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交融
第 22 章 交融
小壞蛇很揪心。
什麽誤會都可以,但這個不行!
祂蜿蜒前行,頭探到他唇邊,分叉小蛇向外翻舔幾下。
擦到了洛柒的唇角。
小蛇就盤踞在他眼下,紅酒的味道終于溢了出來。
緩慢地洩閘,漫進他鼻腔,侵入血液中,在身體裏循環。
他感到暈眩,那酒精似迷幻藥,将他包裹,侵蝕,發酵。
他融了進去,如化入酒中的櫻桃。他成為酒的一部分,每一寸肌膚都被酒啃噬。
“嗯......”
洛柒額頭貼在它的蛇鱗上,酥麻的感覺從腺體處散開。
躁動在平息。
可酒味更濃了。
小蛇打開了閥門,它的信息素入侵了整個空間,洶湧地壓下。
洛柒感到窒息。
他想從酒中游出,卻被死死摁住頭。
他大口吸氣,酒卻灌入口鼻,醉意更濃,從頭到腳,連躺着都在失重。
快要飄起來了。
他的心髒怦怦跳,高高懸起。
又軟塌塌地落回棉花裏。
他鼻尖輕抽,手握住細滑的蛇身。
“看來,我們是談不了了。”紀丘把槍調到麻醉模式,瞄準了洛柒的額頭,“洛先生,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到底站在人類這邊,還是蛇那邊。”
洛柒冷哼一聲:“這種幼稚的問題,我拒絕回答。”
“行。”紀丘打了個響指。
槍聲襲來,洛柒站在原地,一偏頭,一根食指長的銀針射到了他的耳尖。是麻醉針,那是他自己的槍,他非常了解。
洛柒摸了摸耳朵,絲毫沒有受影響。
普通的子彈對食人樹無效,而那個特質的黑槍如果調到射殺模式,将會引起小範圍爆炸。只要洛柒站在樹下,紀丘就不敢開槍。
“汪汪汪!”黑漆漆的二樓傳來幾聲狗吠,拾一不知什麽時候潛伏到了士兵的身後,朝着其中一人撲咬上去。
與此同時,十幾根藤條朝着二樓襲去,幾個士兵被拖了下來,紀丘手上的槍也被藤條甩開。他低吼一聲,爬出窗戶,一躍而下。
“洛柒,你有本事就站那兒別跑!”
他手持一把尖刀,砍掉迎面而來的藤條,以驚人的速度猛沖到洛柒面前。
洛柒下意識擡起左手,擋住面部,刀刃砍向他的手臂,紀丘是老練的帝國兵,哪怕面前橫着一顆血腥的小蛇,也毫不退縮。
幾根藤蔓向他卷,紀丘先行一步,他扣住洛柒的脖子,把對方按在樹幹上,刀比着那脆弱的脖子。
“別動!”他仰頭嘶吼,藤蔓已經纏住了他的腰際,倒刺紮出了血。
“我的刀也很快,”他對着樹冠吼道,“洛柒,讓這個蛇停下,否則我就如了你的願,今天一起死在這兒!”
洛柒被壓在樹幹上,扒着對方的手:“好啊。一起死!”
他嘴邊揚起詭異的笑,斜視着紀丘,那張原本清秀的臉宛如惡魔附體。
“寶貝,”洛柒頭蹭到小蛇的樹皮上,“來吃了我們。”
“你!”紀丘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他手勁兒收緊,洛柒難受地幹咳兩下。
此時,小蛇的藤蔓動作變緩,它抽搐了兩下,把還未吸幹的兩名士兵丢到了地上。兩具軀體的骨骼發出啪嗒響聲,其中一人脖子歪到一邊,已經斷氣了。
樹冠裏鑽出那朵黑色巨花,它張開花瓣,再次露出裏面翻露半截的花藥囊。
紅色的粉末就飄灑下來,落到洛柒的鼻尖。
這小蛇怎麽那麽喜歡對着他授粉?洛柒對着鼻尖吹了吹
“你聽得懂吧?”紀丘繼續喊話,“如果再不停下,我就殺了這個研究員。看看是你快還是我快!”
小蛇對這句話有了反應,鋪開的藤條如數收了回去,窸窸窣窣地攀上樹壇。
“走。”紀丘扯着洛柒的領口,把他制在胸前,後退幾步,“帶我去找淨土種子。”
[淨土] 是洛柒捏在手裏的項目,也是帝國總領最重視的東西。
那可是重要籌碼,若是能拿到種子,紀丘便可以毫無顧忌地殺了這個瘋子。
“下去!”
洛柒被拉下了樹壇,刀尖一直對着他的咽喉。他的臉上、脖子上、手上,任何露出的部位,已經沒有一處完好,黑皙的皮膚到處都是擦破的傷口。
“真是個單純的孩子......”洛柒望着那棵小蛇,樹冠之上,那顆黑色的大花已經縮成一團,在黑夜裏,就像一顆閃光的球。
“單純?你看看自己在說什麽!”紀丘怒吼着,“你看看這滿地的屍體!”
“怎麽不單純?”洛柒掃了眼地下的殘肢,“食肉只是他的本能,反抗是出于自保。”
還很好哄。他右手握着口袋裏的迷你槍,輕輕摩挲着扳機。
他剛才沒有拿出這把槍,就是想看看這棵樹的反應——它真的會救自己嗎?
