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第 10 章
“桀桀桀桀——”
林景年突然笑成了反派。
然後擡頭便對上孟策舟那雙如深潭古墨般的瞳仁。
林景年瞬間老實了,眨巴眼:“孟總。”
孟策舟曲起一條腿,胳膊搭着,身體重心面向他。
眼睛微眯:“你剛才……說的不錯。”
“……”
“生幾個孩子?”
“……”
“誰生?”
“……”
他每說一句,林景年便将頭埋得更低,雪白的被褥外只露出一截紅透了的耳朵。
“孟總……”他遲疑半晌,頂着男人審視的威壓擡頭,嬉皮笑臉:“我、我開玩笑呢~哪敢哪敢,您是這個天底下最厲害!最優秀!最帥氣!最——有錢的的男人,我光是看您一眼就覺得這輩子值了!”
一頓天花亂墜的彩虹屁。
孟策舟眼廓微張,略有些不自在的別過頭。
怪不得上一世被這個人毒殺,若不是現在他重生了,他還真不知道這個人竟然這麽油嘴滑舌……
和上一世那個沉默寡言的“林景年”倒像是兩個人。
林景年渾然不知他的心聲,雙手托腮,澄澈的眸子浸了燈光點點,歪頭:
“孟總,我是真的喜歡你,忍不住嘛~”
聽到如此肉麻的夾子音,饒是孟策舟忍耐力再超綱,如今手背也遍布可怖的凸起青筋。
“出、去、”
從咬緊的後槽牙裏擠出來兩個字。
林景年噘着嘴起身,不知怎的,他總覺得孟策舟明明一點也不生氣。因此,在出門前非常大膽的回頭揚起一個清澈明媚的笑容:“孟總,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其實——”
孟策舟擡眼。
林景年笑的更開朗了:“其實逗您是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
“……”
“林景年!”
一聲咬牙切齒的怒喝從休息室響起,林景年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
上次宴會打翻那杯酒純屬意外,然而這個意外,似乎接下來的劇情也變得有些“意外”。
因為它提前了。
意外打翻酒杯,孟策舟卻“意外”得到白玉為堂的車産項目,一直以來與孟氏集團掣肘的商氏,在近期熱議度最高的孟策舟面前,難免顯得落寞。
如今孟策舟風光無限,那麽過河拆橋的也接踵而來。
——孟父孟母。
大廈周圍是一片商場區,人流量巨大,高樓鱗次栉比。離公司最近的地方有個咖啡店,林景年經常光顧。
摸魚的時候。
陽光大片糊在樓頂、地面、亮白如雪的尼龍布傘頂。林景年無聊地托着下巴白花花的日光襯得他服如白玉,細膩光潤。
他散漫地攪着摩卡,噘着嘴望向一旁的塔樹。聽老板說它已經活了幾十年了,樹幹斑駁泛着古樸的年齡,卻又枝繁葉茂,半攏咖啡店。
現在還沒到開花的季節,枝葉間花蕾含苞待放,便已經能隐隐已經能嗅到香氣了。
“我外婆告訴我,塔樹結的花叫緬栀子,在我們那一般叫雞蛋花,所以塔樹也叫雞蛋花樹。”林景年放下勺柄,食指搭着茶托沿邊輕輕旋轉,盯着摩卡微波蕩漾,陷入片刻失神:
“我外婆身體不好經常治病,我在媽媽那裏很想念她。她心疼我,不忍心見我難過,就說每年雞蛋花花期一過,我就能見她了。”
一旁車太田聽得皺眉。
林景年擡眼,露出擔憂:“如果孟策舟能活,我真的能回去的對吧?可要是我回去了,‘林景年’還會回來嗎?”
“這個嘛……”車太田回答了第二個問題:“看情況喽,如果是靈魂互換,他有可能會回來,如果是他死了……那不好說。”
看着林景年都快蔫巴了,他寬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啦安啦,別想這麽多了,眼前拯救孟策舟才是大事。接下來的事情你想好了沒?”
