓶蓋往後排的座位上去。
剛坐下,教室又門被推開,幾個男生勾肩搭背的進來,“我剛剛進來好像聽到老趙說要換位兒。”
“怎麽換?”
“誰知道啊。”
窗外的蟬鳴越來越響,烈陽在往上升,教室裏的人越來越多,交談聲也更加密集。
覃思宜食指和中指夾着筆,一圈一圈的轉着,眼睛盯着英語卷子,兩秒後,答案括號裏落下個B,整個動作自然又随意。
“陸白川!”一個男生擡頭喊了聲。
覃思宜轉筆的動作停下,下意識的擡眼看了過去。
門口進來的男生,帶着白色的帽子,內襯一件簡單的白t,外面搭着校服襯衫,左胸口別着一中的校牌,一手插着兜,一手扶着右肩上的書包,從覃思宜的角度看過去,正是他的側臉,眉骨清正挺拔,內雙,眼皮很薄,看上去有些冷淡,陽光灑在肩頭,又照的他渾身都是朝氣的懶意。
“幹嘛?”
那聲音清冽幹淨,還帶着些剛睡醒的懶啞。
“你聽說要換位了嗎?”
發小方祺勾着陸白川的肩,伸頭一愣,“要換位?!”
陸白川擡眸掃了一圈,視線在後排頓了兩秒,眸裏閃過一絲笑意,摘下肩上的包,走到桌前,雙手輕拉椅子,轉眸看着那個男生,點了點頭,“聽說了。”
方祺跟着陸白川在旁邊坐下,扯下書包抱在懷裏,看着陸白川的眼神就是一副從實招來的樣子,“你什麽聽說的,我怎麽不知道。”
陸白川白了他一眼,沒理他,拉開拉鏈整理着書。
那男生來了興趣,又接着問,“你知道怎麽換嗎?”
陸白川拿書的動作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麽,幅度極小的揚了嘴角,眼裏的神情意味不明,低頭又繼續理着書,聲音淡淡的,“不知道。”
方祺擡着胳膊放在陸白川肩頭,湊近問了句,“你真不知道?”
陸白川看也沒看他,直接回了句,“真不知道。”
他整理完書,看了眼中考的成績單,往下面的名字掃了一秒,眼裏的笑帶着點欣慰,把它夾進了英語書裏,拿出物理卷子就開始寫。
圍繞着換位的話題結束,又展開了一個新的,各種談論聲絡繹不絕。
覃思宜盯着那題看了一分鐘,那邊的聲音停止,她嘆了口氣,兩秒過後,又一個答案落下。
金色的光線穿窗射入,走廊的聲音慢慢變少,老市鈴聲響起,回蕩在整個校園,有剛剛進班的學生邊跑邊喊着。
“快快快,老趙來了。”
老趙原名趙雲,是二班的物理老師兼班主任,個子中等,帶着副寬厚的黑框眼鏡,性格分兩面,上課是一板一眼的嚴肅,下了課就是笑臉相迎的和善,還總喜歡和他們開玩笑,在軍訓結束的當晚就和二班的人混了個熟悉。
一瞬間整個教室安靜下來,回到位置的同學個個低着頭開始拿書。
趙雲帶着一臉的嚴肅走上講臺,直嗖嗖的環視一圈,看的一個個心驚膽戰的,幾秒後,大笑出聲,“行了,不吓唬你們了。”他推了推眼鏡,又接着說,“自我介紹開學的時候都講過了,那今天我們就直奔主題,首先歡迎各位成為高一二班的一員。”
一話落完,方祺帶頭鼓着掌,班裏漸漸放松,有人吹着口哨,喧鬧聲不停。
趙雲扶手示意着停,眼角笑的眼紋賊深,“好好好,看來大家都很熱情啊,希望未來三年你們也能這樣,現在軍訓結束了,一會兒的開學典禮再一結束,我們就正式開始上課了,所以,在這之前要重新給你們調整一下座位。”
“老師,我們怎麽換啊?”前排一個男生接着話就發問。
“很簡單,就按照中考成績排,”說着從書裏拿出排位表,“表,我已經排好了,現在大家可以收拾收拾東西,去外面的走廊了。”
這話一出,班裏的動靜開始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也慢慢傳來。
“完了,川兒啊,咱倆這次肯定不能坐一起了,我中考的那成績跟你可錯着十名啊。”方祺杵着額頭,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陸白川看了眼窗外,睹見一抹身影,把物理卷子放進書包裏,拉上拉鏈,擡頭給了他個眼神,語速飛快,極其漫不經心,“嗯,分道揚镳吧。”
說完,敷衍式地拍了拍他的肩,起身就去了走廊。
留下方祺一個人懵逼的坐着原地。
覃思宜東西少,整理的快,她又靠後門近,走廊上出來的也就只有她一個。
她靠着牆,被光照的有些犯困,打了個哈欠,擡頭看着走廊外的梧桐樹枝被風吹動,陽光散了一束過來,她被刺的突兀,擡手揉了揉,眼角有些泛紅。
“吱呀”一聲教室前門打開,覃思宜下意識的回頭看過去,視線在空中和出門的陸白川撞了個正着。
四目相對裏,兩個都很靜,像是兩滴水落在海面,漣漪一動就散。
像是沒能引起任何波瀾。
那人摘了帽子,蓬松的短發垂着,陽光濾過,照的他發色偏棕,看上去莫名有了一絲溫柔氣,襯衫被往後吹的風帶出褶子,勾出少年勻稱的身材,肩型寬闊,清瘦挺正,像勁直高聳的清木梧桐。
覃思宜愣了一瞬,空氣不知為何流動的有些尴尬,她正想着要不要打個招呼,對面的人直接一包紙遞過來,“要嗎?”
