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章
第 44 章
形勢沒給崔硯池時間為兒女私情消沉。
貴家與地方将領裹挾在一處, 朝中武彥哲一黨以民生社稷游說齊帝放棄度田案比,地方上依附于武元魁的将領則快速調動府兵,隐約展現出準備以武力相抗的架勢。
在武氏勢力的掣肘下, 宗室士族在任遜呈上北境六州計薄之後做出的努力全部反響平平。武家後來居上,朝中甚而有人谏言齊帝不如新發法度, 直接承認現下貴家豪強的私兵仆役, 不再追究其逾制之罪。
京城形勢急轉直下,士人能抱有希望的最強有力的回擊, 就是地境遼闊,商販百萬,土地豐饒,卻因舊亂納有數以萬計的流民的江淮地區的明确表态。
大齊再沒有一處別的地方如江淮一般既居軍事要沖, 又多流民、豐糧谷,江淮若能稱服,別的地方無論說出什麽理由都如同借口。
江淮五州裏,江、崇二州物産最為豐饒,所納流民也人數最多,京城士族之所以選擇在這個時候以李紹一案為引重新向武家發難, 正是因為崔氏家族在江州苦心經營二十年後,終将江淮五地拉攏向了朝廷。
完成這件事情需要耗費多少心力不必多言,崔硯池這一年用盡各種手段,終是取得了其餘三州大家士族的明确态度,那便是只要北境與江、崇二州獻薄臣服,齊帝願下令寬待江淮,他們就願立即獻冊響應。
然而現在, 江、崇二州的計薄遲遲無法送到京城。
崔硯池心知朝廷一旦失勢,江淮那些最善做壁上觀的老狐貍定會毫不留情地抛棄約定, 轉投武家。是以這些時日,他一面寄以書信安撫,給予他們信心,一面與京城同仁商量若真到了最壞的境地,應當如何保全實力。
此事牽連進了無數人,與這些人性命安危相比,任煙煙的誤解雖不至于說不值一提,但要就為此苦悶不休,将諸多以性命相交的同僚抛之不顧,崔硯池是絕不可能如此的。
而崔硯池毫無反應的反應落到任煙煙眼中,則無異于厚顏無恥。
任煙煙不想去想家中的煩心事,便将所有精神都寄托向了譯館。千秋節外國使臣獻上許多外文書冊,譯館安排人翻譯時,她煞是踴躍,主動攬過了許多活計。
任煙煙醉心翻譯,每天從睜眼忙到閉眼,偶爾分出心神也是關切太皇太後的病情。
至于崔硯池如何、王府如何、朝中如何,她通通不願去想。
千秋節後朝事如常,秋冬天亮得晚,這日崔硯池離家上朝,花郎打着燈籠推開家門,一只長箭倏然破空,離着堪堪一拳的距離從他們面前飛過,釘在了門上。
“公……公子!”
花郎吓得失手扔掉燈籠,崔硯池臉色鐵青地盯着釘在門扉上的箭,目光幽沉。
“公子!小心!”
天光猶暗,大早上霧氣彌漫,丈餘外的事物就已看不清晰,花郎不知道哪裏埋伏着人,驚慌拉着崔硯池要躲回門內。
“慌什麽!”
崔硯池沉聲一叱,甩開了花郎抓着他的手。
對方真要做什麽直接動手就是,沒必要還故意這樣提醒一下他。
而且他不信武家敢膽大妄為到在京城刺殺朝臣。
崔硯池沉着走到門前,用力拔出那只長箭。
“你将這箭收在盒內送去王府,和老王爺說我下朝之後就來拜會。”
崔硯池将箭遞給花郎,箭尖銳利,花郎手抖着接過,崔硯池略一思索,又吩咐道:“還有,你想辦法趕在郡主去譯館前,将世子請來家裏做客。”
“哎。”花郎心有餘悸地應聲,猶疑了會兒向崔硯池問道:“公子,這事兒要不要……和郡主打聲招呼?”