“什麽啊。”林景年回想,“哦,孟父孟母。”
孟策舟出生後一直跟爺爺生活到18歲才搬出去,直到爺爺死去世後把遺産大半都給了親孫子,孟父孟母才露面。
那也應該是……孟策舟第一次見到親生父母,對于親生父母的突然出現,他當時是感到惶恐和竊喜,像是從小懂事的孩子第一次吃到棒棒糖的感覺。
在孟父孟母的糖衣炮彈下,孟策舟被父愛母愛沖昏頭腦,稀裏糊塗簽了孟父給的稀釋股權協議。
正是這份協議,将孟策舟推向被親人背叛、流離失所,最終黑化。
當時車太田為了将反派的“惡”突出,大量描寫孟策舟從一個錦衣玉食、被當繼承人培養的貴公子淪落街頭,被親生父母背叛後的失意與怨念讓他整日渾渾噩噩,擠在一間狹隘髒亂的出租屋裏,落魄的成了整個昭安人人嗤笑的“乞丐”。
也正是這樣,以至于東山再起後,孟策舟的手段幾乎狠辣得稱得上殘.暴,囚.禁姐姐,虐.待父親,流放母親,那些曾經背刺他的卧底能留全屍都算他仁慈。
這個任務交給林景年,是非常有難度的。
之于孟策舟,孟父孟母才是最親近的人,他這個情.人但凡有一句說他們二老不好那都是煽風點火,說不準好不容易跟孟策舟親近的機會也會失去。
然而事實證明,他的擔心完全多慮,因為晚上便傳來了消息。
孟母出車禍了。
昭安跨海高架橋,一輛剎車失靈的紅旗車正好撞上當時正常行駛的孟母,好在護欄質量過關沒有墜河,現在人已經送到icu治療。
聽到消息的林景年從暖和的被窩裏爬出來,吭哧吭哧穿上衣服就跟着孟策舟跑到醫院探望。
好奇怪,劇情怎麽又提前了?
“花籃怎麽還沒準備好?”
劉在陽跑來催。
林景年沒好氣的看了一眼,低頭繼續捯饬花籃。
這個點,別說花店,賣花圈的都關門了,他只能從自己住的地方找一些花臨時頂替。
上一世因為外婆,他對雞蛋花還有點好感度,自從來到這個時間他就非常思念外婆,從各個地方搜羅來大把雞蛋花裝飾在每個角落。
每每看到這些話,都仿佛看到了外婆和藹的面龐。
眼下,已經被拆得慘不忍睹了。
他扔了手套和剪刀,把精致漂亮的花簇扔給劉在陽,“給你。”
然後“哼”一聲扭頭走了。
“喂!”
劉在陽轉身。
林景年回頭,惺忪眼尾洇了一層水汽,沒睡好眼圈通紅,生氣地瞪了一眼。
劉在陽一噎,嘟囔一句“搞什麽飛機嘛”,紅着半邊耳垂又轉回去了。
-
小插曲一過,林景年起床氣也消了大半,站在藍煙這些高級秘書特助身後,靜靜窺聽病房內動靜。
孟坤,也就是孟父,見孟策舟進來立刻起身,眼底精明一閃而過:
“半夜叫你來,辛苦了。我是孟坤,你的父親。”
聞言,孟策舟撇風衣的動作一頓,手又收回去,幹脆連風衣都不脫了。目光沉如水,嘴角卻揚起一個弧度剛好的淺笑:“不辛苦。”
父子見面還需要自我介紹的,他們應該是頭一份。
接着,一旁的孟沁也與他打了招呼。
VIP病房是套房,宋憐,也就是孟母住在病房,親屬則是在等候區的廳房,林景年他們則守在最外一層。
醫生從病房出來,脫了手套和口罩:“骨折和腦外傷,已經縫合。接下來的時間一定悉心照顧,別讓病人情緒過激。”
“大夫,我媽醒了嗎?有沒有事啊。”孟沁一臉擔憂。
醫生搖頭:“前額葉、海馬體,神經組織都沒事,只是有一些很輕微的腦震蕩,是經過猛烈撞擊導致,好好修養會恢複的。唔……病人年齡有些大了,愈合的慢,大概三四天醒來吧。”
“三四天!”孟沁急了,一拍桌子:“不是說輕微嗎!”
