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冷眼旁觀
第0004章 冷眼旁觀
那是蘇沫唯一一次向周千乘求救。
他也不想這麽無能軟弱。可他從小就跟在周千乘身邊,大事小事習慣了聽周千乘的,真的跟周母說的一樣,比親弟弟還親。遇到困難或者不開心的事,他習慣性會喊“千乘哥”。如果事情比較麻煩,他撒着嬌多叫幾聲哥,周千乘總會把所有事情幫他辦妥。
依賴周千乘已經成為蘇沫的一種本能,在他15歲之前的人生中早就變成頑固的肌肉記憶。
蔣林他們原本還忌憚着周千乘,畢竟蘇沫曾經是周千乘的小跟班,後來發現周千乘不但無所謂,反而有點樂見其成的意思,便咂摸出點別樣的意味來。
也是,畢竟周家出了這種事,就算輿論被壓下去了,那些傳言也還是有的——關于蘇沫的父親是怎麽害死周千乘媽媽的,這些揣測像一條隐晦的線,在幾個熟知周家的學生中間慢慢展開。
最後演變成他們變本加厲地欺負蘇沫,便是在讨好周千乘。
如果說周千乘視若無睹的态度讓蘇沫痛苦和委屈,那麽很快,這種情緒便随着事态不斷升級變成害怕。
蔣林他們倒是不敢太過分,畢竟打傷打殘了會驚動學校,就算蘇家失了勢,也影響不好。所以他們不會挑要害往死裏打,頂多就是身上青紫不斷,再吓唬幾下。
但蘇沫是那種很乖的小孩兒,從小到大沒遭遇過一點挫折,這些惡意一旦湧起,便像洪水猛獸一般迅速将他淹沒。
有幾次蘇沫被他們堵住的時候,好巧不巧遇到周千乘。那時候蘇沫已經不敢喊人,更不敢看周千乘,只是悶頭忍受戲弄或者挨打。
周千乘冷眼旁觀,從未制止過。
被欺負的次數多了,蘇沫再天真也漸漸明白這背後的隐晦暗意。
再到後來,他不但躲着那幾個人,連看到周千乘都會躲着走。初中和高中兩個校區毗鄰,餐廳和體育場共用,蘇沫盡量減少去這兩個地方的頻率,在校園裏永遠都是貼着牆角,不敢擡頭。**之後兩天蘇沫沒去學校,再加上周末,他難得過了幾天輕松日子。
周六一早,穆夕接到療養院電話,說該交費了。穆夕還要上班,臨走之前将銀行卡放到桌子上,像往常那樣讓蘇沫去跑一趟。
“我上班去了,你辦完盡快回來,中午回家吃。飯給你留好了,在廚房。”穆夕站在門口,盡量用平常語氣說話。說完了又想叮囑兒子別在療養院多停留,但想一想還是算了,再怎麽說蘇潛也是蘇沫的父親。她可以恨,但不能剝奪孩子對父親的感情。
蘇沫站在客廳裏,沒有看那張卡,有些緊張地盯着穆夕,很乖地說:“媽媽,我交完錢就回來,你不用擔心。”
看蘇沫這個樣子,穆夕嘆了口氣,轉過身去開門,沒讓蘇沫看到自己通紅的眼眶。
簡單吃完早餐,蘇沫帶着卡,先去了最近的銀行,将裏面所有錢都取出來,然後坐公交去那座位于市郊的療養院。
療養院距離他家很遠,要轉兩趟公交,單程一個半小時。蘇沫抱着包,坐在最後一排,望着窗外漸漸偏僻的街景發呆。
每月給蘇潛交治療費的這筆錢其實是蘇沫的教育基金,月初定期打到卡上,然後被蘇沫提出來,過過手,再交給療養院。當初要是沒有這筆錢,蘇潛或許堅持不到現在,盡管如今也沒什麽起色,但總不能不管他。
提起父親,蘇沫沒有媽媽那麽恨,他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麽大家眼中愛護妻兒、事業成功的父親會做出那樣的事,導致了兩個家庭的悲劇。
上午十點,總算到了療養院,蘇沫像往常那樣交完費去見主治醫生。醫生除了在患者轉來當天見過家屬外,其餘時間見的都是這家未成年的兒子。這種事情見得多了,醫生跟蘇沫說話沒什麽隐瞞的。
“你父親的病情一直沒起色,你要有個心理準備,可能還能堅持一段時間,也可能随時。”
蘇沫挺直腰背沉默地聽着,這些話從父親一入院就聽醫生說過,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他沒法強求。
和醫生談完,他照例去父親病房坐了一會兒。
蘇沫坐在椅子上,看着病床上已經瘦成紙片的父親,凹陷灰白的面龐,看起來蒼老了幾十歲,插在身上的管子維持着僅剩不多的生命力。
植物人狀态,清醒幾率不到百分之一。
“爸爸……”過了很久,蘇沫慢慢俯下身,将額頭抵在父親手背上,“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
這個疼他愛他的人再也醒不過來了,這個曾經給他強大依靠的人親手把家拆碎了。**蘇潛曾經是衆人眼中的好丈夫、好父親,經營着一家很大的新能源企業,在第九區雖稱不上頂級富豪,但也數得着。
蘇家一開始是從第四區發跡的。那時候第四區秩序混亂,幫派盛行,蘇沫出生後,蘇潛便帶着妻兒遷到第九區。第九區雖然被多家財閥控制,但當地政策和法律對有錢人比較友好。況且蘇家和第九區的周家還有點淵源。