結果有些出乎意料......洛柒的心情無比愉悅,他發現了一個寶貝,一個具有共情力的,可以收為“寵物”的頂級變異體。
“別再發表你那惡心的言論了。”紀丘狠踢了洛柒的小腿一腳,“遙控器你丢哪兒了?”
洛柒的左腿還疼得不行,腳踝又被小蛇紮過,這一腳踹得他直往下跪。紀丘一米九的個子,足足比他高了半個頭,單手就架住了他。
“先生,給我站好。”紀丘的頭俯在他的肩旁,粗氣噴到他臉上,“我問你話呢。”
小蛇的枝幹抖動了一下,藤蔓在樹壇邊緣拍打。洛柒沉着臉,摸出口袋裏的迷你槍。
一陣激烈的狗吠聲從身後傳來。紀丘身體一僵,他再次張口,嗓子卻像卡住一樣,只發出“咕嚕”一聲。
拾一撲到了他的背上,只鎖他的後頸。洛柒趁機推開下巴處的尖刀,往另一邊撲去。
“拾一!別咬死了!”
已經遲了。拾一發狂時,身體的毛炸起,足足有半人多高,像一只巨狼。它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斷了紀丘的頭。
洛柒癱坐在地上,看着拾一撕咬着地上的屍體。紀丘的衣物被撕開,一個黑色的皮夾掉落出來。
他撿起那個錢夾,裏面有兩張1000面值的帝國紙幣,還夾着一張照片。
照片上,印着四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們并排站着,穿着同樣式的帝國軍服。
紀丘在最中間,其他人都是生面孔。洛柒對着照片端詳片刻後,袖口在錢夾上擦了擦,把血跡弄幹淨。
他把皮夾揣進了大衣兜裏。此時,整個基地都被血腥味籠罩,小蛇開始蠢蠢欲動,變異體對帶血的幹淨人肉總是無法抗拒的。
就連他自己也有些按耐不住。他已經很久沒有嘗過新鮮的、不受污染的血液了。
島上沒有能用的淨水設施。通常,他喝的水都來自于降雨時的儲蓄,運氣好的時候,中部山丘的河床裏也能采集一些水源。
但這還不夠。有時候,他只能喝野獸的血維持生命。
這些液體,都有種被污染的怪味。若不是他體質特殊,早就已經變異了。
指尖沾了沾地上的血,洛柒把它含進嘴裏。舌尖一股鐵腥味,沒有巧克力豆好吃。
他吐了吐舌頭,摸到左手腕的通訊器,上面有一則未接通話,來自A級權限,最高級別。
應該是是總領打來的。洛柒頭疼地長籲一口氣,一整個小隊的人死在他的院子裏,這事兒要怎麽交代?
他的惡名恐怕又要升級了。
小蛇的藤蔓越伸越長,它壓低了枝幹,小心翼翼地往地上探去,卻在洛柒視線瞟過去的一刻,又迅速縮了回去。
“你在征求我的同意?”他面色柔和下來,“吃吧,最好把地上弄幹淨點。別傷那只狗。”
樹冠的頂上,那朵黑花悄悄探出頭。很奇怪,它依然黑得像塊玉石,上面沒有殘留絲毫血污。
洛柒看它猶猶豫豫的,便背過身,朝院門口走去。身後一陣重物拖地的聲音,他站在搖搖欲墜的燈柱旁,按下通訊器側邊的鈕。
通訊器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幾十秒後,一個清澈沉穩的女聲響起。
“小洛,你收到A001實驗體了嗎?”
“那棵食人樹嗎?”洛柒回頭撇了一眼,小蛇的樹冠已經膨脹了兩倍,正把一具屍體沿着樹幹往上拖。
“是的。紀少将沒有給你資料嗎?”
“可能已經弄丢了,也可能沒有。”右手揣進口袋,背靠在牆上。
“什麽意思?”
“嗯,是這樣的,總領女士。”洛柒清了清嗓子,“在我解釋前,能先答應我一件事嗎?”
“怎麽,你又闖禍了?”
“不,就是......”他停頓片刻,“能給我多送點巧克力豆過來嗎?這邊快吃完了。”
他不安地撓了撓頭。
其它無所謂。可是巧克力豆沒了,他的快樂就真沒了。
“可以。但現在可可的産量很少了。我最多再給你預支兩個月的。”
洛柒扳着手指頭算了算:“那先這麽多吧,謝謝。”
“所以你到底闖了什麽禍?”
“不是闖禍。”洛柒斟酌着措辭,“是紀丘他們,被實驗體吃掉了。”
“你說什麽?”
“就是字面意思。”
“有存活嗎?”
“沒有。”他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不過,我已經找到控制實驗體的方法了。”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一陣,再次開口時,她的語氣裏帶上一絲愠怒。
“洛博士,你讓我很難做。”
“嗯,那就不要為難了。”他垂頭注視着自己的腳尖,“也別再叫我博士。”
“別耍脾氣。”那邊傳來一陣急促輕快的腳步聲,總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現在局勢複雜,我自身難保。”
她輕嘆一聲:“如果某天你聯系不上我了,就自己跑吧。”
“跑。跑哪兒去?”洛柒回頭望了眼院子裏,“這個基地不要了?”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你帶走淨土種子,其它都不重要。”
洛柒咬了咬下唇:“A001號呢?”
