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絕如縷
不絕如縷
陽程宓在玩開心消消樂。Excellent!Unbelievable!唐樹禾忍無可忍,“你覺得這很有趣是嗎?”
“等我玩完這把。”她開始使用道具,然而于事無補,分毫不差地在通關的前一步把步數消耗完了,“死了啦!都你害得啦!拜托!”
“要不是你大姨逼我來,我根本都懶得看你一眼。”唐樹禾掏出Airpods戴上。
“你知道為什麽用藍牙耳機的人愛情運不好嗎?因為他們沒有音源線。所以你一天天究竟在苦大仇深個什麽勁兒?”陽程宓終于退出游戲,打開攜程接着物色酒店。
“你要實在閑得沒事,不如提醒一下你那個學姐馬上要交房了,她最好收拾幹淨。”
陽程宓終于要結束四年的大學學習,同時象征着她從學生時代中徹底走出,轉而紮向爾虞我詐的職場。為此,陽母,也即唐樹禾的小姨,為女兒準備了相當拉風的一場晚宴,地點就在蒲禧大酒店。
唐樹禾又重複了一遍:“你覺得這很有趣是嗎?”
他實在想不通表妹哪裏來的那麽多精力投入各種各樣的瑣事。一年前蒲禧産品公關危機還歷歷在目,從那時起他就苦苦哀求母親給自己一個加入公司的機會,母親拒絕得如此毅然,以至于這一年裏他把所有努力都奉獻給争取進公司這一件事,卻依舊一無所獲。從去年到現在,他唯一做成的一樁買賣恐怕就是把閑置的房産租給陳聽水,還是在此人是表妹朋友的前提下。
“今天我是主角,你少惹不愉快啊。前面匝道下高架,去滄潤新城接一下我的姐,你剛好當面告訴她你收房要幹淨。”
“一口一個姐叫得也是親熱上了,你咋不知道我是你哥?”
……隔得老遠就能看見小區門口有個蒼白的人影在風中淩亂。陽程宓顧不得車停沒停穩,解開安全帶就沖下去。一個多月不見,陳聽水整個人消瘦了許多,在狂風中顯得薄如紙張;也是直到下了車,陽程宓才看到她身邊有個男人,因衣着顏色較深,隐沒于夜色之中。那人很年輕皮膚很白,屬于一眼看過去令人覺得很舒服的長相,仿佛在他身邊風力也能小幾分。
“男朋友啊?”陽程宓揶揄道,“要不把他也叫上,我們晚上找個棋牌室玩玩。”
“你做人有點追求行嗎?說出來這話你自己不覺得掉價嗎。”唐樹禾插嘴。他還想說什麽時候能停止這場有絲分裂,怎麽邀請的人越來越多了;見租客小姐看起來精神狀态不假,便咽下這句話。
“不用不用,我酒量不好,就不掃你們的興了。”周欲說略過了那個需要陳聽水表态答案才作數的問題,向唐樹禾示好,“等等,我感覺您很面熟,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噢,我是104業主啊,我們以前好說歹說也在樓道裏見過幾面。”唐樹禾下巴朝門禁揚了揚。
原來陳聽水租的是他的房子啊。雖然因果颠倒,周欲說在這一刻覺得緣分有些微妙。
“那日所眺望的海岸,直至今日仍能想起……”【1】
陳聽水大學參加的是游泳社團,因此結識了陽程宓。大三的暑假時,她曾邀請過陽程宓去她的故鄉靈縣度一個星期假,陽程宓答應了。
她兒時每逢寒暑假就會去爺爺奶奶那兒待一個月,因為那是一個三層別墅,甚至還有私人泳池,不過是露天的。她最早學游泳是八歲,當時找了鎮子上的一個教練,跟她家也是熟人,帶她去游泳館學。
那時她的心理活動是:明明家裏有泳池,何苦去公共場地呢?那麽髒。後來過了足足一年,父母才告知她爺爺奶奶都得了癌,雙雙去了醫院,需要極其精細的看護,沒工夫收拾泳池。
這間別墅也因此閑置了一段時間。
然而,本以為很快的“一段時間”其實又延長了,因為爺爺奶奶去世後,這房子徹底沒人住了。
陳聽水上學時經常思考:我以後是不是可以考慮學醫,把癌症搞搞明白?高中選科制度改革後,她本想放棄不擅長的物理、選擇歷史化學生物,卻被逼着改回了全理,最終得到高考物理58分。
她全科分數還說得過去,便上了外地一所一般的一本,讀的是生物與統計的交叉學科。開學時一堆社團圍着她:“學妹!來我們社吧!”,她一眼鎖定人群中游泳社的招牌,恍惚令她想起靈縣的那片泳池。如今那裏已經被父母改造成民宿,外地游客對着鑲嵌在群山之中的泳池藍綠色瓷磚航拍,也別有一番情趣。那些返圖為民宿帶來了不錯的流量。
臨回家前,陳聽水給媽媽打了個電話,預定了一間面朝山水的雙人房。她和陽程宓兩人在只有十米長的泳池裏比誰自由泳游得快,忘了塗防曬霜,身上曬傷了一塊。賽後她躺在浮板上閉目養神,曬吧!
