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敢揀輕的說
第0002章 只敢揀輕的說
穆夕回來的時候,蘇沫正在房間寫作業。
一聽到門響,蘇沫便站起來,在門口接過穆夕手裏的包,讓她先歇歇,自己去廚房盛飯。就是很簡單的蒸米飯,還有一個炒青菜,都是蘇沫做的。
兩人坐在餐桌旁沉默地吃飯,蘇沫埋頭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
“媽媽,”蘇沫小聲叫她,“我想轉學。”
穆夕聞言拿筷子的手一僵,她可能從未想過兒子突然說這個,一時間有點消化不了,皺眉問了一句:“什麽?”
蘇沫不敢看穆夕,重複一遍:“……我想轉學。”
看蘇沫不像是開玩笑,穆夕神色認真起來。
“是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嗎?”
蘇沫抿了抿唇:“就是……總會碰到一些同學,他們……他們都知道。”
多餘的話他沒法說了,他不想讓穆夕擔心,只能含糊着找理由,希望穆夕能同意。
但穆夕不可能不擔心。自從家裏出事後,蘇沫懂事得讓人心疼。一個從小在蜜罐裏長大的小孩兒,半年前的日常生活還是圍繞着各種限量玩具、貴族學校、豪車莊園、私人藝術館,半年後卻和母親擠在一個比之前家裏衛生間還要小的兩居室裏,學會了做簡單的飯菜,然後安靜做作業等穆夕回來。
“他們欺負你?”穆夕問道。
蘇沫搖搖頭,又點點頭。
文華學校就那麽大,學生非富即貴,家裏大部分都是一個圈子的。半年前周、蘇兩家出的那件事,整個第九區上層圈子裏都傳開了。和蘇沫相熟的幾個同學,背後常常竊竊私語。蘇家倒了,可周家還是第九區老牌家族,實力不是普通有錢人家能比的,所以大家忌憚着周千乘,那些亂七八糟的話也只敢沖着蘇沫來。
要是光背後議論蘇沫也就忍了,可後來不知道怎麽得罪了那幾個校霸,那些人開始動手,甚至有更過分的。老師當看不見,學生就更不會管。
蘇沫不想讓穆夕擔心,很多事都咬牙忍着,轉學的念頭在腦子裏已經糾結很久,今天終于鼓起勇氣跟穆夕提。
但也只敢揀輕的說,被打這種事他是無論如何不能讓穆夕知道的。
穆夕探手過來,輕輕放在蘇沫手背上,嘆了一口氣:“沫沫,你一入校,家裏就交了全額學費,如果轉學,費用是沒法退的。”
文華是初高中連讀,六年制,入校開始就要一次性繳納六年費用,價格高得吓人。但對當時的蘇家來說,這只是一筆入不了眼的支出。
蘇家出事後,情況急轉直下。
蘇沫現在讀初三,明年夏天就要升高一了。如果繼續念下去,至少不用為高中學費擔憂。
轉學意味着他要在新學校重新繳費,再加上轉學費、學雜費等,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原本當初蘇家是給蘇沫留了一筆教育基金的,每月可以支取規定數額,蘇家破産清算之後,這筆錢是不用上繳的,數額也很可觀。
可父親還躺在醫院,每月高額的療養費就将這筆錢花掉了,家裏實在沒有多餘的錢供他轉學。
如今,這筆支出成了壓倒蘇沫的巨石。
蘇沫摳着餐桌上的白色針織桌布,陷入長久的安靜。
穆夕于心不忍:“沫沫,我明天去找你們老師談談……”
“不用了,媽媽。”蘇沫打斷她的話,擡起頭來,沖穆夕露出個很淺的笑,“你不用擔心,我自己能處理好。我不惹事,就專心學好自己的功課,至于別的……不理會就成。”
穆夕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好,她愛憐地看着蘇沫,只是半年,兒子就瘦得臉上沒有一點肉,笑容也不剩多少。
“辛苦你了,沫沫,家裏現在這種情況……總之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
蘇沐看着穆夕,點點頭:“嗯。”
轉學的話題就此擱下,穆夕有一搭沒一搭地吃着飯,眼皮快要耷拉下來,臉上疲憊感很重。
“媽媽,你吃完去睡吧。”蘇沫将菜往穆夕面前推了推,擔憂地看着她。
遭遇巨變的何止是蘇沫,穆夕同樣被這場變故打得直不起腰來。短短幾個月,她姣好的容顏已經染了憔悴和蒼老。
蘇潛出事後,公司破産清算,股權、基金、收藏和不動産也被查封,在各方勢力打壓下,親戚朋友全都避之若浼。一番折騰下來,穆夕帶着蘇沫搬到這個老舊小區,租了一套便宜的沿街小兩居,總算暫時安頓下來。
蘇沫要上學,蘇潛的醫療費要定期交,她沒有辦法,只得去找工作。其實穆夕學歷很好,名校畢業,家境優渥,但她一畢業就嫁給蘇潛,從沒工作過。如今到了不惑之年,不僅要忍受巨變沖擊,還要重新找工作賺錢,想也知道不容易。