“存好實驗筆記,剩下的再說。”
“什麽意思,”洛柒的語氣逐漸陰沉,“剛送給我,就讓我把它丢掉?”
“你還真是......”總領再次長嘆一聲,“現在不像以前了,小洛,我沒辦法保你太久。”
“別忘了,研究變異體,只是為了收集更多數據,豐富實驗塔,僅此而已。”
“呵呵。”洛柒回以輕蔑的冷笑。
“算了,你先用終端機發份報告給我。至于A001號,它可是我從‘雲氏生化’的熔毀爐裏搶來的,別浪費了。”
“當然不會,我要好好養着,”洛柒望着遠處的山丘,嘴邊揚起一個淺淺的笑,“我喜歡這個小蛇。”
“随你吧,”總領的語速加快,“我還有會要開,再聯系。”
“滴滴”,通訊器挂斷了。
洛柒仰起頭,吸入一口森冷的空氣。
“淨土種子麽......”
“淨土”是洛柒實驗室的項目。他在訓導各種變異體的同時,挖掘出一種獨有的,可以滲透并淨化小範圍土壤的方法。
如今,可種植的土壤很有限,且産量很低,種出的農作物,必須經過淨化加工,才能入口。
若是能培育出“淨土種子”,将它放進土壤中,理論上可以使其進化,并無限接近1000年前的棕土。
囚刺留下的傷勢陣陣隐痛,洛柒把重心放在右腳,手指揉了揉眉心。
砰砰,啪,幾聲爆破聲在背後響起,他猛一回頭,一捧土竟在他面前蹦了起來。
好在地上沒有磚頭,否則可能就炸在臉上了。
沒有開燈的基地裏,到處都是鬼森森的影子,一條條蛇一樣的東西在土裏湧動,如犁地一般翻滾蔓延。
拾一嗷嗷嚎叫幾聲,沖進了辦公樓裏。洛柒後退幾步,站到遠處。
一根粗壯的黑色破土而出,它蜿蜒地伸長幾米,又深深鑽入土中,只留下半截在地上。
是樹根,小蛇的樹根正在變長。
洛柒瞪大雙眼,忍不住往回往湊了兩步,整個院子裏塵土飛揚,長條狀的影子飛舞交織。
小蛇沐浴在暗淡的血光中,頂端的樹幹輕顫着,垂下的藤條上染着紅色,那些血液緩緩滲入到花骨朵的縫隙裏。
它在進化,進食人肉,竟可以讓它快速進化。
樹壇已經破裂,斷破的樹根已經恢複,它們沖破桎梏,往下伸長,紮入土裏。
就像一堆盤虬蠕動的黑蛇。
待它終于靜下來,洛柒才貼着牆,腳繞過地下露出的樹根,試探地向前靠近。
“A001,真是個倒黴的編號。”
那朵黑花隐在樹冠裏,花瓣對着他微微張開。
“這意味着你是這個序列最新的實驗體,且将來一定會被抛棄。”
他俯下身,手試探性地摸向一段裸露的樹根。
“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嗎?”
掌心傳來奇異的觸感。食人樹的皮膚是光軟的,和普通的樹完全不同,像某種動物的表皮,但保留着植物的纖維感。
忽地,那條樹根從往上卷起,輕柔地纏住了他的手。
頭頂有微風刮過,洛柒擡起眼,那朵黑色的大花已經突到面前,八塊菱形的花瓣向他舒展開。
花瓣上鋸齒形的倒刺向內收起,不安分地扭動。那根雄蕊上,花藥囊又朝他吐出幾粒粉末。
這是棵單雄性的食人樹。那些紅色花朵的花蕊,都更像吸血軟針,而不是花蕊。唯一帶着花藥的,就只有這朵黑花上的雄蕊。
“別再随便抛花粉了。”洛柒拍掉手臂上的粉末,“把這些留給你喜歡的植物。明黑嗎?”
花蕊順着被拍落的花粉,往下垂去,在落地的那一刻,幾片花瓣突然焉了下去,軟綿綿地耷拉着。
看着這奇怪的場景,洛柒心中微動,他莫名感應到了某種情緒。
“......你很難過?”
也許小蛇,是真的想送出它的花粉。
“我是人,你是樹。”洛柒撇撇嘴,又補充道,“我這裏結不出種子。”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他把手臂從糾纏的樹根中抽出,“如果你真的想授粉,下次我給你帶個好看點兒的盆栽回來。”
這個島上,大概率是找不到這種盆栽的。不過,洛柒決定先把餅畫下。
他觀察着小蛇的反應,那朵大黑花絲毫沒有重新振奮的跡象,就連花瓣邊緣密集的小觸須,都紛紛垂了下去。
有點兒可愛,也有點兒好笑。
“沒辦法,我們有生殖隔離,這是現實。”洛柒忍着笑意,“別難過了。”
他撐着膝蓋起身,剛想擡腳,一陣溫涼的觸感攀上右腳踝。
另一根細小的藤蔓忽地沖了過來,頂部的暗紅小花直接鑽進了他磨破的褲腳裏。
他低下頭,只見那些收束的倒刺上,似乎分泌出透明的黏液,在月光下顯得亮晶晶的,還纏着他受傷的小腿往上裹了幾圈。
洛柒倒吸一口氣,小腿又癢又麻,他想把腿抽出來,藤條卻順勢收緊。
“寶貝,你在做什麽?”