她想起父母說過自己的名字好像是為爺爺奶奶所賜,聽水,會不會剛好就是在這間別墅裏起的呢?
“我的姐,你以後想好要做什麽了嗎?”陽程宓在池水中走來扒住浮板邊緣。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有一個表姐在臨洋工作,她說幹什麽都很累。”陳聽水指了指岸邊的雞尾酒,要她遞過來,“我這專業不讀個研是真沒什麽意思,可我再也不想學了。”
“你表姐在臨洋,那不是離得很近嗎?怎麽不叫她來和我們一起呀?”
“……你不知道,她跟我們家一直不怎麽親。她就是來了,我爸媽也不會歡迎的。”
陽程宓想說哪有,叔叔阿姨一看就是親和的人;陳聽水見她不信,也懶得解釋,索性将這個話題完全跳過。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她深入地了解過陽程宓的家底——當時不帶任何意圖地——由其母親及姨母聯合創立的蒲禧集團制霸着臨洋市的餐飲行業,而表姐恰好就在那裏工作。日後,陳聽水慶幸彼時她未曾提起這個故事,而避免了一個需要解決的麻煩。
現在,與唐樹禾對視的瞬間,陳聽水從這個時間節點開始再一次完整地演播了一遍自己視角下的事件軌跡,以确認他沒有掌握什麽不該掌握的信息。事實上,新一輪仔仔細細檢查後,她還是什麽也沒發現,才跟着上了車前往蒲禧大酒店。
她能感受到周欲說的目光已經不像早先那麽熾熱,內心一時産生了幾分羞愧,卻終是沒有回頭。
讓我們把時間再一次撥回二零二四年的六月。
陳聽水躺在宿舍床上仰着臉刷手機,手機不慎滑落,懸在臉上的痛立刻斷了線一般砸了下來。翻了個身後她立刻重新解鎖了手機,仍然是朋友圈,只是她剛剛浏覽過的陽程宓的朋友圈在這十秒中立刻湧現出十幾條新點贊。
同樣是宣傳畢業典禮學校樂隊演出的海報,陳聽水反觀自己發的那條,只有幾個平時玩得還不錯的同級女生留了贊。這也許是和配文挂鈎的,誰讓陽程宓寫了一段誠意滿滿的文字表達對活動的珍視而自己只發了兩個“抱拳”的表情?打理社交網絡這種事顯然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正如每當陽程宓站在人群之中,大家都願意跟她打一聲不論肢體與語言的招呼。
不過,陳聽水卑鄙地想,到了樂隊正式演出的時刻,我有機會搶來所有的風光,畢竟我是主唱。想想一間錄音室臺前幕後有無數工作人員,真正有資格走出來做代表的只有在直播間露臉的歌唱家,他們對機遇的需求遠比自己大,所以在這麽一個說大不大的校園中,我會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的。
她點擊與朱瀾的聊天窗口,随手發送了樂隊海報。往上再翻,最近的十條消息都是自己發的,而對方上一次回複已經是兩天前。按習慣來說,她了解表姐不是已讀不回的人,如此略過自己的消息着實反常。她又一次撥打語音通話——對方無應答。
該不會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吧?消息也不回電話也不接,這完全是遭遇不測的征兆……呸,你還是省省吧,有功夫胡思亂想還不如去排練,再說萬一人家只是工作忙呢?你也長大了,不需要依靠別人。她于是立刻鎖起屏幕去演播室了。
……
直到一周後,事态的嚴重性終于令陳聽水坐立難安:朱瀾失聯了。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淹沒在了臨洋日日夜夜往來的人海裏,并再也沒有傳來回音。
她知道,表姐一向與家裏關系疏離,父母斷不會舍得拿出寶貴的光陰陪她玩捉迷藏的兒戲。報警或許是條可以嘗試的路,然而手中的材料少之又少:朱瀾因父母離世得早,戶口簿被貼身攜帶;她也并不知道她如今的住址、該去哪個派出所;她甚至沒有關于她的社會關系的消息。無論如何,動用公共資源都看起來希望渺茫。
一切都指向唯一的線索:蒲溪大酒店。陳聽水前去考察,換來的情報卻是朱瀾剛剛辦理了辭職,就在她失聯前不久。這其中必有蹊跷。她在酒店大堂踱步了兩圈,倏地想起了那條久遠的訊息:陽程宓家靠蒲禧。
正如所預想中的那樣,陳聽水以立足臨洋為由,實為接近蒲禧前線,成功地租來了陽程宓表兄家的房子,滄潤新城。她在此後的一個星期迅速地了解了一樓其他住戶的情況:103室趙先生,無業游民,事兒多嘴碎,為人瘋癫;102室鄭女士,高中英語老師,性情溫和,樂于助人;101室周先生……職業不明,從未見過本人,也沒見過他在業主群說過話。
收集完這一切,時間已經來到了七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