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我不讓你走嗎?
第0001章 是我不讓你走嗎?
文華中學的第四餐廳很小,位置也偏,學校裏大多都是權貴家庭的孩子,看不上這裏,到了飯點人也不多。即便如此,蘇沫還是拖到快閉餐才過來。
但這次沒那麽走運躲過去。
角落裏一張餐桌上圍坐着四個人,其中三個人身上是淺灰色的高中部校服。高中生身材已經發育得高大寬闊,愈發顯得被擠在一角的蘇沫小小一團。
蔣林眼角噙笑,逗弄般敲敲桌子,聲音不高不低,在已經不剩幾個學生的餐廳裏傳得很遠。
“有湯喝啊,”蔣林拉長着調子說話,瞥一眼蘇沫餐盤上的小碗排骨玉米湯,沖旁邊另一個人歪歪下巴,“于商,你不是打完球沒顧上吃飯?這小餐廳的飯今天看着還能下嘴。”
“呦,那我就委屈一下,把這些吃了吧。”于商笑嘻嘻接話,将蘇沫面前的餐盤拖過來開始吃。
蘇沫垂着頭,視線盯着膝蓋,像一個僵住的木偶,不說話、沒表情,也不反抗。
蔣林看了他一會兒,啧了一聲,最近這人被欺負狠了也都是這一種反應,挺無趣的,讓欺負他的人沒什麽成就感。蔣林記得一開始找蘇沫麻煩的時候,他反應還挺新鮮的,會鬧會反抗,甚至會向別人求救。
蔣林他們這幫人在學校裏橫行霸道慣了,家裏都有錢有勢,很多學生從一開始被欺負就默默挨着,沒人像這個初中生一樣情緒這麽豐富。不過他們在找上蘇沫,并且持續欺負他小半年之後,對方現在已經有點麻木的意思了。
前兩天,他們把人堵在廁所裏踹了幾腳,蘇沫也只是抱着肚子蜷在地上不吭聲。蔣林還記得蘇沫後來吐了血,估計是踢到哪裏了。
他們幾個已經分化成alpha,盡管蘇沫還未分化,但那血液裏似乎有什麽潛藏的信息素味道,讓人有點失控。
alpha的嗜血因子很容易被激起來,他們還想繼續動手,被初中部一群來上廁所的學生打斷了。其中一個學生認識蘇沫,看到蘇沫倒在地上,立刻去扶他。
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幾個高中生欺負一個弱雞初中生,确實有點丢人,蔣林他們幾個懶得繼續,很快便散了。
“今天不打你,沒勁,省得別人說我們欺負小孩。”蔣林一只手撐着下巴看蘇沫,不懷好意地說,“換個玩法吧,你就坐在這裏,等餐廳沒人了才能走。”
臨走前,蔣林還敲敲桌子,随後指一指牆角的攝像頭,警告道:“最好聽話點,不然有你好看。”
餐廳裏的學生陸續離開了,沒人注意發生了什麽。沒過多久,收垃圾的工人也走了,只剩下角落裏那個穿着初中校服的學生。
厚重的玻璃門半阖着,有風吹進來。下午課鈴已經響過很久,就算現在去教室也來不及了。
蘇沫揉一揉有些酸脹的膝蓋,手掌撐着桌子站起來。他才剛過15歲生日,在一衆同齡人中顯得柔弱許多,個子也矮,身上校服空蕩蕩的。他攥緊書包袋子,慢慢往門口走。
大片的風突然打過來,玻璃門被人完全推開,12月的天氣幹燥寒冷,風打在臉上刺骨疼。
蘇沫腳步僵在原地,有人來了。
有人在,他就不能離開。
蔣林他們的警告蘇沫不敢不聽,他為此吃過不少苦頭。後來才學會不給反應,讓他們覺得無趣,他才能更容易脫身。