小蛇完全不搭理他,洛柒沒了辦法。
他總不能爬上去搶,畢竟這家夥還是要吃人的。
算了,下次不走前院了,在樓後面開個門吧。
他搖搖頭,提着網袋往地下室去了。
走下階梯,眼前是幾條分叉的走廊,通往不同的實驗區。在武器庫的對面,有一個凍庫,裏面保存着急凍的野獸肉,還有一些特殊樣本。
洛柒把狐貍吊在凍庫旁的小房間裏,抽出小刀,隔着粗網刺進了狐貍的心髒位置。
殺死一個變異體,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毀掉心髒。狐貍在他手上掙紮了兩下,腦袋無聲無息地垂了下去。鮮血順着網低落,積蓄在地上的小盆子裏。
他從一旁的抽屜裏取出一只幹淨的鋼碗,從盆裏舀出一小勺血。
在這個廢島上,水源比食物還稀缺。污染土留不住地下水,最近幾天又沒有下雨,中部的山丘裏,小溪是幹涸的。
除了必要的時候,洛柒都盡量飲用新鮮的獸血。
他把碗遞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咽下。獸血裏含有K病毒,還有其他細菌,不過對他毫無影響。
至少比喝海水好。
他把空碗放在一邊,用幹淨的布擦了擦手和嘴,靜靜地等待獸血放幹。
手腕上又傳來“滴”的一聲,終端上收到了郵件。血也放得差不多了,他砍下兩條狐貍腿,又處理好剩下的部分,把肉放進了凍庫。
今天他不準備吃肉,壓縮糧還能管一段時間。他提着獸腿走出地下室時,拾一已經在門口等着了。
“拿去。”
洛柒剛把狐貍腿丢下,拾一就撲了上來,叼着肉跑沒影了。他往二樓的休息室去,院裏子傳來動靜,藤條在噼啪撞動着什麽。
想到那房間裏面現在都是玻璃渣,洛柒有些頭疼。
另一間房好像還有個折疊床可以用,要不然就搬了吧。他推門而入,藤條的撞動聲戛然而止。
休息室裏爬滿了藤蔓,床上的玻璃渣被推下去大半,遮住了那塊被腐蝕的地坑。
“......你又在做什麽?”
小蛇安靜乖巧地挂在各處,鋪在桌上,黑花閉合着躺在終端旁,跟歪倒的臺燈并排蹲在一起。
該不會是想幫他收拾房間吧。洛柒嘆了口氣:“別搗鼓了,今天我要換個地方睡。”
他打開終端,開始閱讀。黑花偷偷張開一個縫,收起尖刺的花蕊探了出來。
洛柒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用餘光觀察花的反應。
A001的報告裏提到過,這朵黑花是食人樹冠上的“花王”,但沒有提過,這朵花具有意識。
根據這兩天的觀察來看,這朵花不只是花王,還可能是樹的“腦袋”,洛柒一直很好奇,它是怎麽感知四周環境,又是怎麽聽懂人話的。
畢竟這花看上去沒有眼睛耳朵,如果僅僅靠觸覺或嗅覺,會做到如此精确嗎?
大部分的變異體,其感知方式都處于物理範圍內。盡管現在有技術可以探測到“精神體”這種東西,不過還沒有研究員對其進行系統的研究闡釋。
所以“類人的精神體”究竟指的什麽?
屏幕上顯示着“石月”二字,是總領的名字。
[我找到了A001的原始報告,也和雲唐交涉過了,實驗體現在起正式由你接手。]
[紀丘的事,暫時定性為意外,此郵件閱後即删,請把內容記在你的大腦裏。]
[洛先生,如果你還想找回“博士”這個頭銜,請保持低調,別再惹麻煩。我不能次次都幫到你。]
他用五分鐘時間就看完了原始報告,點擊了删除,又把今天在島上遇到其他人的事簡述了一下,回複了過去。
打字的時候,那根兩指粗的花蕊就搭在他的左手旁,花藥囊好像比昨天更大了。
洛柒盯着那根花蕊發呆。這份“原始報告”其實沒有多少新內容,只是比那本冊子更詳細一點。
其中有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A001變異體發現于南西原沼澤,其形成條件苛刻,推測是人為促成,非自然變異。]
食人樹這種東西,本來就沒有證據表明其真實存在過。
也就是說,極可能是有人照着傳說中“食人樹”的樣貌,把它“培育”了出來。
而這個過程裏,還使用了人類作為“材料”。
“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嗎?”
花蕊緩緩往回拖,收進花瓣裏,留下一道水痕。花骨朵焉趴趴地癟了下去,像漏氣了似的。
很消極的反應,看上去有些可憐。
洛柒伸出手,撚了撚到花瓣邊緣的小觸須。
污染體不會保留變異前的記憶。它們一旦變異,就成了新的生物。
但凡事皆有可能。如果小蛇還記得以前的事,那應該不會很好受。
“換個話題吧。”他語氣輕松道,“你什麽時候把槍還給我?”