周家掌權人是時值盛年的周長川,妻子葉遙桑也是大家族出身,兩人育有一子周千乘。葉遙桑早些年曾和蘇潛一起在國外留學,同一個專業和導師,交情深厚。
蘇潛舉家遷到第九區,葉遙桑在背後出了不少力。兩家生意上多有牽扯,蘇家房子也緊挨着周家,來往密切。靠着周家這棵大樹,再加上那幾年新能源行業正值風口,蘇家短短幾年就在第九區站穩腳跟。
蘇沫是蘇家獨子,只比周千乘小兩歲。他從小就特別黏周千乘,從會走路會說話,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讓保姆帶他去隔壁周家找哥哥玩兒。
周千乘一出生就被檢測出将來會分化成alpha,并且有可能是3S級高階alpha。而蘇沫是omega,至于什麽級別還要看具體分化情況。
當今社會有beta、alpha和omega,再加上男女第一性征,共有六種性別。beta沒有信息素,算是普通人。大部分alpha和omega的級別是A級,少數在A級基礎上二次分化成高階信息素。高階又分S、2S和3S,其中3S比較罕見。到了3S這個級別,已經基本不會受別人的信息素影響,只會單方面輸出和碾壓其他級別。
第九區一年出不了幾個高階信息素,如果蘇沫也能分化成高階,那兩人倒是十分登對。為此兩家常常開玩笑,長大了幹脆結親算了。
周千乘從小就被當繼承人培養,不知道是受家庭環境影響還是個性使然,小小年紀便倨傲冷漠,不太愛笑,周圍人評價這孩子總是陰沉沉的,同齡人也不太愛和他玩。他有時候還很暴躁,甚至曾當着衆人的面,将自己親弟弟周逸推下過樓梯。
但無論周千乘怎麽樣,蘇沫都愛跟着他。小時候跟在屁股後面哥哥長哥哥短,長大了又跟着上了同一所學校。周千乘對誰都沒什麽好臉色,唯獨對蘇沫還算有耐心,甚至願意帶着他到處去。
直到後來出了事。
周千乘17歲那年,葉遙桑出了車禍。
是在去往一個很偏僻的山莊的路上,山路險急,那輛越野車在躲避迎面而來的一輛大巴時翻下山澗。當救援隊從車裏将葉遙桑拉出來時,她已經沒了氣息。而主駕上拉出來的人不是葉遙桑的司機,而是蘇潛。
這起車禍讓兩個家庭破碎,葉遙桑死了,蘇潛重度昏迷。而同時,也牽出了兩人隐藏多年的私情。
不知道誰先開始的,不知道多久了,不知道誰對誰錯。随着一死一傷,這兩人的秘密再也無從得知。但開車的是蘇潛,從山莊的消費記錄來看,預訂房間的也是他。
這樁醜聞一時沸反盈天。
像周家這種根基深的大家族,臉面看得比什麽都重。周長川大怒,他對于死了老婆并不多在意,在意的只是自己的名聲,所以花了大價錢和手段把這件事壓了下去。但蘇家就沒這麽容易過關,不用周長川暗示,就有很多人湧上來打壓蘇家,從生意、名聲、地位,各種層面上,瓜分和蠶食進行得徹底。
蘇家屬于外來戶,在第九區雖然有錢但并無多少根基,短短一個月內,蘇家大廈已傾,公司被清算,員工四散,只剩下一個不知柴米油鹽的穆夕和未成年的兒子。
蘇沫的人生在這一年被徹底改變。
那段時間對蘇沫來說灰暗無光,不見天日。爸爸躺在病床上,媽媽一邊哀怨于父親出軌,一邊想辦法保住家裏生意。但周家豈是會善罷甘休的,最終穆夕為了償還高額債務,将公司、房産以及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部賤賣,帶着蘇沫租了一個普通小區居住,還要每月支付父親的高額醫療費。
而周家之後發生的事也不是秘密。
葉遙桑去世沒到半年,周長川娶了小兒子周逸的親媽進門。沒錯,周千乘那個小他兩歲的弟弟周逸并不是葉遙桑所出,而是周長川和自己秘書的私生子。周逸一出生就被送來周家,從小喊葉遙桑媽媽,喊周千乘哥哥。一開始他并不明白,媽媽和哥哥為什麽都不喜歡他,但漸漸地,他就不再問了。
這件事在第九區上流圈子裏不是秘密,這些大家族,哪家沒點狗血故事。
也是這一年,周千乘分化成alpha。他的信息素等級還不穩定,但上升趨勢明顯,醫生根據分化後的數據判斷,他再過兩年,信息素有可能會達到3s級,是頂級沒錯了。
喪母和分化都讓周千乘備受刺激,他從精神到身體發生迅速改變,整個人變得無常而暴戾。
蘇沫從學校聽到過一些周千乘的傳聞,說他在父親結婚那天,将家裏砸了一個遍,失控之下還差點掐死周逸,最後被強制打了兩針鎮定劑才消停下來。
那些令人聳聽的傳言難辨真假。周千乘在學校裏還是一貫的冷漠做派,唯一的變化,是那個一直和他形影不離的蘇沫,再沒出現過在他身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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