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第 15 章
孟老爺子死的那天,其實孟策舟并沒有趕上最後一面,臨了床前只有一個舊友何老。
空境的房間頓時更顯凄涼,老爺子生前威儀孔時,此刻那只被病痛折磨得枯槁的手,正死死地緊拽老友衣袖。
“因為那個女人,孟坤這些年恨透了我,而如今又渾渾噩噩,孟氏萬萬不能落在他手裏。”
冰冷的儀器發出滋滋的電音,他已經氣若游絲:“我只有策舟一個孫子,遺囑我已經寫好,等我死後律師會替我公布,可是……他年紀小,手腕尚且稚嫩軟弱……”
“孟董——”何老悲痛地抓住他的手,內心如刀割般。
“你我多年摯友,念着舊情幫我……幫我……”老爺子半支的腦袋“咚”地砸回枕頭,目光空泛:“照顧孟氏……做他手裏的刀,切記、切記……”
“……”
秋商月枯萎了整個昭安,焦黃花葉凋零落了滿天。
孟宅傳出陣陣撕心裂肺的嚎啕。
在老爺子的遺囑裏,孟坤分到國外幾家商品制作公司;宋憐分了幾處地産股權;到了孟沁這裏,就只剩下兩套價值幾百萬的房子了。
剩下的,則全由孟策舟繼承。
老爺子看人準,何老确實是一把鋒利的刀刃。
孟策舟不方便露面的事情,幾乎都是交由他來解決,這些年來,他為孟策舟解決了不少麻煩。
既然孟坤打定主意要孟氏,何老是首要人物。
白日當空。閉春寒苑內傭人忙碌的身影游動。
涼亭內,何老與孟坤對立而坐。
“你父親的事我無可奉告,也不知道發生過什麽。我這輩子游蕩在缙洲,沒去過華國。”
面對無動于衷的何老,孟坤嘴角咧出冷笑:“還害怕說出來?他都死了多少年了,難道,我還能去找他算賬不成?”
“他畢竟是你父親。”何老無奈道。
“父親?”那抹冷笑逐漸轉為譏诮:“我是沒見過,哪個父親會否定孩子的一切,從不肯正眼看我,連笑也沒有,這種人也配叫‘父親’?”
孟老爺子年輕的時候,是出了名的脾氣不好,“嚴苛”是大家對他的統一評價,他當過八年兵,妻子生孟坤的時候難産去世,老爺子的脾氣便更上一層樓。
孟坤小時候,只要做錯什麽事老爺子二話不說直接擡腳踹。
那時候也正好是孟氏起步期,老爺子整天滿世界飛,十天半月不回家一次。更誇張的時候,孟坤見了親爹得別人提醒才能讓你出來。
相比之下,他對孟策舟都算“柔和”了。
“孟策舟!”
一聲輕快的聲音引起了注意,幾人視線立刻聚集在入口。
只見一個年齡不大的青年捏了朵黃色小花,蹦蹦跳跳的跑到孟策舟前面,踮起腳尖,再離開時,孟策舟臉側俨然多了朵嬌黃小花。
配上那副冷峻拒人千裏的氣場,格外地……
靈俏。
“好看。”林景年咯咯笑了。
孟策舟:“……”
他伸手摘下來,送回林景年頭頂,手指落下中途還順帶蹭了蹭林景年纖白的脖頸:
“好看。”
“……切~”
這下輪到林景年臉紅了,捂着耳朵羞答答地轉過去。
不對啊,反派哥怎麽不害羞了……
熱烈時期的戀人多半幼稚,哪怕是不解風情的孟總,此刻也讓藍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孟坤起身,沖着他們颔首:“策舟來了。”
沉默許久的孟沁也站起身打了招呼。
孟策舟不動聲色擋住林景年,擡腳緩緩走向涼亭,踩臺階時,脫下身上的大衣扔給傭人:“何叔好。”
“……”孟坤有些尴尬地再轉回去。
他這才不緊不慢地挪向孟坤:“這次來,是想商議臨雲的事。”
“還沒解決?”