“沁沁。”孟坤低咳一聲,“注意分寸。”
随後喊人進來送走了醫護人員,一旁孟沁終于忍不住,抱着他的手臂低啜起來。
孟坤很是心疼這個女兒,他換了手臂,讓孟沁依靠的舒服一點。
細聲安慰:
“沁沁,你媽沒事的,別擔心,還有爸爸呢,一切還有爸爸在,別哭了沁沁。”
父女情深,把另一個親生骨肉晾在旁邊。
從頭到尾,除了那句自我介紹外,孟坤再也沒給他一個眼神。
孟策舟不耐煩地“啧”了一聲。
真的很浪費時間啊……
孟坤驚覺,給孟沁墊個抱枕,起身:“你媽這段時間需要人照顧,辛苦你常來。”
孟坤心疼地看了一眼閨女,頭也不回地吩咐:“還有沁沁,也都要交給你了。”
說着,嘆了口氣:“說來也是我們倆虧欠你更多,這些年來我跟你媽一直在忙事業,只想着給你和沁沁更好的生活。”
他年級看着有些大了,鬓角散落些許白發,像是一個威嚴大半輩子的父親突如其來的示弱。
“不管怎麽說,是我們對不住你,正好借着這個契機見面,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你從前那些缺失的愛,我和你媽一定拼了老命也得給你補回來。”
孟策舟笑容更甚,眼底也摻雜了幾分晦暗不明:“是嗎。”
孟坤熱淚盈眶:“你可是我的親兒子……”
他笑而不語,立在原地一動不動。會廳燈光從頭頂散落,棱角分明的五官打下一片陰影。
頭顱微低,是以一種審視的姿态打量着他們,而顯得整個人更加陰骛。
親生孩子……
他內心一直在默念這個四個字。
上一世擠在破落出租屋,他其實已經放棄自己,任憑堕落。
因為他實在不敢相信,他的爸爸媽媽姐姐能怨恨他至此?奪走孟氏、不惜用最惡毒的方式羞辱他……
那個時候,孟坤他們是否想過“親生骨肉”這四個字;是否想過,他和孟沁一樣,都是一樣的孩子。
孟坤拉開茶幾抽屜,從夾層裏抽出一份文件,佯裝不經意蹭掉眼角淚水,“策舟啊。”
那份文件很眼熟,Jil Sander牛皮紙、黑色logo、縫線用的金線,一份光是外表就非同尋常的文件,裏邊卻詭谲暗湧,條條例例,無一條不是針對他的。
他目光淡淡投過去,正是上一世他簽下的那份稀釋股權的協議,
“這是我在金馬街那片的地産。”孟坤小心翼翼地遞給他:
“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也沒來得及準備,這個地産算是我們父子——”
“孟總!”
孟坤文件遞一半,卻被林景年匆匆闖進來給打斷,門外藍煙吓得大氣不敢喘。
其餘也都是眼觀鼻鼻觀心。這個時候,誰說話賴誰。
他們仨人一齊被吸引注意,孟策舟只看一眼便挪走視線,不過眼底松緩些許。
最生氣的應該是孟坤,他沉聲不悅:“哪來的毛頭小子,冒冒失失的沒規矩!”
“抱歉,孟先生。”
他把懷裏的花籃擡高,大腦飛速運轉:“花店沒開門,我找了好多家店鋪,路上怕耽誤探望孟夫人的時間,所以才莽撞沖進來了。”
見他沒多大,臉龐白淨,身上連那股稚氣都沒完全褪下。孟坤不想跟一個小孩子較勁,敷衍了事:“難為你有心,放下出去吧。”
林景年擡眼看看,小跑到吧臺,那裏酒水一切雜物都被清空,臺面放着的全是前面來探望者拿的東西,珠寶首飾甚至還有一籃現金。
全是些精貴物品。
孟沁給他指了個地方放:“你是唯一一個拿花籃的人。”
林景年一愣,放眼望去,琳琅滿目的一大片,好像……确實沒有人花籃,這麽一對比,倒顯得花籃突出了。
林景年笑笑:“都是孟總讓我們準備的。”
放下花籃,他沒忘自己闖進來的目的,戰戰兢兢地走到孟策舟面前,在孟坤第二次拿出那份稀釋股權的合同前,再次打斷:
“孟總,今天下班前送您辦公室一批白玉為堂的工程合同,裏邊有一些對方故意混淆進去的錯誤條例,想借機蒙混過關,現在要拿回財務部重新審批。”
孟坤警覺,捏緊了牛皮紙袋。
孟策舟斂眸,輕喝:“這麽重要的項目居然在這種小事上出纰漏,回去重罰。”
“哦。”
林景年嘟嘴,低頭默默挪到她身後。
孟策舟:“對了,你剛才說什麽地産?”