她性子軟,溫柔和善,面對周家和競争對手的壓制幾乎無力還手,唯有帶着蘇沫逃離。前幾天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外貿公司做內勤,天天加班到很晚。她養尊處優了十幾年,甫一進入職場各種不适應,但想想還有兒子,再難也得熬下去。**晚上十一點,蘇沫合上作業,整個人靠在椅子上。他腦子很累,視線松散地落在對面書櫃上。
最上面的隔斷放着一個盒子,他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站起來将盒子取下。外面沾了點灰塵,他拿一塊濕巾擦了擦,手放在硬紙面上好一會兒,才将蓋子掀開。
是厚厚一疊速寫紙,每一張畫的都是同一個人,窗前看書的,運動場上打籃球的,花園裏曬太陽的,姿态各異,時而慵懶自在,時而昂揚淩厲。最上面是一張面部特寫素描,只畫了一半,露出一雙沉靜好看的眼睛。
蘇沫盯着這雙眼睛發了一會兒愣,等回過神來,手中已經握着鉛筆畫好了鼻子。再往下,那雙唇卻怎麽也下不了筆。
他扔了筆,已經完全想不起周千乘笑着是什麽樣子。
幾分鐘後,他将沒畫完的那張速寫放回去,蓋上盒子,放回原處,然後跟自己說,以後再也不要打開了。**室內體育課上完,蘇沫沒找到原本搭在座位上的校服。他一路小跑着回到教室,捏一捏冰涼的手指,上今天下午的最後一節課。
等教室走沒了人,又拖拉了很久,蘇沫才慢吞吞站起來,将手裏捏着的紙條揉成一團扔回桌洞。
他将毛衣領子往上提一提,站在樓梯夾角處屏息好久,确定四周沒人,才輕輕推開門往天臺上走。
天臺不大,放置着一些雜物,四周立了一圈低矮的護欄。高處的風聲呼嘯嗚咽着卷過來,将只穿着一件毛衣的蘇沫吹得站不住腳。他找了一圈沒發現自己的校服,散亂的眼神裏有着不知所措的慌。
桌子上留的紙條說校服在天臺,別的沒有什麽了。這種惡作劇想也知道是誰做的,但他不敢不來。一是因為如果沒有校服,他第二天是進不來學校的,二是因為那幾乎是他僅有的體面衣服了。
他拖到這麽久沒上來,就是怕上來太早,那些人一定會堵住他。他晚一點來,說不定那些人等得不耐煩,就先走了。
他終于在角落的一個髒水桶裏找到自己的校服。蘇沫顧不上髒,将校服撈出來,兩只手抓着衣服用力擰,一股惡臭鑽進鼻孔,熏得眼睛都疼。
回家洗洗還能穿,晾一晾應該就沒味道了。蘇沫反複在心裏說,他嘴唇跟着動,但發不出聲來。
昏暗從天空往下鋪陳,一路延展到天臺,四周陷入一片晦暝。
惡作劇還沒結束。
蘇沫在返回時,用力推門推不開,才意識到天臺的門被鎖了。
那是進出天臺唯一的通道,他來時門還開着,如今卻被人從裏面鎖住了。
透過一掌寬的門縫,能看到後面的臺階,往下拐,就能走到最頂層的一間教室。再往下走,一直走,就能走出教學樓的大門,走到校門口,坐上那輛溫暖的公交車,回到有媽媽在的、亮着燈的家。
蘇沫如遭雷擊。
“有人在嗎?”
“救救我……”
他不知道推了多久的門,裏面那把長鎖紋絲不動,他試着喊人,喊救命,可是這裏原本就鮮有人來,何況現在學生都回家了。他的喊聲和哭聲都被風吹散,連幾米都傳不出去。
寒冷和恐懼使人煎熬。他沒力氣了,抱着衣服靠在一個狹小的夾角裏,擡頭看天上的星星。
原來是這樣啊。
把他一個人鎖在天臺上,凍死也好,吓死也好,反正是他自己要上來的,反正和別人沒關系,反正這個世界有沒有他都一樣。
原來,他是被人這麽恨着啊。
時間仿佛靜止,他覺得大腦越來越遲緩,周遭視野也越來越模糊。他以前跑過步,知道自己已經出現失溫症狀,失溫的話,可能半小時之後就會死掉了。
如果在這裏凍死的話,不知道會過多久才能被發現。
媽媽會哭吧。可是怎麽辦呢,爸爸那樣地傷害過她,再沒有了兒子,媽媽要怎麽活下去呢,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還有……還有那個人,會知道嗎,知道了之後會有反應嗎?
蘇沫漫無邊際地想,可能只有媽媽會難過吧,那真是太對不起媽媽了。
好累啊,好想睡,蘇沫腦子裏閃過最後一個念頭。
混沌中,幾道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悶雷,又像在砸什麽東西,越來越近,漸漸響在耳邊。蘇沫想要睜開眼看看,但眼皮很沉。
過了一會兒,忽遠忽近的悶雷聲停了,繼而有急促的腳步聲沖過來,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鼻尖嗅到一股濃烈的冷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