孟策舟:“嗯。挺棘手的。”
孟坤笑了:“我在臨雲有個朋友,也是做地産的,他的那個顧問不錯。”
他們父子倆言語間有了點微妙的意味,何老随便找了個借口,讓孟沁推着他回去了。
輪椅滾動,順着那條通口離開,路過林景年時,他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孩子,我瞧着你喜歡的緊,跟我一起來吧。”
林景年眨巴眨巴眼,扔了手裏的小黃花:“好啊。”
在這個晚秋季節,這裏仍能花開滿園,馥郁的花香沁心。林景年沒忍住好奇:“這是用了什麽科技嗎?”
他與孟沁并肩行走,沒讓傭人跟随。
聞言,孟沁為他解答:“每天從其他地方空運過來,你看,那些土都是翻新過的。”
林景年恍然大悟。
“怎麽?你很喜歡花?”
“倒沒有。”林景年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媽喜歡,還想着學點什麽等回去了幫我媽養花。”
“……”
突然一陣奇怪的沉默。
林景年驚覺,給自己找補:“如果爸媽允許我再回林家的話,其實我很想他們的。”
“是嗎。”孟沁斂了柔和神情。
“去別處走走吧,整天悶在屋子裏怪難受的。”何老道。
孟沁應了一聲,挪了方向,從去電梯的那條路換到長廊。
側院是一片景林園,流水淙淙,大理石做的假山一條白線一躍而下,彙聚成溪流流向湖水。鼻尖萦繞着清水味與枝葉香草氣。
“挺羨慕你的,只要你肯放棄他就能重新見到母親。”孟沁垂眸:“我媽媽到現在還在昏迷,我已經很久沒跟她說過話了,這段時間,病房裏只有我一個人。”
林景年察覺不對勁,但嘴上還是安慰了她。
“我沒事的,反正除了我也沒幾個人難過,我爸早就不喜歡我媽了。”
那似乎是一聲釋然的苦笑,又像是嘆氣。
“你知道為什麽嗎?”
林景年抿嘴,沒敢說話。
何老開口喊了句:“沁沁。”
“呵,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生孟策舟之前,一切都還是好好的,那個時候,爸媽還很恩愛,我們都很期待弟弟的到來。”
孟沁斷斷續續地吸了一口氣,可那些回憶實在沒有多快樂,眼睛逐漸泛起可怖的赤色。
“可生完孟策舟就不一樣了,他一出生,我們全家都變了,再也沒有以前那麽融洽了。他就是個該死的釘子!硬生生插.進來。破壞了我們原本幸福的一家!”
“孟小姐……”
孟沁突然停下,來到何老面前,緩緩矮下身,好像是一種祈求仰望的态度:“何叔叔,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她一副傷心欲絕、泫然欲泣。
何老知道,孟沁是在孟坤和宋憐最恩愛的時候生下的,所以對這個女兒也是極盡寵愛。
而在蜜罐裏長大的小孩,突然一下父母決裂,多少是很難走出來的。
“爺爺從沒重視過我,我大學畢業便跟一個我不愛的男人聯姻。我不喜歡他,他肥頭大耳,滿嘴粗口,對我一點也不好,我讨厭他!”
孟沁幾乎是在哀求他了:“我如今只剩父母了,我只有他們了,求求您告訴我吧,您說出來我發誓我絕不洩露!何叔叔,你難道和爺爺一樣忍心這麽對我嗎?您告訴我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們會變成現在這樣!”