“……”孟坤對上兩雙虎視眈眈的眼睛,額間冷汗都冒出來了,一個勁撤手:“沒什麽,下次見面再說,你工作重要,回去吧。”
孟策舟冷笑:“既然舍不得送,那就好好留着吧。”
“……”
林景年偷瞄了一眼孟坤,到嘴的鴨子飛了,他現場又惱又氣,臉部都扭曲了,但還得跟親兒子賣笑。
他哪不想送,可太想送了。
只是,要趁孟策舟不注意送。
從病房內出來,孟策舟臉上連冷笑也不見,氣勢沉沉地離開醫院。
天邊泛起魚肚白,朝霞如層層疊疊火紅帷幔。從醫院到街道,還有很長的一段路程。
孟策舟揮手:“都下去。”
繼而側臉:“林景年留下。”
正蹑手蹑腳溜煙跑路的林景年:?
完喽——
“孟——”
劉在陽欲想說什麽,被藍煙半路攔下拉走了。
早晨冷風習習,路邊綠植吹得沙沙響,林景年沒忍住打了個哆嗦。
孟策舟瞥他一眼。
下一秒,一條還殘有餘溫的圍巾被随意扔他懷裏,他也沒客氣直接帶上取暖。
太冷了太冷了。
倆人并肩走了段路程,孟策舟才開口問他:“怎麽突然闖進來?”
這個問題,林景年還是非常欣慰的,不愧是他看中的反派,還是有些智商在身上的。
“嗐,打抱不平呢。”他嘴角一咧,叉腰:“我這個人,正義感強得可怕,見不慣人受欺負!看見了就忍不住哈哈給他兩拳。”
孟策舟:“給誰兩拳?”
“給誰都行,把那些受氣不敢反抗的包子打醒也行!哈!哈哈!哈!”林景年雙手成拳,裝作電視上看到的那些拳手揮舞拳頭的架勢。
但他作為被寵大的少爺哪學過練拳,沒有基礎只有感情,倒是學了個四不像。
孟策舟抿嘴:“嗯,所以是覺得我是包子。”
?
他可沒說啊。
林景年斂了動作,蹭蹭鼻尖:“沒有。偷偷告訴你嗷,我有個外婆,對我可好了,還有我媽。我前十幾年是跟着我外婆長大的,後來跟我媽才多一點。可我不管跟着誰,另一方總是會經常來看我,連我說一句‘想你了’都會自責好久。”
如果一對父母真的疼愛孩子,又怎麽會忍心幾十年不見面呢?
今年孟策舟已經27歲,這是跟親爹第一次見面,說出去,都要被人追着罵兩條街說造謠的程度。
然而事實就是如此,只是他身為外人不能開口直說。
一提到外婆和母親,林景年總會變得柔軟下來,眼神都冒着幸福的泡泡,喟嘆道:
“愛就是常想常念啊。”
孟策舟腳步停頓,林景年旁邊突然空了,不明所以地轉身,歪頭。
細膩瑩白的臉龐被那條深色圍巾襯得如黑色幕布中的皎潔白光,月色融融。
孟策舟仿佛能嗅到林景年身上的香味。就像那人靠近他時,身上散發的那股清爽香氣,比香草裹挾泥土的清晨清朗味還要沁人心脾。
“所以,他們并不愛我。”
林景年差點沒反應過來他口中的“他們”指的是誰,片刻愣神,咧嘴開懷笑了。
天邊破曉,金色陽光鋪灑他身上,鍍上一層光邊:
“可是,我喜歡你呀,孟總。”
想了想,他覺得還是補充一下:“高毅、藍煙還有好多好多人都很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