“先不要聲張。”崔硯池搖搖頭。
等崔硯池從大內出來,花郎已将事情一一辦好。崔硯池聽得上官越一早到崔宅順利将任煙煙留在了家裏,微一颔首,徑直去了安平王府。
老王爺收到消息,早在書齋等着他來訪。
毫無疑問,這件是是武家的警告。
“老王爺,我想将煙煙送回王府住一段時日。”
崔硯池正襟危坐,眸光落在裝在盒子裏那只的箭上,向老王爺說起他真正的來意。
“我這段時日忙得焦頭爛額,實在沒有精力顧得上煙煙。她天天跑去譯館,我怕武家逼急了會對她不利。”
“您也知道,她與這些事兒沒關系,可她的身份……很敏感。”
對崔硯池而言,不論任煙煙如何看他,他都不能讓她陷于險境。
他原以為安平王會爽快答應他這個提議,可不想安平王聽着他的話沉默半晌,最後竟不甚茍同地慢慢搖了搖頭。
“武家雖然如此行事,但就因此煙煙接回任家,不妥。”
崔硯池實沒想到安平王會拒絕,他有些意外,安平王屈指一敲桌面,緩緩道:“景初,正是因為煙煙身份敏感,我們才不能把她藏起來。”
任煙煙不僅是崔硯池的妻子、任家的女兒、安平王的外孫女,也是江州、北境、宗親态度的一面鏡子。
老王爺覺得把任煙煙藏起來是露怯的表現,可崔硯池無法茍同。
“煙煙是我的妻子,我不能知道她可能會有危險卻什麽都不做。”
他再次向老王爺表明他的立場,同時道:“老王爺,煙煙最近在生我的氣,我說什麽她都不聽。我想,不如先勞王妃勸勸她,讓她這段時間就呆在家裏,不要再去譯館了。”
老王爺仍是搖頭。
因為在他看來,不管任煙煙是躲在家裏還是躲在王府,在武家看來皆是他們懼了威脅,有所收斂。
崔硯池明白安平王的意思是不要有任何限制任煙煙行動的動作,但他想到武家可能的作為,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心。
“前幾日謝太傅為穩定人心,放出風聲說江州的人不日就可到京城,武家今日此舉,不正是說明了局勢雖然危急,但制勝之機仍在我們手中,他們已是強弩之末,再無別計可施,只能以性命相脅了嗎?”
崔硯池似有些被情感亂了理智,安平王語氣頗是嚴格地提點他道:
“景初,這時候你更應當冷靜才是。你要明白,你是煙煙的丈夫,我是她的外祖,我想要護她周全的心和你一樣,你且放心,我已派出人手暗中保護她,不會讓她出事。”
世上本無萬全之事,老王爺話說到這個分上,崔硯池只能賭九分穩妥,剩下一分武家不敢铤而走險,鬧得兩敗俱傷。
上官越恰趕上任煙煙打算出門的時候趕到了崔宅。
上官越沒提前打招呼,任煙煙一天計劃被打亂,多少有些不高興。
她不耐煩地到映碧館見上官越,進門便不大客氣:“你一大早跑來做什麽?”
“不是你說你想吃王府做的松黃餅嗎?”上官越也是莫名其妙,他一推手邊的食盒,“這不老爺子一大早着人做了,還命我親自給你趁熱送過來。”
說過想吃嗎?好像沒有啊……
任煙煙皺着眉不吭聲,上官越氣不順大早上跑腿還被任煙煙甩臉子,忍不住提高聲音教訓道:
“我說,你這丫頭性子也該改改了。哦,你一句話說完轉頭就忘了,怎麽不想想有多少人得圍着你費勁呢!”
上官越擺出哥哥架子時還挺像那麽一回事,任煙煙不敢還t嘴,頓時氣焰盡消。
“好吧,那謝謝你跑這一趟了。”
任煙煙別扭向上官越道謝,乖順地走到他旁邊坐下。
“你啊!”上官越擡手不輕不重地一敲任煙煙腦殼,順手幫她打開了食盒,“趁熱吃吧,除了松黃餅還有骊塘羹,你以前不最愛把這兩樣搭在一起嗎?”