花瓣裏噴出一小股氣,辛辣味撲鼻而來。整個花骨朵又圓滾了起來。粗壯的藤蔓往窗外縮,黑花順着來路往回游去。
這是耍脾氣了?
洛柒忍着笑,捂着鼻子等氣味散去。
其實那兩把槍殺不死這棵樹。按照報告上所說的自愈能力,它若是真的被擊中,修養一會兒就能康複。
哪怕調到最高檔,也只是炸斷它幾根枝條。
不過,小蛇好像還不知道這一點。
以為這把槍能用來威脅它,所以就搶走。但搶走後,還是讨好地來接觸他。
真是奇怪的個性。
小蛇雖然氣走了,“手”卻還都挂在屋子裏。上面點綴着的小紅花一張一合的,露出中間的軟刺。
洛柒收拾了一會兒房間,把重要物品都放進了背包裏,包括一些工具,還有那根骨環。
他在隔壁的櫃子裏找到折疊床,又把床墊搬了過去。這是他剛上島時帶來的,一直沒能用上。
做完這一切,他終于得以休息。藤蔓沒有再爬過來,他把床搬到窗邊,換上睡衣,坐在床腳處。
手裏捧着那根骨環做的囚刺,他拿着一小塊磨刀石,打磨針尖。
囚刺內圈的合金針極其鋒利,但也很細。它們用特殊材料制成,性質穩定,紮進血肉後,不會輕易和皮肉長在一起,也不會生鏽。
沒有切割機,這些刺是弄不斷的。洛柒用磨刀石在環中間擦磨,只是為了讓它不要那麽容易紮手。
他一邊磨刺,一邊欣賞着窗外的樹,那股淡甜的草木香再次浮起,籠罩着整個基地。
不知道老師什麽時候才回信過來。
有點犯困了。
十三個月前,他被丢在這座島上,左腿的疼痛日夜向他施加着折磨。
冬天,他差點凍死在基地裏。好在總領派來了一隊人,恢複了風力電廠,又建了備用發電機,才讓地下室的暖氣得以運作。
這些都無所謂,但失眠卻逼得他差點發瘋。
而現在,洛柒躺在床上,草木的香氣如安神的秘藥,哄着他陷入沉眠。
他忘記了失眠的滋味,也忘記了給傷口上藥。
小蛇的藤蔓從隔壁收回,月光下,它的樹幹閃着銀色光暈。
因為消化了大量新鮮的人肉,樹皮在短短一天內,變得光滑柔亮,連褶皺都少了許多,像裸露的動物皮膚。
黑花在樹冠上不安分地扭動。雄蕊的花藥囊已經按耐不住了,再不授粉,這些寶貴的小孢子就要浪費了。
它可不想随便灑在這毫無生機的污染土上。
它攀上二樓的窗戶,那個人類已經睡着了,身上的味道還是那麽好聞。
尤其是那條腿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血的香味,和其他任何生物都不一樣。
很美味的食物,但它舍不得吃。
它搭在窗檐上,菱形的花瓣完全張開,邊緣上,毛茸茸的觸須擺動着,貪婪地吸入空氣中的分子。
藤蔓靜悄悄地挂滿整個房間,暗紅色的小花攀上床頭,落在人類精致的小鼻尖上。
鮮活的、溫暖的呼吸。
它默默等待,直到天色漸亮,人類差不多快醒來,它才覆上前去。
悄悄掀開薄薄的被單,巨大的、肉肉的花瓣扣住了床上的人類,花蕊纏上他的膝蓋。
好可愛的人類,好想要。
它舔舐着人類的傷口,授粉的沖動從未有過的強烈。
好喜歡,好喜歡。
洛柒睜開眼時,是黑茫茫的,昏暗的一片空間。
甜膩的花香包裹着鼻腔,引得他昏昏沉沉的,還沉浸在睡意的餘溫裏。
怎麽回事?天還沒亮嗎,可是怎麽有光......
他腦子還沒轉過來,左腿處一陣強烈的痛癢感讓他渾身一顫。
“唔——”
一低頭,那根花蕊正纏在他的左腿膝蓋上方,尖端鑽進了繃帶紗布裏。
“你在幹什麽?”