覃思宜沒接,兩彎眉一皺,表情像是在疑惑。
“你眼睛紅t了。”
陸白川的嗓音說不上冷,但也聽不出什麽感情。
覃思宜反應過來,擡手摸了下眼,拂過一絲水氣,想着解釋一下,可他倆實在不熟,這麽平白的解釋又有點自來熟的感覺,想着也只接過那包紙說了句,“謝謝。”
覃思宜注意到,他的眼睛很好看。
有明亮的光裝點荒野般澄澈,卻又不知為什麽她看着就是有一堵牆擋住了投進深處的光線。
陸白川點了點頭,回了句,“不客氣。”
把包往肩上一甩,從覃思宜身邊走過,站在了她的身後。
沒幾秒,門口的響聲越來越大,出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方祺提着書包,站在陸白川面前,一臉的抱怨,“你今天怎麽回事啊!收拾的這麽快,幾秒都不願意等!”
陸白川雙臂一環,往後牆一靠,身體擺正,離覃思宜的距離近了幾分,覃思宜餘光瞟了眼兩肩的距離,心稍一頓,卻沒想避開。
他渾身懶勁勁的,表情裏還帶着淡淡的捉狹,話裏的玩笑也一誇一踩的,“我這不是怕被你的成績拉低了我的交友水平,就想着換趕緊換個同桌嘛。”
覃思宜聽着陸白川話裏的玩笑,小幅度的勾了勾唇。
他這嘴真挺厲害的。
方祺對着胳膊捶了他一拳,也玩笑着,“是,您最厲害!您簡直牛出宇宙了!”
陸白川被方祺逗出聲,偏頭看了眼教室,拍了拍方祺的肩,讓他站正,“行了,別貧了,老趙出來了。”
趙雲把教室的門開到最大,站在門側,拿着排位表,“好了,按排位表去坐吧。”
話音一落,跑動聲又響起。
覃思宜走進教室,大家都看着排位表找自己的位置,她捏着手裏的表,順着位置看,卻找到了第二排靠窗位置上坐着的陸白川。
也就是她即将成為的,同桌...
人要不要這麽有緣,剛剛社死完,現在又讓他倆做同桌。
覃思宜步子邁的很慢,一步當兩步走的挪了過去,拉開椅子,把包抱在懷裏,糾結着要不要先破個冰,畢竟人剛剛還給她包紙,還沒等她張口,裏側那人就先她一步落下聲音。
“你好,陸白川。”話音驚動耳骨,打斷了她的思考。
覃思宜憋回準備好的話,彎了彎笑開口,“你好,覃思宜。”
“我知道。”
覃思宜被他的直率打的一愣,倒是沒想到他看起來冷淡的外表下,全是直白的坦蕩。
她有些意外也很詫異,“你,知道?”
陸白川拿出那張成績單揚了揚,“剛剛知道的。”
覃思宜順着視線看了過去,那是中考的成績單,開頭的名字一上一下,相距不過幾毫米,分數也只差五分的,正是她和他的名字,趙雲是按成績排的,他倆這第一第二的自然也就成了同桌。
可讓覃思宜心髒漏了一拍的卻不是這個,最後的一欄上寫着初中的畢業學校,她沒有想到他倆居然是一個初中的。
“多多指教啊,我的,最佳對手。”
他揚着紙的動作停止,嘴角噙起笑,眉眼舒展開,眼尾有些上揚,虎牙尖角露出,表情雖然還是散倦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卻率誠的緊,眸色帶棕,瞳仁明亮,深邃又清透,少年氣明朗十足。
尾音拉長,話裏的語氣透着點玩笑意思,聽起來卻是在變相的誇人。
覃思宜收回目光,眨了眨眼睫,也因着這句玩笑話放松了緊張,和陸白川對視的眼眸平靜溫柔,“最佳談不上,可能只是這次的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誰又能說這和你的努力無關,”他松散的往後靠在椅背上,襯衫的肩線跟着一松,仰頭看覃思宜,緊跟着就說,“別否認自己啊,同桌,你的英語在中考的省排名上可是第三的名次,要放在一中去比,你這也該是個第一了。”
“所以,談得上最佳。”
疾風猛的一吹,穿窗而過,身旁的鬧聲繼續,她的耳骨忽然震鳴了幾下。
少年音調懶淡,卻沒有一絲假意,和這八月的風揉在一起,化了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