宋憐住院的這些日子,孟坤只去了一次,還是為了稀釋股權的那次。
若不是為了那份股權,宋憐這個名字哪怕略一提起,就夠他厭惡好久的了。
孟沁雖然一副卑微的模樣,可林景年分明看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狠戾。
身為孟策舟的姐姐,饒是被父母疼着長大的,也單純不到哪去。
林景年不由得後撤幾步。
這段原著只有幾句話帶過,大意是在結婚前,孟坤曾有個白月光,因為這事還跟孟老對抗過一段時間,可沒多久白月光就癌症死了,孟坤這才跟宋憐結婚。
後來孟坤調查出當年白月光的死似乎與宋憐有關,幾十年過去當年的證據早就無從查證,這件事也成了倆人心裏的疙瘩。
久而久之,疏離分心也是正常。
其餘的,原著筆墨不多,孟策舟東山再起後對家人的報複都是一帶而過。
當年的事情應該挺複雜,起碼涉及到的人是何老萬萬不能出賣的,他也遲遲沒開口。
孟沁的耐心逐漸被消磨殆盡。
“這次來,我就沒打算空手回去,我一定要查明白,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忽而起身,蹭掉眼淚,眸中偏執一閃而過,她死死地盯着林景年:
“孟策舟喜歡你,那他的債,是不是也該由你承擔?你們一個二個自私自利,少在這跟我裝不得已!”
“沁沁,別做傻事。”何老拽住她的袖子:“你爺爺在天之靈,不想看到你堕落成這樣啊!”
“什麽在天之靈!”孟沁一把甩開他:“他把我嫁給那個醜男人的時候,就已經不是我爺爺了!我早就沒什麽爺爺了!”
她厲聲吼道,轉頭看了一眼荷花池,仰起一抹殘忍的狠笑。
林景年頓感不妙,連忙伸手:“孟小姐!”
“沁沁!”
“噗通——”
一聲巨大的砸向水面的巨響,回蕩在幽靜空闊的園子裏。
再轉眼,長廊已經沒人了。
林景年跪在湖邊大理石面,一手撐着石頭,一手死抓孟沁的胳膊不松手,白皙的手臂在粗粝的石面磨出一長條赤色,鮮紅的血珠細細密密地滲出大塊。
他忍着劇痛,額間青筋暴起:“孟小姐,抓緊我!”
孟沁沒有說話,只是沖他咧出一個得逞的壞笑,下一秒,她活生生掰開嵌在胳膊的那只手,噗通一聲重新摔回湖裏。
由于慣力,林景年一個趔趄栽倒一邊,重重摔向理石地板。
而另一側涼亭內。
孟坤合上筆,把簽了自己名字的臨雲地産合同給了藍煙。
“那臨雲開發項目,就麻煩了。”孟策舟撇了一眼合同,笑意更甚。
“孟總,孟先生!他們,他們落水了!”一個傭人匆忙跑來。
孟坤還在疑惑:“什麽落水?”
“何老說要去景林園轉轉,不讓我們跟着,剛才去發現已經落水了!”傭人一路跑來,上氣不接下氣。
孟策舟臉色微變,冷着臉大步徑直沖側院過去。他健步如飛,甚至可以說是倉惶。
他擔心林景年出事,那塊水深,林景年又不會游泳。
越是這麽想,腳步便愈迅速,心跳陡然加速,眉宇幾乎皺成了“川”字。
等他匆匆趕到,入眼便是濕漉漉的倆人。何老已經昏迷,孟沁瑟縮進浴巾裏發抖,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兩只眼睛瞪得老大。
“何叔!”他大驚失色,連忙過去,好在有這裏有私人醫生,這會已經做過心肺複蘇,救護車就停在外面,何老吐出水便立刻被擔架擡走。
孟沁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死死地抓住孟策舟不敢松手,嘴裏不斷呢喃:“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也沒幹……”
“怎麽回事?”孟策舟眼神示意旁邊幾個人把她拉開。
可剛拉走兩步,孟沁便再次撲上來,害怕地大吼:“是他推的我!是他推的何叔叔!他是壞人,他要害我們!”
孟策舟微愣,擡眼,前方不遠處的地方确實有翻了的輪椅、掙紮的痕跡,不像是失足落水。
審視完現場,他緩緩轉身,這才注意到一旁林景年,捂着流血的胳膊,一張臉白如紙翼,在晝光下幾乎沒了一丁點血色。
他睫毛挂着水珠,對上他質問的眼神,模樣委屈極了:
“孟策舟。”
“……”
“不是我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