他手條件反射地抓住花蕊,想把它抽出來,卻感覺滑溜溜的使不上力。
黏糊糊的透明分泌物沾了滿手,花蕊正纏着他的傷口,似乎是想給他療傷。
“別......”他掙紮兩下,手抓住床頭邊緣往上爬,想從蓋住的花瓣底下逃出。
小蛇終于意識到他的反感,花瓣往上擡起,花蕊也往回抽去。
緩慢地,有些不舍,花蕊退到一半,又停下了,花藥從繃帶裏抽出,帶出一截暗紅色的花粉。
花粉的數量很多,堆疊在一起,灑在他的腿上,還有床上。
“......我不是說了,不要對着我授粉!”洛柒氣得抓起枕頭狠丢到花冠上。
黑花被砸得縮了一下,委屈地癟了下去。房間裏的藤蔓繞着他的床,扭動着往外爬。
好痛,好癢。洛柒咬着牙,被黏液紮的快要崩潰。
“出去!”他終于把腿抽了出來,縮到床沿處,避開那些游走的藤蔓。
也許是感知到他強烈的抵觸情緒,小蛇很快就離開了房間。只不過是以一種“傷心”的姿态。
那些藤蔓上的花骨朵,一個個都焉了下去。
洛柒頭靠在牆上,嘴唇微張着喘氣。傷口的疼痛感逐漸減弱,變成一種奇異的癢麻,紮進腿肉裏,刺得他抓心撓肝。
他捉着黏糊糊的繃帶掀開,裏面赤紅一片,分不清是血還是花粉。
适應了一會兒,他還是下了床,翻出背包裏的消毒水,倒在腿上清理。
這一次,沒有那麽疼了。他捏着消毒棉,拭去傷口上的液體觀察。
整整一年,這圈囚刺留下的,不只是物理上的傷口,還有心理上的。
這是他的恥辱,也是一塊難以消除的“囚疤”。
此時,左腿上的傷口已經好了大半,只留下一圈兩指寬的,細密的紅色小孔。
沒有再流血,也不再發癢。看來傷口應該停止愈合了。
也許是因為囚刺留下的傷口太深,也可能裏面已經長合,這些針孔沒有完全消失,和之前的小腿上的效果完全不同。
也沒有長出新的嫩肉。
洛柒兩手圈着左腿,使勁捏了捏,還是有點疼。
可能是沒有完全愈合。
他扭過頭望向窗外,小蛇已經恢複了安靜,不過整個樹冠和之前不同。
那些枝幹像是折斷了似的,一個個都壓了下去,藤蔓縮到最短,花全部閉合起來,看上去幹巴巴的。
是物理上的“幹巴巴”,尤其是那朵黑花,連體積都縮小了一半。
“......”這個小蛇的情緒,原來這麽外露嗎?
把自己的水分都榨幹了,它是怎麽做到的?
洛柒又從背包裏掏出一瓶幹淨水,灌下幾口後,嘗試着站起身。
左腿沒有任何阻力,不需要再忍耐那種鑽心之痛了。
他的把水瓶扔回背包,心裏泛起一絲愧疚。
小蛇是想幫他,自己剛才的反應是過激了點兒。
不過,就算他再見多識廣,一大早被按在床上,對着傷口授粉這種事,實在是讓人很難冷靜。
這家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洛柒換了身衣服,背起雙肩包下了樓。他打算好好教育一下小蛇,總是做些不合常理的行為,不是聽話的好寵物。
他來到院子裏,在鋪滿樹根的地上找了半天,終于在樹幹旁尋到一根合适的凸起處。
他摸了摸那根粗壯的樹根,眉尾微微挑起。
小蛇的樹皮比前天更光滑了。
他坐在那樹根上,背包放在一邊,雙手緊握,思考着措辭。
不是狗,也不是貓,更不是變異甲蟲,或是他以前訓過的任何生物。
而是一棵......也不知道還算不算植物的,食人樹。
洛柒發愁地撐着額頭,一片紅色的花瓣從眼前飄落,躺在他的腳邊。
他拾起那枚花瓣,在手中輕輕摩挲。
“剛才,謝謝你了。”他對着花瓣說。
手中的花瓣脫離了花朵,卻像還保有生命似的,邊緣的小鋸齒軟軟地收束起來。
“但是,下次不要随便闖進我的房間了。不是因為讨厭你,只是我也需要一點私人空間。”
“人類,是需要保持距離的生物,”他手撫在樹幹上,“哪怕對我,也一樣。”
“當然,如果你表現得更聽話,我可以給你獎勵。比如新鮮的肉,或者......別的什麽。”
樹冠上的黑花順着枝幹爬下,藤蔓像條溫順的銀蛇,吊在他臉前。
花瓣還是焉焉的,像是幾個月沒澆水似的,花蕊上的花藥也癟了下去,看來剛才它的粉都吐光了。
“你想要什麽,我會盡量給你。但是這座島很荒,我們沒有太多選擇。”
黑花還是挂在那兒,貼着樹幹,毫無反應。
見它這副模樣,洛柒簡直絞盡腦汁,到底要怎麽才能哄好一棵樹?
他沉思半晌,試探着開口:“其實,撒花粉......也不是不可以。”
果然,花瓣有了動靜,它忽地鼓起來幾片。
“前提是,你要聽我的話,”洛柒手背貼在緩緩變得肉鼓鼓的花瓣上,“還有,花粉要撒在我指定的位置。”
比如瓶子裏。不過這一點,洛柒不打算跟它講明了。
“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就拍兩下我的手。”
黑花晃動着藤蔓,在他的手背上蹭了兩下。
“很好,這是我們的約定。”他翻過掌心,在圓鼓鼓的花骨朵上安撫地捏了捏,“開心點了嗎?”