進來的男生穿着和蔣林他們一樣的高中校服,灰白相間的花紋,面料泛着昂貴光澤,袖口上繡着文華的校标。
男生個子很高,一只肩膀上随意搭着書包,兩只手插在口袋裏,姿态閑散地經過蘇沫身邊,連眼皮子都沒擡。他選了一張靠牆的椅子,将書包往桌上一放,拿出幾本書攤開,視線落在上面,也不知道是在看書還是在遐思。
蘇沫不敢動,僵在原地好一會兒,幾步之遙的大門沒關嚴,依然有風撲在臉上身上。
前幾天被打過的肋骨和腰腹傳來隐痛,稍一用力呼吸就難受。蘇沫眼睛有點澀,望着門外的那條小徑出神,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心想今天大概走不出去了。
翻書聲在空曠的大廳裏挺清晰,刺啦一聲,讓蘇沫回了神。他抱着書包,很慢地轉過身,又走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下。
牆上時鐘指向下午四點,大廳裏安靜得吓人。那個高中部學生坐在距離蘇沫最遠的一張桌子旁,不說話,也不見離開。
蘇沫早上只吃了一點面包和牛奶,中午打的飯被別人吃了,這會兒餓得眼前發暈。餓還好說,實在是太渴了,喉嚨裏火燒火燎的。他在桌子上趴了一會兒,最終受不了了,動作極輕地站起來。
視線偷偷掃過那個男生,那人好像在專注看書,沒注意這邊的動靜。蘇沫屏住呼吸,貼着牆根往回收餐盤的水池那裏挪。
總算挪到水池邊上,他垂着頭,小心将水龍頭擰開,盡管開到最小,但突然想起的水流聲在空曠的空間裏依然真切。
蘇沫再顧不上別的,彎下腰張嘴就喝。
他喝得太急,水珠濺了滿臉,領口也打濕了。水很冷,那股涼意順着喉嚨流經食管再到胃裏,讓他全身打冷顫。
總算把喉間的焦灼感壓下去,蘇沫擰上水龍頭,用袖子擦把臉。緩了一會兒,他才轉身往回走。對面男生的視線已經看過來,蘇沫不用擡頭就能感受到對方暗沉沉的目光,有如實質紮在自己身上。
他假裝看不到,咬着嘴唇疾步回到座位上,似乎這樣就能安全了。
不知道又坐了多久,天光漸漸暗淡下來,餐廳是不開晚餐的,因此不會開燈。喝了一肚子涼水的蘇沫全身發冷,腹痛和饑餓也折磨着他。他焦急地看了幾眼時鐘,一咬牙,站起來往大門口走。
男生的座位在最後排靠近門口位置,蘇沫沒有直接走出去,而是緩步走到男生跟前。
他微弓着腰,一只手不自覺地按在小腹上,躊躇很久才輕聲開口。
“……我能……回家嗎?”
男生啪一聲合上書,微仰頭看着蘇沫。蘇沫不敢跟他對視,一張小臉上極力保持鎮定,但抿到發白的嘴唇暴露了他的不安。他死死攥着書包帶子,等男生的答案。
男生視線掃過他的臉,往下走,落在他細弱蒼白的脖子上,而後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冷嗤一聲反問道:“是我不讓你走嗎?”
這話一出口,蘇沫心往下沉了沉。他用力睜大眼睛,逼着自己把眼淚吞回去,試圖做最後掙紮。
“哥……”
男生冷聲截斷他:“別叫我。”
蘇沫顫着嗓子求人,他太害怕,話也說得不大利索:“……太黑了……我……可以嗎?”
