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鋒過境
冷鋒過境
周欲說的作息總是和鄰裏間往來的高峰期錯開,加之以他性情內斂寡言,大多都是在他剛搬來這個小區時打個招呼就算認識了,見了面并不會停下來聊天。甚至待人最為和善的102,也僅僅曾詢問了他一些關于高考的內容以透徹研究自己兒子的升學,而這罕見的往來機會随着他死氣沉沉的回答被扼殺。
但顯然104室搬來的住戶很快打破了這規則。
周欲說其實只是在公司附近的商場裏随便找點快餐吃,畢竟在這個特色小吃他吃不慣的城市,午飯用低階快餐品牌墊胃也是一種好選擇。他當然知道在這川流不息的市區裏往來的人都不得不習慣于過這種死水般毫無波瀾的日子,只是他天天換着法兒地找快餐,實在辜負了學生時代對未來的憧憬,也辜負了一直以來拔尖的學術成績。
正是無人作伴才給他思考空間。他趁自己的思緒還沒越滑越遠時站起來,把幹垃圾和濕垃圾分開倒在了兩個垃圾桶。正在收拾的保潔阿姨對他微笑了一下,他也嘗試着微笑,卻沒來得及露給她看就先一步轉頭走了。
算了,善意還是施展給需要的人吧。今天他來到市中心是為了和好友會面,這已經是他唯一視作有價值的交往關系。
快餐店有兩個門,一個在商場裏面,一個通往街道。剛剛撥雲見日的天迅速又轉陰,臨洋的氣象站依舊不靠譜。周欲說猶豫了兩秒,決定走外面的門,過個十字路口到對面的商場——那個裏面連着地鐵站,這邊沒有。
轉出來就又遇見兩個人在玻璃檐下躲雨。鉛雲壓頂,仿佛這個檐也多了種迫近感。頂上的水珠濺落聲噼噼啪啪地敲着,這兩人沒帶傘,在盡力地向後靠。
周欲說側目,其中一個是昨天那個面無表情的女人。今天風大得很,穿大衣是遠遠不夠的,尤其人姑娘還配了雙絲襪黑靴,哪怕是個秋天也遭不住這樣的風雨。
陳聽水沒工夫擡頭看,她有點擔心下午準點開始的面試,打了車但是握着手機瘋狂刷新,遲遲沒有人接單。還有半個多小時,不如坐地鐵,但那就得折回去商場裏買傘……那得多久?
周欲說只是側頭看了看就走了,沒有搭話的打算,還是陳聽水在千鈞一發的時刻擡了頭,喊道:“大哥,等等,”她認出了這件長袖外套,“您記得嗎?我們昨天打過招呼的,我住您對面。我早上出門的時候看轉晴了就沒帶傘,能捎我去一下對面地鐵站嗎,應該順路吧?不順路我回頭再還你這個人情,我真的很着急。”
……她語氣裏确實是辨識得了的誠懇與急切。
他回頭,未置一詞,很自然地走過來讓陳聽水沒有淋到雨,“可以。”
然後,兩個人很巧地持續并行到了同一幢寫字樓。
陳聽水有點尴尬,非常不好意思:“我應該沒耽誤您時間吧。”
周欲說便淺笑着揶揄道:“沒事,還有兩分鐘,如果我們踩着點進電梯還到的是同一層的話,我就不會遲到。”年輕姑娘一陣驚奇,畢竟他一路看着都是有點不茍言笑的模樣。這樣一來,場面甚至有些驚悚。
到了前臺,前臺小姐露出甜美的微笑:“周先生下午好,沈總已經在等您了。這位女士是來面試的吧,請到會客廳稍候,我們還有一個HR馬上就到。”
周欲說禮貌地點了點頭,陳聽水卻吓了一大跳。來之前她做足了解,這公司——沈氏藥業——上上下下好幾號姓沈的,誰知道他認識的是哪個?萬一是老總的朋友,自己那般愚蠢地向他求助,豈不是尴尬了嗎?