黑花在空中轉了轉,迅速恢複了生機。短短十幾秒內,整棵樹像重新活了過來,藤蔓往下垂落,枝幹也挺了起來。
就像鏡頭快放一般,一棵幹癟的樹就這麽重回生機。
洛柒注視着那朵花,花瓣上那些細密的金色紋路,如通電一般發出光亮。
真是嘆為觀止。
洛柒被這景色迷住了眼,這個小蛇,總是能帶給他驚喜。
他靠在樹幹上,仰頭觀察樹的頂部。那是食人樹的“口”,裏面有它的消化系統,和其它“內髒”。
也許它是通過操作“髒器”的方式,控制外露枝幹的形态。
洛柒在腦子裏分析了一通,打算把這個猜測記載下來。這可是之前的報告裏沒有提到的。
他立刻鑽進地下室的工作室裏,翻開記錄本,把這兩天對食人樹的觀察都詳細地寫了下來。
[一號小蛇觀察記錄]
滴滴——通訊器響起,他筆尖頓在紙上,已落下幾個字。
[A001號,性格單純,不太聽話。]
[是我喜歡的寵物。]
寫完今天的觀察日記,他這才瞥了一眼通訊器的屏幕。
是巧克力豆到貨了。
他合上本子,簡單清理了一下背包,把骨環挂在了照片牆上,又把紀丘的皮夾收進書桌裏。
準備出門了。
洛柒揣上槍,背着包來到一樓大廳,猶豫片刻,還是放棄了穿過院子。他的兩把槍還挂在樹上呢,剛安撫好小蛇,他不想前功盡棄。
他摸到大廳的一扇窗戶翻出,沿着院牆的邊緣繞到了基地大門處,坐上甲殼蟲車。
拾一在暗處蹲守多時,發動機剛啓動,它就從拐角出沖出,撲到了後座上。
洛柒從口袋裏掏出最後一顆巧克力末,丢進嘴裏。
“去收東西了。”
車子載着一人一狗,在大路上疾馳。拾一又開始對着天空嚎叫,洛柒的心情也不錯。
大概因為左腿終于不再每次踩下踏板的時候,都鑽心地疼了。
空曠的碼頭上停着兩架直升機,其中一臺是紀丘留下的。
這些軍用載具,都需要指令才能啓動。帝國想要把它弄回去,必須派少将或者更高級別的軍官過來駕駛。
鹹鹹的海風拂來,洛柒牽着拾一逛着,如遛狗一般悠閑。
地上還鋪着大塊幹涸的血漬,都是食人樹留下的傑作。拾一在牽引繩下不安分地左蹦右跳,到處嗅聞。
直到機門打開,一個身穿黑大衣的男人跳了下來。
大狗的耳朵豎了起來,它伸直尾巴望向來者,呲起兩排尖牙,嘴角咧到了耳根處。
“怎麽是你?”洛柒臉色一沉,方才的惬意一掃而光。
“小洛。”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眼神躲閃,對着他低頭鞠躬,“是我主動申請過來的。”
他的身後又走下一個魁梧的帝國軍,身後跟着一生面孔的小兵。
“安上校也來了。”黑大衣指了指身後的人,“他是......給你送巧克力來的。”
洛柒就像沒看見他人似的,繞過他走向迎面來的軍人。
“安上校,謝了。”他接過上校手中的箱子,“代我向總領問好。”
他對洛柒點點頭,以軍姿站在原地,如一塊挺立的石頭。
“如果沒什麽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洛柒扯了扯牽引繩,把狗和箱子都拉到腳邊。
“有事總領會呼叫你。”安上校簡短地結束了對話。
兩人都無視了黑風衣的男子。洛柒拉着一直處于警惕狀态的拾一,轉身就走。
“洛博士!”
男人追了上來,他沒跑兩步,拾一喉嚨裏發出低鳴,對着他猛撲上去,咬住了衣擺。
“你叫誰呢?”洛柒拉着拾一的脖子,牽引繩繃得筆直,“回來。”
大狗放開了嘴,男人吓得後退兩步,手裏的提包掉落在地,臉上挂着的鏡框也歪斜到一邊。
“曲陸,”洛柒終于給了他個正眼,“看在我們共事過的份兒上,給你個機會。”
“回去吧。”
曲陸曾是他的助理,疫苗事件後,他就再也沒見過這人。
公投的那天,他實驗室裏所有的下屬和同事,集體人間蒸發。
蒸發了也好。洛柒寧願這些人都死了,永世不要出現。
可惜,半年前,廢島的終端上收到一封郵件。
曲陸沒死,只是躲起來了。
“我給你發的郵件,你為什麽不回?”
他扯住洛柒的袖子,卻被對方一把甩開。
洛柒陰沉地瞥了他一眼,擡起手肘使勁拍了拍袖口,仿佛剛沾上了什麽髒東西,
“你很恨我?”曲陸嗓音發顫,聲調越來越高,“你是不是恨我了?”
洛柒拽着牽引繩退後兩步:“不至于。”
“你算什麽東西,也值得我恨。”
曲陸咽了咽口水,面露愧色地垂下頭,正對上那只變異大狗躁怒不安的眼珠子。
他鼓起勇氣,才控制自己的腿不往後挪。
“對不起......”
“你不是說了嗎?你有妹妹,有牽挂。”洛柒複述着那封信裏面的句子,“你很無奈。”
“而我,我孑然一身,死了也無所謂的。”
他冷淡地吐出最後一句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不!我沒說最後那句!”曲陸大聲反駁,“我是說,我現在可以幫你了!你可以不用孤身一人!”
“晚了。”洛柒無謂地笑笑,“滾回去吧。”
曲陸被這句話噎住,一時發愣。
“其實,其實這段時間,我都沒有工作。”他頓了頓,右手取下眼鏡,露出浮腫的雙眼,“所以我向總領申請過來這邊,協助淨土項目。”
洛柒沉默地望着海平面,若有所思。
他的臉上,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可以啊。來加入我的項目,”他抓着牽引繩的手不經意地一松,“我的寶貝正好很缺糧食。”
拾一感覺到主人的放任,屁股上又被繩子抽了一下。
它猛地往前一躍,再次朝曲陸撲了過去。
“別過來!”