平白撿餐美食也不錯,任煙煙盛出兩碗骊塘羹,殷勤分出一碗遞給上官越,任煙煙慣會耍賴撒嬌,上官越無語瞪她一眼,翹起二郎腿接過了瓷碗。
粥尚燙口,上官越舀了幾下調羹,抖着腿問任煙煙道:“方才你不在我逗着阿碧說了幾句話,怎麽,你最近還在和那小子鬧別扭啊?”
提起崔硯池,任煙煙瞬間沒了胃口。
“沒什麽。”她含糊敷衍。
任煙煙上次回家上官越就注意到了她對崔硯池冷淡,他悠悠咬口香味清甘的松黃餅,“這都多少天了,我怎麽不知道你這麽小心眼啊?”
怎麽一個大男人一天到晚盡注意這些瑣事?
任煙煙不樂意再說這個,便将碗放回桌上,沒好氣道:“上官越,你最近這麽閑嗎?我看是該和舅舅說說把你送去太學讀書了。”
上官越豈會被任煙煙這一句話就堵住嘴?
“為什麽啊?我瞧之前你對崔硯池不是還蠻上心的嗎?怎麽一下就不共戴天了?”
上官越刨根問底,任煙煙當真惱了。
“上官越,你管我啊!”
“得得得,不說拉倒。”
眼看再問下去任煙煙就要炸毛,上官越識趣打住了話題。
任煙煙白上官越一眼,警告他:“這些事情你可別跟舅母說,平白讓她擔心,到時你我有罪過。”
上官越嘴裏塞着食物,了然地向任煙煙比了個知道了的手勢。
崔硯池雖和老王爺達成了共識,但心中仍是覺得隐隐不安,他晚間回崔宅,聽小厮禀報說任煙煙在上官越離開後仍是去了趟譯館,坐不住趕到了卧雲閣。
從任煙煙發現信的那天到今天,崔硯池知道任煙煙不想見他,就一直自覺睡在書樓。
聽聞崔硯池忽來卧雲閣求見,任煙煙先是訝然,再是不屑。
“不見。”
任煙煙冷冷回絕,直接低頭看向手裏正在看的書冊。
“姑娘……”婉兒站在原處沒急走,“大人表情嚴肅,像是有正經事情。”
哼,這人何時不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
任煙煙鄙夷想着,頭都懶得擡。
“我說了不見。”
……
“是。”
婉兒無法,只得下了閣樓,崔硯池等在院中,她走到他面前,為難回複道:“大人,郡主現在在忙,不大方便。”
婉兒話說得委婉,但崔硯池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崔硯池并不意外任煙煙不願意見他,他擡頭看看閣樓上灑下的暈黃的燈光,向叮囑婉兒道:“最近天氣寒涼,你可提醒郡主盡量少些外出,要出門則一定乘車馬,不要自己亂走亂逛了。”
“好。”婉兒恭聲答應。
書樓還有一大堆的事情要處理,崔硯池說完便打算回去,他往外走出幾步,忽然念到任煙煙向來任性,聽了這話興許還會故意跟他對着幹,就又轉過身走回婉兒面前道:“剛才那話你不必同郡主說,你自己心裏有數就好了。”
婉兒機靈解意,一聽即猜到了崔硯池的顧慮。
她笑道:“大人放心,我省得的。”
“這幾日你多照看着些,若有什麽事情拿不準的,可以直接來禦史臺找我。”
婉兒雖然聰慧,但到底只是個限于閨閣的侍女,她不大懂崔硯池意指何處,是以只是懵懂點了點頭。
“便是如此,我走了。”
說這麽多已是有些不妥,崔硯池不再多言,他從卧雲閣出來,卧雲閣外樹影森森,他回首看向那明月朗照的錦繡高閣,只盼這幾天能平安無事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