他又轉身笑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身上。她感到心更懸起來了。
他雖看着她,但是實際在和前臺講話,“面試順序有安排嗎?可以讓她第一個嗎?”
陳聽水立即感到不妥,“我和您一起來還第一個面試,恐怕在公司裏傳開對您也有影響吧?”
其實周欲說的意思是讓她第一個面試也許比較方便,但想了想,沒必要解釋那麽多,畢竟自己又不是負責人。好在前臺告訴他,“有安排的”,他就也沒有多說什麽。
HR其實有好幾個,沈成雨便不需要操心太多,把順序安排妥了就叫周欲說進了辦公室。這辦公室很新,看着是剛裝修過的。區區人事部經理就能擁有這麽整潔的獨立辦公室,公司員工不免要議論一番。不過沈成雨向來不是在意這些的人,他已經習慣了;因此,兩個同樣習慣了冷漠待人的孩子成為了要好的朋友。
“你妹妹要回臨洋了吧,快過年了。”周欲說手肘架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沒記錯的話她今年大三?真快。”
“确實,很快。”沈成雨閉上眼睛。
“你要是太累了,就別為難自己。”
“我不累。”
“你哥近期有要回來的打算嗎?”
沈成雨起初聽到這字眼時有些迷茫,哥?随後他才想起自己确實還有個不在臨洋的哥哥,而那人的名字已經過于久遠。他因此哼出一聲道:“那麽我們無人在意啊。”
周欲說自覺這樣有些戳人痛處,心裏默默道了個歉。此後他們便閑聊了一會,畢竟在此之前兩人已經有一段時間未見;也順便談了談工作上的事,不過都無關緊要,氣氛也并沒有很緊張。
臨近下班時間,沈成雨起身收拾東西:“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額,不用了。”周欲說幹咳一聲,“我侄子寒假來我這住,他晚上的高鐵到臨洋,我待會去接他。”
別過沈成雨,他開車前往臨洋北站。這是一款比亞迪電動車,很寬敞,能抻開腿。那時他猶豫過要不要将順路的陳聽水先送回家,可問了前臺才得知她已經走了,只好獨自啓程。
周學理,他的侄子,此次來他家專門是假期消遣一下。自從周欲說高中畢業以後,父母就退居二線城市養老去了,哥哥一家為了方便照顧他們,也随之遷走。周學理初一年級,時值假期,他爸就大手一揮叫周欲說來接,等到過年時再接回去。這時的初中生一屆比一屆晚熟,坐上車後周學理四處探頭探腦的,像個幼兒園學生。
“小叔,電動車真的一點聲音也沒有哇!老爸的車就特別特別地吵……”
周欲說突然有些頭疼,嚴重懷疑這孩子是哥哥他們懶得帶才甩給自己的。
他并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開着車去了生鮮超市買菜。雖然直接叫上門配送服務方便多了,但既然已經把車開出來,四處逛逛也無妨。耐不住小朋友要這要那,最終兩人提着幾包菜回到小區。
意外的是,陳聽水在樓道裏,提着幾袋垃圾,一幅要出去的樣子。周欲說與她擦肩,掏出鑰匙開門,直至要進去了才提醒道:“外面雨還沒停。”
“謝謝,這次我帶傘了。”她莞爾一笑,指着周學理道,“您兒子?”
“我看着有那麽老嗎?我侄子。”周欲說失笑,想了想把周學理塞進家門,“您在業主群裏嗎?需不需要我拉你進去?”
“鄭老師已經拉我了,謝謝您啊。”鄭老師即住在102室的業主。
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起今天的面試。周欲說自覺無趣,陳聽水也趕時間出門,便就此匆匆別過。
待她走遠,周學理才小聲道:“小叔,蒲禧的臘腸好吃嗎?”
“我沒吃過。不是剛買了一堆東西嗎,你又想吃臘腸了?”
“沒有,沒有。”
周欲說并沒有對此進行深思。其實如果站在一個孩子的視角,就很容易明白了:在兩個大人交流的時候,他看見陳聽水的垃圾袋上印着蒲禧的lo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