他慘叫着跌倒在那個大提包上,左手臂被大狗的牙齒刺穿。
“我的手!我的手!”
他瘋狂甩手,尖牙卻越陷越深。
“可以了。”洛柒拉緊繩子,厲聲呵斥,“拾一,放下!”
大狗依依不舍地放開嘴,那只手臂已經滲出血,浸濕了整個袖管。
“別害怕,我的狗很有分寸。”洛柒扯着牽引繩,往前逼近兩步,曲陸顫顫巍巍地向後爬。
“我就是很好奇,你也跟了我三年,為什麽還這麽天真?”
曲陸艱難地撐着身子,面部皺成一團:“小洛,你不要這樣,我真的可以幫你,求你原諒我......”
“你以為,這整個帝國有幾臺終端?”洛柒俯視着他,“我問你,你發信的時候,是用的誰的終端?”
曲陸的臉上閃過驚惶,無力地躺倒在地。
幾年前,洛柒也在雲氏生化工作過。可以說,公司裏所有終端號,他全都記得。
再根據帝國通信的新號算法,他可以斷定,曲陸發信的那臺終端,一定來自那幾家公司。
在洛柒眼裏,這和背叛沒什麽區別。
他撿起地上的提包,堆在了拉杆箱上。不管這裏面裝着什麽,拿走總是沒錯的。
“安上校,這些我就帶走了,但是垃圾,還要麻煩你幫忙運回了。”
安上校觀看了全程,依舊面不改色:“我只收到了送他過來的命令。”
“不,別丢下我......”曲陸爬了兩步,又停下,頭埋在臂彎裏啜泣。
“求你原諒我,不要走,求你......”
很快,兩架軍用直升機的螺旋槳扇起風,緩緩上升。
洛柒拖着物資和狗,心滿意足地離開,只留下曲陸一人,趴在荒涼的碼頭上。
“一顆棄子,被雲唐丢掉了,現在想回來找我。”洛柒把行李綁在後座上,大狗一直在他的腿上拱來拱去。
“這塊肉不好吃,”他摸了摸拾一的腦袋,“過幾天給你找香一點的。”
“嗷嗷!”大狗歡快地跳到寬敞的後座上,和行李擠在一起。
污染源堆積的荒島上,孤身一人,流着血,行李也被扒光,被野獸咬死的幾率很大。
若是運氣不好,沒死成,被拾一咬過的人類,也會在兩天之內變異成蛇,然後死亡。
這便是洛柒賜予他的“原諒”。
“不知道一號吃不吃巧克力。”洛柒把這個小插曲抛到一邊,心思又回到了他的小蛇身上。
“嗚——”拾一把腦袋湊了過來。
“你不能吃,”洛柒把狗頭推到一邊,“乖乖坐好。”
巧克力豆子,可是他最寶貴的物資了,但他還是想和小蛇分享。
順便,還能觀察一下食人樹進食的模樣。
上次的事件太突然,在地上的角度看不到小蛇頂端裂開的“口”,這簡直是個大遺憾。
他得想辦法彌補一下。
小蛇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惦記上了,它的“頭”老實地蹲在樹冠上裏,十幾條“手”卻在人類睡覺的房間裏悄悄翻騰。
吱呀一聲,衣櫃開了一個縫,裏面整整齊齊疊放着幾摞衣服,上面散發着皂角的味道,還有——人類身上的香氣。
藤蔓的小觸尖在裏面翻翻找找,小肉花上的軟刺蹭來蹭去。
藍色的和黑色的,哪個比較好呢?
它的選擇困難症發作了。
轟轟轟,遠處的機車正在靠近,小蛇當下做了決定。
既然選不出來,那就都要吧!
嗖嗖幾下,藤蔓扯住兩條睡衣,飛回了院子裏。
“是。”
洛柒将數據板遞回去,姜羅伊雙手接過,而就在此時,他的視線被一條漆黑的影子所吸引。
那長條狀的粗東西,正貼在樓梯的扶手下方,與樓梯的金屬黑漆融為一體。
見洛柒發現了它,便扭動着,換了個姿勢,從扶手的背面翻上腦袋。
它蛇瞳盯着姜羅伊的後背,腮幫子蠕動着扯開蛇口,伸出駭人的獠牙——
“姜羅伊,過來!”洛柒朝他喊,引來幾個士兵張望。
姜羅伊來不及問,動作迅捷地跳開,順着洛柒的視線向後看,正好對上那張大口。
“啊!!!!!!”
洛星艦的副官,極其不穩重地大叫一聲,手裏的數據板摔到了地上。
這一聲叫喚驚恐又凄慘,瞬間引起了騷動,幾名士兵端着槍聚來:“長官!怎麽回事!”
小黑蛇見此動靜,吧唧一聲,嘴自覺收了回去,嗖地繞到扶手後躲着。
“那是——”姜羅伊指着已然空空的扶手處,圍過來的士兵順着那方向逼近。
“退開,”洛柒兩步垮了過去,“槍放下。”
那條小東西正貼在金屬扶手的背面。
“小壞蛋,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