文華中學分高中部和初中部,是兩個單獨卻又相連的區域。初中部是沒有晚自習的,下午五點下課後,校區內基本就沒人了。如果走太晚,空蕩蕩的校園路上只有路燈和冷風。
蘇沫從小怕黑,前幾次也是這樣被攔下來,偌大的花園式校區內靜谧昏暗,他一個人走在路上,總感覺身後有腳步聲,忽快忽慢跟着他,四周也是影影幢幢的,讓他異常驚恐。
下課鈴響過很久,餐廳外的校園已經安靜下來,再不走,天要黑了。蘇沫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求眼前人。
周千乘冷眼看着蘇沫。
寬大的校服下是微微顫抖的身體,一張秀澈的臉上帶了點稚氣。以前這張臉上還有嬰兒肥,一笑兩個甜酒窩,瞳仁熠熠生光,任誰見了都知道這是一個嬌養着長大的小少爺。
可才半年不到,他臉上已經看不到笑容,嬰兒肥沒了,那點光彩也暗淡下來。惶恐和緊張這兩種情緒彌漫在他周身,是15歲之前的人生中不曾有過的。盡管他極力克制着,可從前未曾吃過半點苦頭的金貴小少爺,一夕之間跌進泥淖的生活還是很快将他擊潰。
對,就是現在這個搖搖欲墜的樣子。
周千乘微微挑眼看人,瞳仁下面的眼白有些泛青,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沒睡好,看着很不近人情。他不回話,任由蘇沫從忐忑變成焦灼。
“我能回家嗎?我媽媽……會擔心。”蘇沫的頭要低到地板上,哭腔已經隐隐透出來。
周千乘不知道他有沒有掉眼淚。
這樣一個瘦弱的小孩兒,面對那幫欺淩他的學生時,從來沒掉過眼淚,不僅如此,一開始甚至會還手。他哪裏會打架,從小嬌慣得很,手上劃破塊皮都要委屈好幾天。可有幾次他被打得趴在地上竟也不吭聲。
路過的周千乘看到這一幕,蘇沫白皙的臉貼着地板,粘了髒,眼底染着灼灼的倔和憤怒。
那時候看到周千乘,他眼底突然亮了亮。周千乘記得,他甚至沖着自己的方向伸了伸手。可周千乘連停頓都沒有,只掃了地上的人一眼,徑直過去了。
只對着他一個人哭,也沒什麽不好的。周千乘想。
但眼淚還沒落下來,周千乘心底便生出一股殘忍的破壞欲。他彼時還不清楚這破壞欲來自哪裏,又或者想要達到什麽目的,他只是單純地想看蘇沫摔成碎片,最好碎得完全黏不起來。
所以他說:“你還有媽擔心,我媽呢?”
蘇沫哭起來很安靜,一點動靜都沒有,如果不是一顆顆眼淚砸在地板上,周千乘甚至不知道他在哭。
情緒壓抑了太久,再加上長時間沒進食,沒一會兒他就堅持不住了,整個人捂着小腹蹲下來,随後直接癱坐在地上。
周千乘突然站起來,椅子發出刺啦一聲巨響。
蘇沫被這聲音吓得抖了抖,他低着頭,聽到頭頂上周千乘的呼吸又沉又急,似乎處于暴怒之中。蘇沫本能地抱住頭,緊緊閉起眼,等待着盛怒之下的什麽,叱責、嘲諷,或者是拳頭。
然而周千乘沒有得到想象中該有的滿足,那幾顆眼淚讓他藏在心底不易察覺的某種情緒起了波瀾,他抓住蘇沫的衣領,将他提起來,然後往外狠狠一推。
桌子被撞得往後移了很大一段距離,蘇沫腰上之前受過的傷又被撞到,一股劇痛襲來,讓他從胸腔裏洩出一絲悶哼。
委屈這種東西很不可控,就算蘇沫自認為可以習慣,可以無視,可以咬着牙告訴自己沒事,可凡是和周千乘沾了邊的,他的崩潰總是來的突然而惶急。
哭腔被強壓回肺腑,大門打開又關上,空氣被那聲響震得發顫。
緩了幾分鐘,蘇沫慢慢扶着桌子站起來。周千乘已經走了,餐廳裏空無一人。可以回家了。
【作者有話說】
雪沫乳花浮午盞少年部分15章左右,大概占全文的五分之一吧